一九六八年三月,福州的春雨来得早,淅淅沥沥的水声映着不安的气息。大院里战士们收拾行装,几辆带着迷彩油漆的卡车正等点火。就在这种“兵味”最浓的时刻,宋清渭却接到命令:脱下身边这件穿了二十多年的军大衣,去省革委会报到。
这一调,许多人没听出名号,只见个身形颀长、目光凌厉的中年人背着挎包走进地方机关,便窃窃私语:“这小伙儿哪来的?还不到四十吧,倒也敢来当副主任。”一句“毛孩子”,透着不经意的轻慢。宋清渭不恼,笑答:“山里没老虎,猴子也得顶着干。”身旁老参谋悄声打圆场:“宋政委来,可是司令亲点的。”
将镜头往前推。宋清渭一九二九年生,十七岁入伍,闽江畔的硝烟陪他长大。解放战争末期,他跟随第十兵团南下福建,接管政权、剿匪清乡,一路摸爬滚打,把青春交给了闽山海疆。新中国成立后,他留在福建军区机关,负责机要、机宜,缺的是沙场历练。
一九五六年,南京军区正式组建,福建军区改隶,新体制下,宋清渭连升两级,做到机关党办秘书。白天处理公文,夜里他伏案写心得,心里却常冒出同一句话:军人不去部队,像鱼离了水。
一九六二年,边境局势趋于紧张,他向领导递交报告:“请求到作战部队锻炼。”几番周折,他如愿下到守备师,先任副政委,又在一九六三年担任团政委。五年摸爬,前沿阵地的昼夜戒备、政工会上的动员鼓劲,让他的眼界与笔头同时硬朗起来。
可命运就是如此拧巴。一九六八年支左风起,军区首长拍板,把他抽到省革委会,兼办公室副主任。表面看,这与原本准备晋升的师副政委平级,甚至更易出头;可对宋清渭来说,却像被迫摘掉肩章。
刚到机关,他遇到的头一道坎便是身份壁垒。地方同志手里的卷宗堆成小山,遇到军人出身的副主任,总习惯绕开。有人甚至直言:“部队来的呀?年轻人多学着点。”这种轻视没能把宋清渭逼退,他依旧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天不亮就守在案头,掌握各口数据、细抠政策文件。
有意思的是,短短数月,他已能在省城的协调会上对答如流,连年纪大他二十岁的老地委书记都改口喊他一声“宋副主任”。同僚暗地议论:这“毛孩子”真是不简单。可就在众人刚刚适应时,十月中旬,一纸电报把他叫回了前方——任某野战师政委。
半年时间,从团政委到师政委,这条跳板在当年的福建军区属于极少数。放眼全军,当时四十岁出头跻身正师的,屈指可数。原因?一是经历军地双线历练,二是熟悉高层用兵思路,三是“敢扛事”。
调回作战单位后,宋清渭带师紧急开赴闽南沿海,进入实战化战备。驻训期间,他跑遍所有连队。深夜查铺,他常拍拍年轻班长肩膀低声问:“冷不冷?弟兄们情绪怎么样?”班长站直回道:“报告师政委,全连战斗精神抖擞!”短短十六字,士气尽显。
战备结束后,一九六九年底,军区党委想把他召回机关,接替即将离任的干部部部长。许多人劝他“稳一稳”,毕竟机关部长是提拔正军职的捷径。他沉吟片刻,只说了句:“服从大局。”于是再度换岗,在干部部埋头人事十余月。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中央军委点名让他出任福州军区政治部主任。按惯例,这是踏进正军级行列的门户。但宋清渭提出:“部队缺人,我更适合在野战军弄潮。”最后决定,让他出任某军副政委。对组织而言,能在四十一岁授副军职者,已属凤毛麟角。
从此到一九八三年,他把青春最厚重的十三年埋在了闽北深山与东海前哨。既做思想工作,也盯实战演练;既抓副手该抓的人事,又经常拎着搪瓷缸蹲排房听士兵的牢骚。老班长回忆:“宋政委能把炮兵数据讲得头头是道,也记得住我们家里几口人。”
回首他的履历,那段“半年地方官”似乎插曲,却为他后续升迁埋下伏笔。军区首长得以检验他的协调能力;地方干部也在他身上看见军人思维与行政效率嫁接的可能。正因如此,当军区八十年代酝酿班子调整时,他被推上副大区领导位置,终得其所。
若说宋清渭的成长逻辑,无非六字:敢想、敢闯、敢担。三次自请奔赴一线,让他在关键节点撞上机遇;半年地方磨砺,则让他有了跳出兵营看全局的视野。在那个老将星云集、晋升通道拥挤的年代,这份胆识与格局便是稀缺资源。
历史常以曲线书写。有人抱怨沉沦,有人择木而栖,也有人像宋清渭,随命令转场,把每一次调令都当成新的战场。或许正因如此,他在军旅三十余年,从未因进退去留而失掉昂扬的劲头。
今天翻开当年的档案,那张被戏称“毛孩子”的花名册早已泛黄。刺目的铅字背后,却是一代军人于动荡岁月里颠簸前行的脚印。功名不过数字,真正留下的,是在不同岗位上同样挺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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