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仲春,延河水面雾气轻笼,枣园升起薄烟。窄窄的黄土小路上,华克之拎着一只旧皮箱,脚步却比枪声还轻。这是他逃亡第九个年头——从上海到广州,再到香港,如今又拐进陕北,他身后留下的,是一条写满血字的轨迹。延安的石头房里,毛泽东得知他已抵达,吩咐警卫:“安排人接一接,这位客人不简单。”

华克之本名华晥,生于一九〇二年的江苏宝应。少年时,他在翦淞阁题诗,自许“以天下大事为己任”,在同乡眼里,是个满腹文章却敢于抡拳头的读书郎。金陵大学读书期间,他已是国民党学生部骨干,天天挥舞新三民主义旗帜,演讲台上声震屋瓦。那时的青年,心里都点着救国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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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很快被血雨浇灭。一九二七年四月,上海、南京街头的清晨露水还没干,蒋介石的枪声已响遍长江两岸。华克之打量着斑斑血迹,意识到自己与过去的国民党决裂。他去市党部张贴消息,号召十四日集会抗议。蒋介石提前一天递来字条:“大会万不能开,速来面谈。——中正。”这封短笺被他叠好,丢进炭火盆里,当面化灰。

随后两次被捕,朋友劝他写份“反共声明”换自由。他怒得拍桌,“蒋先生可以丢,新三民主义我不丢。”一九二九年春夜,他悄悄离开南京,到上海另起炉灶。上海滩灯红酒绿,华克之却在暗巷里联络同道,筹谋“斩龙计划”——目标直指蒋介石。

一九三一年,他们盯上了掌理财政大权的宋子文,枪口卡壳,行动泡汤;四年后,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于庐山召开,他与孙凤海潜入庐山牯岭。可偏偏蒋介石缺席,孙凤海临场转枪汪精卫,三声枪响,汪捂着胸口倒下,却被抢救回来。这一夜,同志纷纷落网,只有华克之钉在雨幕里逃脱。他再也无法在租界立足,辗转赴西安、柳州,最后停在延安窑洞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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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里,煤油灯摇晃。毛泽东见他神情疲惫,递茶笑道:“听说你一路躲追捕,辛苦。”华克之直言想留下,“愿投身八路。”毛沉吟片刻:“合作才开始,南京通缉令还在。你若留,我们要人难也。”短暂沉默后,主席给出去向:“先去香港,华南用得上你。”一句话定了未来七年的地下生涯。

一九三九年春,香港皇后大道海风黏腻。潘汉年在九龙寓所与“张建良”碰面,交换一只手提箱,里面是即将启动的华南情报网草图。华克之换名换装,凭旧关系打进租界社交圈。有意思的是,不少旧友以为他仍在谋生掮客生意,却没想到每一杯鸡尾酒后,谈天说地的碎词,都被他记进密码本,飞往延安。

对日情报之外,他最得意的,还是一九四五年秋夺取日军军火那一票。当时,美军监收,国民党忙着接管,上海码头昼夜吆喝。华克之瞄准日海军陆战队少将冈田的私库,伙同“红色资本家”郑德升使出缓兵之计。深夜,一队假扮征用队的“国军”开进仓库。岗哨质疑,假军官厉声:“上头急令,别挡正事!”几句狠话怼回去,五辆卡车装满TNT与崭新歪把子机枪,一路驶向苏中根据地。半月后,陈毅发电:“弹药堪用,劳苦功高。”这封唇齿留香的嘉奖,他放进了贴身小包,直到解放也没舍得丢。

抗战终了,烽烟未散,内战骤起。华克之继续在国统区穿梭,递送情报,直至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他才第一次在阳光下亮出真名。新中国成立初期,他被调入情报系统整理档案,细致得像补瓷匠,凡是代号、暗号、联络点,一笔不漏。

遗憾的是,一九五五年春,潘汉年案牵连甚广,华克之被判十一年。狱中多次审查,他始终咬牙不认“历史反革命”。有人劝他认错求轻判,他抬头淡淡一句:“身正不怕影歪。”漫长岁月,身体被折磨,精神更煎熬。十年劳改,双手裂口,依旧写下密密麻麻的回忆札记,怕的是资料散失,对得起牺牲的战友。

一九七九年平反文件送到南京小院,纸张微黄,却比春风来得更暖。组织补助八万元,他只留下两千修缮危屋,其余全转入烈属子女账户,说自己“老命赚回来,不欠国家”,话音寥落,却真心坦荡。

晚年再回宝应,他先奔烈士墓。青石碑前,他轻声唤:“处泰,我来看你了。”同行干部握着记录本,久久没写下一字。那一刻,枪声、炸药味、密信气味,都埋进了江淮平原的泥土里。

一九九八年冬,华克之离世,九十六岁。没有告别仪式,他生前叮嘱:“骨灰埋榆树下吧,省事。”乡人自发抬来青铜像,立在学校操场旁。孩子们下课踢球,常围着雕像打转,谁也说不清这位瘦高老人当年干过什么大事,只知道他曾把一仓库炸药送给了自己的祖辈。

华克之留下八句自勉:“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字痕已淡,却挡不住锋锐。有人评价,他一生像把未出鞘的剑——锋芒收在鞘内,刃口却始终朝向侵略和倒行逆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