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20日,位于东耶路撒冷的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办公地被以色列方面拆除。这并非一次突发事件,也并非孤立的行政执法行为,而是一个早已铺垫多时的结果。以色列议会去年通过的相关法案,在今年初正式生效,为这一行动提供了国内法上的“合法性”。但正是在这种看似合规的程序背后,一个延续七十余年的国际安排,正在被有意识地削弱。
近东救济工程处成立于1949年,几乎与巴以冲突本身同步出现。它的存在,本质上是国际社会对巴勒斯坦难民问题“尚未解决”的一种制度化承认。对数百万登记在册的难民而言,这一机构不仅意味着教育、医疗和基本生存资源,更意味着他们仍然被纳入国际法与国际政治的视野之中。正因如此,任何针对近东救济工程处的行动,都无法仅被理解为对某个联合国机构的不满,而必然触及巴勒斯坦难民问题的根基。
从表面看,以色列对该机构的指控集中在“安全风险”和“政治立场”上,认为其部分雇员与武装组织存在关联,机构本身被“政治化利用”。这些指控并非没有争议空间,也确实需要调查与问责机制。但问题在于,选择以全面禁止、强制拆除的方式回应,并非针对个别问题的修正,而更像是对整个制度的否定。它传递出的信号是清晰的:巴勒斯坦难民这一法律与政治身份,应当被逐步从国际体系中抹去。
这一逻辑并非首次出现。近年来,以色列不断推动“重新定义”难民概念,试图将难民身份限制在最初流离失所的一代人之内,而非代际延续。这一做法若被接受,将在法律上极大压缩巴勒斯坦难民的规模,也将动摇“回归权”这一核心议题。近东救济工程处恰恰是代际登记与服务体系的具体载体,它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这种重新定义的制度性阻力。
因此,此次拆除行动的真正指向,并不在于一块土地或一栋建筑,而在于国际社会是否仍然愿意维持一种“未解决状态”的耐心。七十多年来,巴勒斯坦难民问题之所以没有被简单地“遗忘”,并非因为国际社会拥有解决它的有效方案,而是因为至少在制度上承认,这是一个不能被单方面终结的问题。如今,这种最低限度的共识正在被侵蚀。
阿拉伯国家的迅速反应,恰恰说明了这一点。巴勒斯坦、约旦、沙特的声明,都不约而同地强调近东救济工程处的“不可替代性”,并将此次行动定性为对国际法和人道准则的公然挑战。这种措辞并非外交惯例中的例行升级,而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它们所担忧的,并不仅是服务中断,而是一个危险先例的确立:如果一个联合国核心人道机构可以在占领区被强制清除,那么其他国际机制的安全边界又在哪里?
更深一层看,这一事件也折射出当前国际体系的疲态。联合国机构在冲突地区的运作,长期依赖的是大国默许与政治平衡。一旦主要当事方选择不再配合,而国际社会又缺乏有效的约束工具,这些机构便会迅速暴露出其脆弱性。近东救济工程处近年频繁遭遇资金削减、政治围攻,本身就说明其生存环境已发生根本变化。此次拆除,只是这一趋势的具象化呈现。
对巴勒斯坦社会而言,其影响将是直接而长期的。教育体系的中断、医疗资源的减少、社会服务网络的萎缩,都会在短期内加剧人道压力。但更为深远的,是政治层面的后果。当一个群体被逐步剥离出国际制度的保护范围,其议题也就更容易被重新界定为“内部问题”或“安全问题”,而不再是需要国际参与解决的政治问题。历史已经多次证明,这种转变往往意味着冲突的固化,而非消解。
值得警惕的是,这一过程并不需要激烈的战争或戏剧性的宣言,它更多通过法律修订、行政执行、资金调整等看似技术性的手段完成。正因如此,它常常被低估,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问题的结构。当国际社会回过神来时,往往发现原本赖以维系的制度基础已经松动。
近东救济工程处的命运,或许无法决定巴以冲突的走向,但它清晰地标示出一个时代的变化:国际社会处理长期冲突的方式,正在从“维持未解”转向“降低存在感”。这种转向是否真的能够带来稳定,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制度性的保护被一层层拆除,留下的并不会是真空,而是更加赤裸的力量对峙。
拆除一栋建筑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失去制度缓冲之后,如何避免冲突滑向更加不可控的状态。对巴勒斯坦难民而言,近东救济工程处从来不是解决方案本身,却是他们仍然被世界承认的一种证明。当这种证明被削弱,问题并不会随之消失,只会以更加尖锐的方式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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