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北京礼炮齐鸣,新中国宣告成立。千里之外的伯力战犯收容所里,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却在短波收音机旁愣神,他就是爱新觉罗·溥仪。过去四十多年,他的身分六易:皇帝、退位小朝廷“太上皇”、天津寓公、伪满洲国傀儡、战犯、囚徒。此刻,他只剩满心惴惴:新政权会怎样处置末代皇帝?
溥仪的曲折身世起于一九○八年。年未及三,慈禧太后指名让他当“宣统皇帝”。旁人艳羡,他却充其量只是个被抬上龙椅的孩子。六岁那年,辛亥炮声动京城,清廷风雨飘摇。袁世凯以“逼宫退位”换取临时大总统,二零一二年二月十二日退位诏书生效,大清社稷一朝烟消。七年后“张勋复辟”昙花一现,更添尴尬。往后,溥仪在天津张园、静园苦苦寻找东山再起的缝隙,直到日本关东军的“九一八”把他请去东北,坐上了“康德皇帝”的冷凳子。从一九三二到一九四五,他被日方牵着鼻子走,真正成了活的招牌、行尸走肉。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溥仪仓皇登机欲逃,半路被苏军俘虏。投宿西伯利亚,他靠回忆《红楼梦》排遣孤寂,愈发不安。电视里传来纽伦堡审判的镜头,他预感自己迟早难逃一死。
一九五○年八月,新中国与苏联达成移交战犯协定。押送车队驶到伯力车站,押解名单首位写着“爱新觉罗·溥仪,男,四十五岁”。车厢两头站着持枪战士,没有人说话,铁轨节拍像擂鼓。有人低声嘀咕:“这趟恐怕是末路了。”溥仪紧握衣摆,额头冒汗。
列车入关,冷风呼啸。到站时,车门拉开,军官点名:“溥仪——下车!”他跌跌撞撞往外走,四下一片雪光,心想:这怕是刑场吧。正此念头翻涌,耳畔却传来温和一句:“奉周总理之命,欢迎你们回国。”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解放军军官。溥仪愣住,下意识伸手等铐子,结果递过来的是热乎乎的馒头。那一刻,他才知目的地是辽宁抚顺战犯管理所,而不是行刑地。
改造生活开始得并不体面。他不会叠被,牙刷都不会挤牙膏,同室的杜聿明看得直皱眉。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替他动手。三个月后,这位前皇帝已能独立缝补棉衣,劳动评比还拿过红旗。有班长打趣:“陛下,您手上的老茧比我们还硬。”溥仪憨笑,算是认了这份新身份。
日日学习会上,他把《共同纲领》《土地法大纲》逐句抄写。夜深灯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小楷记录着反思:“身为傀儡十年,百姓血泪满江河,愧矣。”管教员合上本子,嘟囔:“这回是真服了。”
转折出现在一九五九年。全国人大通过《特赦战犯决议》,溥仪名列首批。听到自己名字,他足足愣了十秒,随即深鞠一躬。重获自由后,被分配到北京植物园当园艺工,月薪八十元,说少不多,却是靠双手吃饭。他常蹲在温室门口薅草,路过的游人指指点点,他也只是笑一笑。
一九六二年春节前夕,中南海来信:毛主席设宴,邀溥仪同叙。那天傍晚,西花厅灯火暖黄,客人陆续抵达。章士钊、程潜、仇鳌、王季范都在。毛主席笑道:“还有位旧故没到,大家耐心等一等。”话音刚落,穿灰呢大衣的溥仪踏进门。主席当即握手:“宣统到啦,我们当年可都是您老的臣民。”众人一愣,随即哄然大笑,空气顿时松快。
桌上摆的全是家常菜:红烧鱼块、豆豉茄子、白菜粉丝煲。毛主席夹起一筷子塞给溥仪:“多吃点,别客气。”溥仪双手捧碗,喉头发紧。酒过三巡,主席慢声开口:“工作还顺心不?身体如何?个人问题要解决呀。”溥仪点头,低声答:“听党的,听您的。”这简短对话寥寥数句,却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十二年前那趟惊魂列车的阴影似乎彻底散去。
宴后不久,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迎来新同事——溥仪负责清点故宫旧档。写字楼里常见他埋首案头,用红笔在档案边批注。每逢同事开玩笑问他“陛下还认得这些龙凤玺吗”,他抬头嘿嘿一笑:“那都是过去式,今天是给国家干活。”
另一桩心事也落定。经周总理牵线,护士李淑贤与溥仪于一九六四年登记。简单小院,两张单人床拼成一张,他们自嘲“合龙床”。邻居常见老溥仪推着自行车去买菜,满口江米红枣。的确是换了天地。
遗憾的是,尿毒症很快夺走了他的健康。一九六七年十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半,病房灯光微弱,他安静地合上眼。弥留之际,溥仪对枕边人低声道:“能做共和国公民,是福分。”仅此一句,了却残生。
回头细算:从列车惊惶到中南海家宴,整整十二年。大时代既让他跌入深渊,也给了再生的机会。那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菜豆腐宴,成了末代皇帝一生最难忘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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