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15日,北京的天空洗过一场秋雨,第一届全国人大开幕在即。张治中推门走进中南海勤政殿时,毛主席正伏案修改讲话稿。短暂寒暄后,张治中低声劝道:“这可是新中国第一次真正的人民大会,您是国家主席,不能不开口。”毛主席点点头没吭声,却把那份草稿压在砚台下。谁也料不到,这场小小的插曲,会成为两位老朋友十二年后城楼重逢的一条隐线。
不久后,天安门广场上礼炮齐鸣,毛主席出现在主席台中央,开幕讲话长达万言。中场休息,他一边拂去帽檐上的雨滴,一边打趣:“文白兄,这回算你赢了。”张治中略带倦意地笑了笑,他的肺病已时有咳嗽,但心里踏实:主席依旧愿意倾听友情里的直言。
转眼进入六十年代,社会气氛骤然紧绷。1966年“文革”风雷乍起,很多熟面孔忽然坠入漩涡。张治中此时虽早已淡出军政一线,却无法置身事外。再三思量,他写了封信给周恩来,希望“坐镇中央者”能顾及团结大局。信送出后,他把自己关在西四宅邸里,不断有人敲门、翻箱,他却始终忍气吞声。
从抗战烽火中走来的张治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势骤变的威力。1945年那趟赴延安之行浮上心头:当年,他奉蒋介石之命飞进黄土高原,迎请毛主席赴渝共商国是。飞机落地时,毛主席一身灰布军装迎着晚霞走来,笑得像老友初见——那是他们第一次握手,也是一场持续二十余年的交往的开端。
重庆谈判期间,张治中亲历了一桩桩场景:桂园书屋里,人们围着一张木桌唇枪舌剑,又端着搪瓷杯相互致意;夜深时分,毛主席与周恩来仍在灯下勾画协议草案。“和平二字,重过千钧。”毛主席对他说。张治中听得出对方的用心,更懂得那句话背后托付的险象与决绝。
1949年春天,他以国民党和谈首席代表身份抵达北平时,已暗下决心:若蒋介石再拒绝协议,自己绝不再回南京。果然,南京政府最终拒签国内和平协定。张治中随即公开声明与顽固派分道扬镳,算是给自身数十年戎马生涯画下了另一段注脚。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屡屡为统一战线出谋划策,毛主席则始终以“老朋友”相称,两人见面多半开怀。
1966年10月1日零点,东方红乐曲响彻天安门城楼。张治中被特别邀请到观礼台。他刚从医院出来,虚弱到必须由人搀扶才能站稳。毛主席发现他,快步迎上前,握住那只有些僵冷的手,问得直截了当:“他们到你家去了没有?”短短一句,没有官场客套,却将关切推到极致。张治中叹口气:“去过了,还好,家里人没受伤。”毛主席眉头微蹙,旋即拍拍他的肩:“你不是当权派,更谈不上‘黑帮’,他们去你家干什么?”
这一幕,被周围人偷偷记在心上。张治中愣了两秒,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在天安门前“赢了主席一回”,忍不住咧嘴。有人说,他那天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可事实并不轻松。警卫部门奉周恩来之令,对张府布下暗中保护;然而风声依旧紧张。张治中白天在政协小楼读佛经,夜里辗转难眠,常对秘书低声嘀咕:“朋友们一个个倒下,我还能做什么?”那时,他的肺病日益加重,心病更甚。
此情此景,使人不由回想起1946年初冬的延安机场。那天,三人军事调停小组的机身刚停稳,毛主席率朱德、刘少奇等人迎上前。仪仗昂首,号手吹响号角,延河岸边的松枝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毛主席举杯时说“帮中国求个和平”,张治中接话:“你们写历史时别忘了我三到延安。”毛主席轻轻一笑,“也许还有第四次呢。”话音未落,一个更大的时代暗流正悄悄逼近,他们却都还来不及细想。
1967年国庆,张治中坐在轮椅里,再次登城楼。大红横幅随风猎猎,空中歼击机犁出白色弧线。可他皱着眉,目光时不时搜索人群,似在确认昔日战友是否还在。见到毛主席,他忍不住说:“主席,您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话未完,泪已满眶。毛主席握着他发颤的手掌,只回一句:“可以甄别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遗憾的是,局势并未因这句承诺立刻回暖。张治中心知,这股风浪不是一朝一夕能平息,他的健康也不容再拖。两年后,197号病房的灯火彻夜长明。1969年4月6日清晨,守在病床旁的家属听到他最后的叮咛:“别折腾了,好好活。”79岁的他长眠北京。
三日后,军乐团在八宝山奏起《献花曲》。花圈林立,其中一只以黑底金字写着“张将军千古”的挽联尤为醒目——落款“毛泽东”。周恩来步履匆匆赶来鞠躬致哀,陈毅用沙哑的声音向老友作别。仪式结束时,春风微寒,送行的人们沉默离去,惟有那一捧白菊在清晨的阳光下分外耀眼。
今天再翻当年的电报、会谈记录,很容易注意到一个事实:张治中的名字总与“和平”二字并列。无论是延安的窑洞长谈,还是北平的和谈桌,他始终顽固地相信协商能避免战争。有人评价他“身在旧营垒,心向大团结”,这大概也是毛主席愿意一次次紧握其手的原因。朋友之间的情分,常常胜过政治立场的冰冷计算;用力过猛的风向终会停歇,而真诚相待的回忆,却能像榆林河畔的星空,静静照见彼此的从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