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东洋证券杯决赛第五局。21岁的李昌镐九段面无表情地落下最后一颗官子，以半目优势击败马晓春。彼时的他，如同精密运行的围棋AI原型，在漫长拉锯战中从不犯错，让对手在绝望中俯首称臣。“石佛”之名，自此响彻棋坛。他不仅是胜负师，更是一座移动的围棋真理基准。
然而，时光流转至21世纪10年代，世界围棋大赛的决赛舞台上，同一个身影却屡次与冠军擦肩。从2005年至2012年李昌镐令人扼腕地创下了世界大赛决赛“九连亚”的纪录。昔日那个官子阶段“从不失误”的王者，为何在中年棋坛屡屡功亏一篑？这不仅是棋迷的唏嘘，更是一个触及人类认知极限与运动规律的深刻课题。
一、 巅峰“石佛”：一部人形围棋计算器
回顾李昌镐的统治期（约1992-2005年），其棋风可概括为“先捞后洗”与“恐怖官子”的结合体。他并不热衷于早期激烈的中腹攻杀，而是凭借无与伦比的形势判断能力，先稳稳占据实地，再将棋局引入自己擅长的后半盘。他的计算，尤其在官子阶段，堪称“像素级”。一步看似寻常的二路扳粘，他能清晰算出此后数十手所有可能的变化分支，并选择最优解。这种能力，建立在超凡的工作记忆与注意力持续之上。一盘六七小时的棋，他的专注力曲线几乎是一条水平线，让对手在体力与精力的双重消耗下率先崩盘。
二、 裂隙初现：当“内存”开始报警
认知负荷理论为我们提供了透视的透镜。该理论指出，人的工作记忆容量有限，犹如电脑内存。年轻李昌镐的“内存”似乎无限大，能同时处理盘上多个局部的劫争、对杀、官子收束等复杂信息。但随年龄增长，大脑信息处理效率的生理性下降不可避免。研究表明，成年人的工作记忆单元约为4±1个。在围棋中，一个复杂的对杀计算可能就需占用多个单元。
体现在棋盘上，便是中后盘“非受迫性失误”的悄然增加。例如，在2009年第七届春兰杯决赛对阵常昊的第三局中，李昌镐在中盘一度取得明显优势。但在漫长的官子争夺中，他出现了一次罕见的误算，未能发现一个隐蔽的局部最佳次序，导致亏损近一目。这细微的差距，在顶级对决中往往是致命的。他自己也曾坦言：“年龄大了，有时算到后面，前面算过的就模糊了。” 这不是态度问题，而是大脑在长时间高压下，认知资源分配效率下降的客观体现。
三、 专注力“断电”：前额叶的疲劳战
围棋是注意力马拉松。决定长时间专注能力的关键脑区——前额叶皮层，恰恰是衰老过程中较脆弱的区域。神经科学研究证实，前额叶功能随年龄增长而减退，直接影响持续注意力、复杂决策和冲动控制。
对于年近四十的李昌镐而言，这意味着他无法再像二十多岁时那样，在决赛番棋中持续保持八九个小时每手棋的高精度。他的专注力曲线，从“水平线”变成了“波动线”，会出现周期性的、不自觉的“断电”瞬间。尤其在读秒声中，当年轻对手仍能进行高强度深度计算时，他的计算可能被迫更多地依赖经验和直觉，而非绝对精确的穷举。这便给了嗅觉敏锐的年轻棋手可乘之机。一位资深围棋评论员曾如此形容：“几个次序的恍惚，老李昌镐领先年轻李昌镐十几目的棋，也能被硬生生地逆转。”
四、 经验与科技的博弈：并非单纯的衰退
然而，将李昌镐后期的“九连亚”简单归因于衰退是片面的。年龄也赋予了他更深厚的棋局理解与大局掌控。他的棋风在后期其实更显圆融厚重，布局境界更高。问题在于，围棋竞技，尤其在贴目制下，对计算精确度的要求是残酷的。经验带来的“厚势”与“境界”，若没有后半盘毫厘不差的计算作为支撑，极易被年轻棋手犀利的“手术刀”剖开。
与此同时，围棋生态已发生剧变。李昌镐职业生涯后期，正是围棋AI萌芽并最终颠覆传统的时期。以申真谞为代表的新生代，是浸泡在AI棋谱中成长起来的。他们的招法更趋近于AI揭示的“绝对真理”，在计算速度与广度上得到了“外挂”般的提升。李昌镐所代表的、建立在人类自身极限探索上的传统围棋哲学与计算体系，面临着降维打击。这不仅是李昌镐个人的挑战，更是一个时代的更迭。
五、 启示：在时光中寻找新的平衡
李昌镐的“九连亚”，是一个天才与自然规律悲壮而真实的对话。它清晰地标定了人类心智在纯粹计算领域随年龄变化的曲线。但这也并非智力运动的终点宣言。
现代棋手找到了新的平衡之道：利用AI进行高效复盘与针对性训练，弥补计算深度与记忆的局限；通过科学的体能训练与作息管理，为大脑提供更持久的“续航”；将更多权重分配给年轻时不具备的、基于海量对局经验的战略规划与心理博弈。正如退役后的卡斯帕罗夫所思考的，人类与智能工具的结合，或将开辟智力竞技的新维度。
李昌镐的故事，与其说是一部英雄迟暮的悲歌，不如说是一份关于巅峰、岁月与适应的严肃研究报告。他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巅峰，定义了人类围棋可能达到的计算高度；又用后来的坚持与挣扎，揭示了这条路径的生理边界。那“九连亚”的遗憾背影，与十七座世界冠军奖杯的辉煌同样沉重而珍贵，共同拼图出一个在黑白格战场上，与时间赛跑的、完整的“人”的肖像。石佛终有黄昏，但他在棋盘上镌刻的关于精确、忍耐与理性的烙印，以及他引发我们对人类认知极限的深思，已永恒地成为了围棋历史的一部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