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郊区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里,金美善正仔细地计算着这个月的配给券。她瘦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印制粗糙的纸片,最终停在一张几乎从未使用过的肉食券上——这张薄纸,理论上每月可兑换500克猪肉,但更多时候只是厨房抽屉里一个褪色的希望。
“妈妈,今天我们吃肉吗?”她八岁的儿子哲洙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急切地问道。他的眼睛比同龄孩子略显凹陷,嘴唇有些干裂——典型的蛋白质缺乏特征。
金美善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今天有美味的豆制品汤,”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豆腐和肉一样有营养呢。”
哲洙低下头,没再说话。他知道答案永远是一样的。在这个被外界称为“隐士王国”的国家,肉类是一种奢侈品,一种只有在重要节日或特殊场合才能瞥见的珍馐。
晚上,金美善的丈夫金成民回到家,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的工厂因为“特殊生产任务”完成出色,每个工人可以获得额外的200克鸡肉奖励。全家人欢呼起来,哲洙甚至跳起了在学校学的舞蹈。
然而,当金成民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取出那小块鸡肉时,房间里突然安静了。那肉看起来不太对劲——颜色暗沉,质地松散,散发着淡淡的异味。
“这肉……”金美善犹豫地说。
“领导说这是上等鸡肉,”金成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应该感激。”
那一晚,金美善将那块可疑的鸡肉切成薄片,与大量白菜和土豆一起炖煮。全家人围坐在矮桌前,默默吃着这难得的“盛宴”。哲洙吃得特别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想永远记住肉的味道。
半夜,哲洙开始腹痛,随后是剧烈的呕吐和腹泻。金美善和金成民惊慌失措,却不敢带儿子去医院——质疑配给食品的质量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他们整夜未眠,用仅有的草药和热水照顾着孩子。
黎明时分,哲洙终于睡了,脸色苍白如纸。金美善坐在儿子床边,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情况虽不富裕,但每逢重大节日,家里总会有真正的肉食。她记得父亲如何骄傲地将烤猪肉端上桌,全家人如何欢声笑语。
“我们小时候,至少……”金美善喃喃自语,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在这个国家,怀旧可能是一种危险的情感。
几天后,金美善在市场上偶遇了一位远房表亲。短暂寒暄后,表亲神秘地压低声音:“如果你有美元或人民币,有些地方可以买到……真正的肉。”
金美善的心跳加速了。她和丈夫偷偷存了一点中国亲戚寄来的钱,原本是为紧急医疗准备的。经过一夜无眠的讨论,他们决定冒险一试。
在表亲的指引下,金美善穿过一系列狭窄的巷子,来到一个看似普通的住宅前。敲门的节奏有特殊规律。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着她,然后示意她进入。
里面的景象让她震惊:冷藏柜里整齐摆放着各种肉类——牛肉、猪肉、鸡肉,甚至还有她多年未见的鱼类。这些肉色泽鲜亮,纹理清晰,与她平时见到的配给肉天差地别。
“这是从中国边境来的,”店主低声说,“品质最好,但价格也高。”
金美善用颤抖的手掏出藏在内衣里的外币,换回了一公斤猪肉和半公斤牛肉。她把肉仔细包裹好,藏进手提袋的夹层里,心跳如鼓地走回家。
那个周末,金家举行了一场秘密的盛宴。金美善做了烤猪肉和牛肉汤,食物的香气如此浓郁,他们不得不紧闭门窗,并用毛巾堵住门缝。哲洙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品味一个易碎的梦。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经常这样吃?”哲洙天真地问。
金美善和丈夫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因为这些肉很特别,”金成民最终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
晚餐后,金美善将剩余的肉小心地腌制保存。她知道这样的奢侈不会常有,这些肉必须持续数周甚至数月。她看着儿子满足的睡脸,心中涌起一种深刻的悲哀——在这个国家,基本的营养需求竟成了需要偷偷满足的禁忌。
几周后,金美善听说那个地下肉铺被查封了。店主被捕,购买者名单被收缴。她夜不能寐,担心某天会有人敲响她家的门。
时间流逝,哲洙渐渐长大。他的身高比同龄人矮小,学校体检显示轻度营养不良。但他学会了不再问关于肉的问题,就像这个国家的许多人一样,他学会了将渴望深埋心底,用沉默应对匮乏。
一个冬夜,金美善无意中听到儿子对小伙伴低声说:“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地方,那里每个人每天都能吃到肉。你想听听那个梦吗?”
金美善靠在墙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意识到,在这个被封锁的国度,最珍贵的可能不是偶尔获得的肉食,而是被剥夺的想象力和不敢言说的渴望。
在朝鲜,肉不仅仅是一种食物。它是记忆的载体,是阶级的标记,是体制的镜子,是一个民族集体缄默的渴望。当世界其他地方为肥胖问题烦恼时,在这个国家的许多家庭里,一块简单的鸡肉或猪肉仍然是需要秘密交易、偷偷享用、深深感激的奢侈品。
而金美善知道,只要她的儿子还在梦中寻找肉的味道,他们失去的就远不止蛋白质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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