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初春,川东山路泥泞,川军第49师的运输队正悄悄北上。士兵们裹着棉衣赶路,个头最高的排长邱大明背着枪,额头被雨水和汗水打得生疼。此时的他尚不知道,眼前这一条山路,会把自己的命运永久地拉向一个名字——李德芳。
抗战全面爆发后,四川成了大后方。各路部队频繁调动,通讯却落后得可怜,一封家书能在途中转折半个月。就在这年腊月,邱大明收到战友余常凯的口信,请他帮忙把几袋棉衣托运到宣汉县塔河坝。谁也没想到,这趟差事竟让他和余家表妹李德芳擦肩而遇。姑娘挑着竹篮进寨时,雨点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邱大明抬头的一瞬,愣在那里——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的水。一句“你是余排长的表妹吧?”刚到嘴边,他却结巴了,脸绯红,笑得像个新兵。
部队里向来不缺媒人。余常凯看穿这份羞涩,当晚拍着邱大明的肩膀说:“小邱,敢打仗,也得敢成家。”接着又对表妹打趣,“这小子,人靠得住。”兵荒马乱的年代,拖泥带水的恋爱奢侈得很,真心和两碗米酒就能把婚事定下。六月初七,塔河坝的父老摆了三桌席面,锣鼓咚咚,邱大明和李德芳在油灯下拜了天地。没有红本本,甚至没来得及去重庆老家报喜,可两人都当那份誓言比钢铁还硬。
好日子却跟着战鼓声消散。1937年9月5日晚,邱大明托人带回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德芳,等我。”部队整编开赴前线,他不能透露方向。李德芳把信纸折了又折,藏进贴身衣襟。她没哭,只是低声叮嘱:“活着回来。”第二天,男人提枪登船,身影淹没在晨雾里。
战争像无底洞,把无数年轻人吞进去。邱大明先后参加淞沪、徐州、常德、衡阳等大战,几度负伤,仍靠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形的刺刀死扛。军功章一片又一片,却抵不住消息的断裂。每一次休整,他都托人打听李德芳,得到的回答却总是“村子被毁了”“逃难的人没了下落”。久而久之,这段姻缘被沉进心底,与血色记忆一道尘封。
1949年,西南大地迎来新局面。24岁的共和国才刚宣告诞生,34岁的邱大明带着残部回到重庆,已是浑身伤痕累累。战争结束,新的生活展开,可他连妻子的生死都不知道。那一年,他应组织安排复员,投身地方交通建设,改名“邱云”,自觉把旧日的伤痛一并压下。转眼十余年,身边人劝他成家,他摇头;组织再三做工作,他才娶了个守寡多年的裁缝张氏。两人相敬,却谈不上爱情。张氏病逝后,他又恢复了半生不变的孤单。
再说李德芳。村子被烧后,她背着母亲留下的旧木匣子一路逃到重庆。战乱中,她也改了名字,叫刘泽华——在她心里,真正的李德芳已经随男人奔赴战场,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活命的影子。亲人散尽,她先在纱厂当女工,后来嫁给一位铁路工人。日子勉强过,可接连丧夫、独自抚养孩子的艰难,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到八十岁时,儿女在外成家,屋里空落得能听见风声。邻里看她孤零零常感不忍,便张罗着介绍一位姓邱的老人给她。
1997年3月的一个午后,重钢老职工邱云在茶馆里第一次和刘泽华见面。两位耄耋老人对坐,没有年轻人的拘谨。谈到故乡,一个潜藏多年的细节让空气凝固:“你说你娘家在宣汉塔河坝?”——邱云蓦地抬头,脸色微变,却只是压下心中波澜。接下来几周,两人频频往来,共同话题出奇地多。皆是苦过来的命,谁也不谈太深的往事,只说将来你病了我端药,我走不动你推椅。
于是便有了那场再婚。1997年4月8日清晨,两位老人登记完毕,简单吃了碗长寿面,傍晚回到邱云的小屋。灯泡昏黄,餐桌上摆着一盘回锅肉、一碗炖蛋。饭后,邱云慢吞吞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蒙尘已久的铜戒指,说是年轻时给“一个叫德芳的姑娘”打的。他把戒指放在刘泽华掌心,喃喃:“当年我就是用这枚戒指求婚的。”屋里一时无声。良久,只听刘泽华低低应了一句:“我那戒指,也丢在战火里了。”
夜深,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两人泪痕交错的脸上。邱云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泽华,不对……你,是不是德芳?”她抬头,手指轻触他的眉间那道旧伤疤,“大明?”接着,两人几乎同时站起,颤抖地拥在一起。那一刻,六十年的漂泊、误会、生离死别,全都化为一句话:“我找了你大半辈子。”窗外的风带来槐花香,也带来迟到的圆满。
第二天一早,街坊来看新娘子,只见屋里摆着一张发黄的黑白合影——年轻的川军排长和笑靥如花的川妹子,肩并肩站在老井旁。邻居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消息在筒子楼里炸开,老人们感慨战争毁了多少人,也佩服命运究竟怎样算计,居然让他们又在耄耋之年重合轨迹。
此后十年,楼道里时常传出两位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絮叨声。邱云眼花手震,却固执要给老伴削水果;刘泽华气管不好,仍坚持清晨给他煮姜汤。有人劝两位搬去儿女家享清福,他们一致摇头——“这才是家。”昔日蹉跎,已无力追究;能够并肩晒晒太阳,互相搀着下楼买菜,就足够抵消飘零半生的风雨。
2007年冬,刘泽华因病住进川大华西医院。弥留之际,她把那枚铜戒指系在红绳上交给邱云,眸中仍是当年那双清澄的水眸。她说的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再弄丢我。”邱云握着她的手,鼻音沙哑:“这回不放了。”她安静闭眼,终年九十二岁。
葬礼一切从简,邱云坚持把她的骨灰送回宣汉老家,与李母合葬。大雪封山,他拖着病体在寒风里站了许久。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当年的马蹄印早被时光抹平。他把那枚铜戒指埋在两座坟中间,低声道:“你们娘儿俩团聚,我就在旁边守着。”次年春分,邱云亦溘然长逝,走得安静,像是随那春雨去了。
有人叹惋,倘若没有烽火,也许两人早已儿孙满膝;也有人感慨,乱世拆散了婚姻,却没能熄灭彼此的念想。历史给他们绕了六十年的弯,再相见已是白发苍苍,却也让所有旁观者明白:真情不会因为硝烟和岁月而凋零,它只会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间,再次把两颗心,稳稳地并排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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