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1月,北京西郊的夜色刚刚沉下去,中央办公厅的灯却依旧亮着。几份从各地紧急送达的调查材料摆在毛泽东案头,其中一封,来自远在洛阳的八机部部长陈正人。信纸质地普通,字迹却分外工整,内容直指“干部特殊化”四个字——这封信像一颗石子,激起了主席内心深处的涟漪。
信里,陈正人把自己在洛阳拖拉机厂两个月蹲点的见闻,一五一十写了出来:有的车间干部吃住分离,伙食另设小灶;工人排队打饭,干部却走侧门;生产一遇难题,管理者习惯“动口不动手”,对机床操作一窍不通。字里行间,能感到老部长的焦灼——他反复强调,如果不赶紧刹车,企业很可能从红色阵地滑向资本主义土壤,“群众是会用脚投票的”。
审完这封信,毛泽东沉默良久,抬笔批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还活着,他们就这样,岂可安枕!”旁边的工作人员吴旭君听见主席低声嘀咕:“再这样,工人迟早要把他们当作资产阶级打倒。”寥寥数语,道尽隐忧。
陈正人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中央写这种直陈疾苦的信?答案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1928年深冬,井冈山密林间枪声阵阵。年仅21岁的陈正人正随毛泽东筹建遂川苏维埃。他把自己半生的际遇视作革命给的第二次生命:少年丧父、逃学求学、再投身北伐与秋收起义,一路跌跌撞撞,却始终守着“多做事,少摆架子”的信条。这份底色,使他对所谓“官味”浑身不适。
洛阳拖拉机厂蹲点期间,他原本被安排在市里条件最好的宾馆。老部长摇手谢绝,行李一卷,住进铸造车间旁的工人宿舍。白天跟班装配,晚上同工友挤在铁架床上。有人劝他注意身体,他摆摆手:“跟大家一起,心里踏实。”这种不讲排场的作派早在井冈山就养成:当年攻打万安城,子弹不够,他跟战士一样捡敌人弹壳再装药,谁也没见他享过什么“干部待遇”。
蹲点两月,陈正人写下七八万字的日记。最令他警觉的,不是机器老旧,而是精神生锈。他发现有的党员干部把团结职工挂在嘴上,却把自己住房、伙食条条框框分开;有的会议里慷慨陈词,转身就钻进“小灶间”吃白面馒头。陈正人把这些事例全部写进报告,“不抓这个病根,别说生产上不去,更会丢了人心”。短短数页,火药味十足。
报告通过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转到中南海。薄一波在信尾批注:“确系大患,久未触及阶级斗争之故。”毛泽东随即批示,强调“官僚主义者阶级”与工农大众势不两立,若不深入“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迟早会被群众清算。随后,他把信批转各大区、各省市,要求一把手对照检查。
值得一提的是,这并非陈正人第一次“逆水行舟”。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任建筑工程部部长时,就公开取消本部机关的专用食堂,带头与职工同桌。有人小声嘀咕“丢面子”,他笑道:“面子不值钱,节约是真功夫。”他的脾性,既有赣南农家子的硬气,也承袭了早年井冈山的朴实传统。
然而,正因为原则分明,他多次碰壁。64年那阵风声已现端倪,前线指挥的几位中央领导忙于经济建设,对“特殊化”显得迟疑。陈正人心急如焚,他清楚“只要私心作祟,阶级差别就会反弹”。信写出后,有人悄悄提醒他“何必太锋芒毕露”。他却回一句:“职责所在,何须计较。”不到十字,对党性的理解跃然纸上。
再把时间拨回到1937年夏。翻山越岭来到延安的陈正人夫妇,被毛泽东以家宴相迎。那天,主席举杯轻声说道:“能活着回来,是福。”这句话后来成了陈家子女口中的家训:活着,就是为了干事。多年后,当陈正人因劳累突发心梗,周恩来在医院守到凌晨,握着彭儒的手,低声道:“本不该如此……”情深意重,令人唏嘘。
1972年4月,噩耗传来。毛泽东得讯后沉默良久,提笔写下挽联,寥寥数语,情真意切。对于这位出生地主家庭却终身为劳苦大众奔走的老干部,中央给予“赤胆忠心,克己奉公”的评价。一些老工人赶到八宝山送行,手捧自制花圈,说一句:“陈部长从不吃小灶。”
回到1964年的那封信,它像早春的一声惊雷,向全党敲响警钟。文件下发后,各部委相继组织领导干部下车间、住工棚、学技术。有人说,这只是“一阵风”,可就在那几年,确有不少干部因此找回了初心——他们明白了,群众不是附庸,而是江山的主人。
历史的吊诡在于,人却终究会老去。陈正人离世后,八机部不少老工人自发在车间挂起他的照片。有人问:“他待过我们多久?”回答只有短短两个月。可就在这六十余天里,他把“干部不是高人一等”这句话,活生生演示给了全厂一万多人看。
如今谈起1964年的那次检讨,常有人关注毛泽东的警示或“官僚主义者阶级”一词,其实更应注视的是“我还活着”后的无奈。一个政党要在执政环境中保持本色,靠的不是口号,而是每一级干部的自律与自觉。陈正人留下的,不只是一本蹲点笔记,更是一面镜子:谁若把自己同人民割裂开,就会在镜中看到渐行渐远的背影。
革命生涯半个世纪,陈正人把“同工人一条心”当作戒尺。他早年在私塾挨过戒尺,后来把这把“尺子”用来衡量自己:住房、伙食、工资,处处求一个“与众同席”。放到今天再看,那份“少一点特殊,多一份清白”的提醒,依旧闪着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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