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秋末的一个清晨,延河两岸薄雾未散,窑洞里却已经灯火通明。中央政治局刚结束通宵讨论,几位负责同志连咖啡都顾不上喝就散去。周恩来抻了抻酸胳膊,准备赶往中央党校讲授统一战线课程。毛泽东翻着文件,抬头说:“军委的事等着批,你替我走一趟吧。”一句话定了行程,也为稍后的意外埋下伏笔。

短暂收拾行装时,江青突然提出要随行。她新婚不久,一直守在生活区,政治课基本没听过。毛泽东想了想:“去听听也好,替我向学员问声好。”周恩来微笑点头,这趟路本就是宣传学习,多带一人无妨。

当天午后,延安对马匹管理严格,两人只分到并肩马各一匹,周恩来那匹是长征老伙伴“大青”。出杨家岭后的小道坑洼连连,江青先慢后快,马鞭一扬冲了出去。农家稀疏的狗吠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周恩来心里咯噔一下——这条路他熟,拐弯多,坡陡,贸然加速风险极大。

几分钟后,乌黑的大青马被同伴带得性起,蹄声乱响。前方突然窜出一条黄狗,江青的坐骑仓皇侧闪,马身一偏,劲头全落到后边。周恩来条件反射收缰,但已来不及,大青马狠狠撞了上去,一声闷响,他被掀落尘土。人翻滚时,他本能用右臂护住后脑,只听骨头脆响,“咔嚓”一声钻心剧痛,右臂已呈诡异弯曲。

江青勒住马回头,脸色煞白:“恩来同志,你没事吧?”他额头冒汗,却仍放低声音,“别慌,先找担架,耽误不得。”随行警卫急奔党校求援。二十多分钟后,两人以极慢的速度抵达党校门前,周恩来的棉衣袖口已被血浸透。

医务所的印度医生巴苏大夫匆匆检查,结论是右肘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即固定。可晚七点便要授课,通知贴出去了,数百名学员早已挤满教室。周恩来沉吟片刻,只让巴苏简单包扎,低声叮嘱:“撑一撑,课不能停。”他左手扶桌,右臂吊带隐在斗篷里,语速略慢,却把复杂的国际形势、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讲得层次分明。整整两个小时,只有讲到重点时,他偶尔蹙眉停顿,仿佛在寻找更贴切的表述,台下却没人看出端倪。

课后,他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汗水顺着鬓角滴落。巴苏见状不由急呼护士,拆开缠得过紧的绷带,骨片已顶破皮肤,血水涌出。延安医疗条件有限,简单处理后仍需转外地治疗。消息当夜传至杨家岭,毛泽东握着烟斗在院子里踱步,两次想点火又放下。他盯着来报的叶子龙,情绪罕见地失控:“她想出风头,把事情闹大了!”

当务之急,是把周恩来送往条件较好的延安中央医院,可延安也只有基础外科。会后,毛泽东、朱德、任弼时等人一致决定:让周恩来赴苏联治伤,顺带就国共合作与共产国际作进一步沟通。周恩来本想拒绝:“眼下正是敌后游击区困难时刻,我离不开。”毛泽东少有地提高音量:“边治边干,你的手若废了,影响的是整个中央的工作!”

1939年2月,莫斯科零下二十度,周恩来抵达克里姆林宫医院。苏联方面为这位中国共产党代表专门组织了骨科、神经科、康复科联合诊疗。第一次复位时,需要将关节压到极限,然后注石膏固定。一旁的翻译回忆:“他额角青筋直跳,始终一声未吭。”三轮手术后,右臂只能弯曲四十五度,但至少保住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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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伤并未耽误工作。病房只要灯光可用,机要员就捧来文件袋。周恩来先后起草《中国问题备忘录》,与共产国际讨论新形势下敌后持久战问题,还设法营救在莫斯科被扣的李立三。邓颖超后来写信给组织:“医生每天催他休息,可他连体温表都夹着看文件。”

1940年春,苏联专家宣布治疗告一段落,能否完全恢复要看日后锻炼。周恩来笑道:“半条胳膊总比没胳膊强,回去还有仗要打。”从此,他在公开场合常将右臂自然搭在外衣口袋,让人难以察觉残疾,却知道动作已不复从前。

回望这桩意外,人们容易把它当成英雄故事中的插曲,忽视其中的制度困境——延安缺医少药、干部忙碌至分身乏术,更别提交通引发的风险。周恩来个人的意志值得钦佩,而更该铭记的,是那代人以身许国的担当。正因如此,后来每提到这段往事,毛泽东总会沉默片刻,然后叹一句:“同志们的身体,是党的财富,要珍惜。”

1956年,北京医院的体检报告再次提醒周恩来:旧伤引发的关节炎已深入骨髓。他却依旧伏案通宵批改文件,袖口微微隆起,提醒着身边年轻人:胜利来之不易,任何侥幸和冒进都可能付出惨痛代价。这份警示,穿越岁月,值得后来者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