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五月三十日傍晚,几辆披着黄尘的汽车停在延安南门。车门一开,六十三岁的陈嘉庚拄着手杖走下车,迎面扑来的黄土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四周围满了赶来迎接的延安民众,掌声、口号与嘹亮的秧歌锣鼓混作一片,让这位自幼旅居南洋的实业家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与这片土地并没有被岁月割断。很难想象,三天前在西安,他还被国民党随行“保安队”层层包围,如今却站在一个没有检阅台、没有礼宾车的广场上,面对一张张被风沙染成古铜色的笑脸。

从重庆起程到延安的这段路,他的心情几次起落。重庆的管弦歌舞与高官厚禄让他有些窒闷;路过洛川时,一群被临时召来的“民众”举着写满口号的布条拦车,口口声声指责共产党“破坏大局”,那拙劣的台词使他更疑惑。一路北上,越接近陕甘宁边区,监视他的那些随行官员越显焦躁,似乎这片黄土地上埋着什么秘密。陈嘉庚按耐住心中好奇,只说一句:“看了再说。”

抵达当晚,他被安排在杨家岭的一孔窑洞里。那处住所连同院子里半人高的野草,一点不见官方接待的痕迹。桌上几本马克思、列宁著作外加一盏煤油灯,夜风吹得灯焰簌簌抖动。同行的秘书李铁民小声嘀咕:和重庆的桂宫宴比,这儿简直像误闯乡下。可陈嘉庚没作声,他脱下外衣,自顾自掸掉袖口灰尘,心里却想着:“这样节省,也算稀罕。”

次日清晨,朱德总司令穿一件旧灰布军装来访,鞋后跟明显补过。窗外燕子掠过屋檐,朱德笑着开口:“陈先生一路辛苦,今晨诸位就请随意走动,咱们不设盛筵,倒省事。”这种不折不扣的实在,让陈嘉庚产生了久违的轻松。朱德陪他四处看:边区银行的兑换窗口、陕甘宁公学的土坯教室、女大操场上练习急救的学员。每到一处,听见枪声也罢、课铃也罢,他都认真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午后,毛泽东派人递来口信,邀请陈嘉庚夜里到王家坪“叙叙”。车子在土坡上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停下,窑洞门口灯光昏黄。两人互致问候,便在院子里摆张方桌,四把不同款式的木椅随意围成一圈。晚风夹着山杏香,灶膛里升起柴烟,几盘菜陆续端上来:盐水白菜、油泼辣子土豆片、清炖鸡汤,还有一小碟自酿黄酒。毛泽东笑说:“条件粗糙,请陈先生将就。”陈嘉庚朗声答:“我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挑剔的。”

餐后,毛泽东提议:“路过枣园,顺便看看咱们八路军总司令部,陈先生或许有兴趣。”他摇摇头:“今晚不看,先把肚子填饱了,才能谈事情。”这句略带玩笑的拒绝,让在场警卫同志都忍俊不禁。随后,两人就着微弱灯光谈到凌晨。毛泽东把顽固派、开明派的分野、以斗争争合作的策略一一摊在桌上,思路清晰却不居高临下。陈嘉庚认真倾听,偶尔插一句:“蒋委员长真会退让吗?”毛回以淡淡一笑:“退让看实力,也看人心。”

第三天发生的小插曲最能说明延安的气质。毛泽东在窑洞门口招呼大家讨论边区货币改革,一个勤务兵因饲马耽搁,匆忙跑来,见无空位,便坐在了首位旁。毛泽东微微侧身,把椅子移了半寸。会后,陈嘉庚悄声告诉秘书:“在重庆我只见过站着听训的士兵,没见过能坐在领袖旁边的。”那刻起,他对“人人平等”五个字有了生动注脚。

在延安逗留期间,李铁民不慎撞伤住院。主席得知后派医护连夜救治,又把自己那瓶珍藏的葡萄糖溶液送去。对外宣称药品紧缺的共产党竟还能慷慨至此,陈嘉庚心里一热。更巧的是,医院里床铺用的木板,竟是几个月前拆下敌机残骸的包装箱改制而成——将就,但干净。正是这些细节,把“艰苦朴素”四个字远胜千言万语地摊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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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清晨,毛泽东终于陪陈嘉庚前往枣园。窑洞门口栓着几匹马,墙角老杏树叶色深绿。参观完警卫连铁工房、通讯班坑道,毛提议再去看看兵工厂。陈嘉庚却把毛主席拦在门口:“用不着再看,我心里有数了。延安不是靠陈某一日之观而立,而是靠你们日日夜夜的自觉节俭与坚守。”寥寥数语,却透出由衷钦佩。

傍晚告别前,延安方面只备薄酒素筵,依旧是粗瓷大碗。临别敬酒时,陈嘉庚突然站起,举杯致辞:“抗战乃国家大业,青年在此,民心在此,中国的希望在此!”话音落,掌声像潮水冲击山谷,一浪盖过一浪。朱德微笑着道:“陈先生此言,我们铭记。”

返回重庆的路上,他让秘书把沿途见到的边区百姓言行都记下,嘱咐带回南洋让侨胞看看:“真实的中国人就在黄土高坡撑着局面,不该只听租界里的传闻。”后来,他屡次公开表态支持中国共产党,在南洋华侨社会掀起了新一轮募捐热潮。有人质疑他见识尚浅,他只是笑笑:“眼见为实,心中自有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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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此行之前,陈嘉庚对国民党寄予厚望,对共产党存有戒心;那延安的四天,则让他重新厘清了判断政党的尺度——不是看执政者说了什么,而是看他们桌上有没有浪费一粒米,看他们是否允许战士坐到主席旁边。或许正因如此,他晚年回忆此段经历时,特意强调两个字:“诚朴”。这份见证,与他一生倾财报国的情怀相互映照,足够后人反复咀嚼。

延安的土窑洞里依旧炊烟袅袅,黄河的风仍旧粗砺。那年夏天,一位南洋老人带走的,除了周身裹满的黄土味,更带走了对另一条抗战道路的信心。而那顿简简单单的白菜鸡汤饭,后来常被他提起:“好味道,不是油盐,是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