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风景,像是被按下了快退键的旧电影,高楼大厦溶解成模糊的色块,然后渐渐被剥离,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连绵不绝的冬日田野。我叫白露薇,此刻正坐在一辆驶向未知的车里,方向盘后面是我结婚半年的丈夫,顾逸鸣。
目的地,是他口中那个“有点偏,但很有人情味”的老家。
这是我第一次,要去婆婆家过年。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上是我妈一小时前发来的微信:“礼物都带齐了吧?见到人要嘴甜,手脚要勤快,别像在家里一样懒驴上磨屎都费劲。”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腿上。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塞着我精心挑选的礼物清单,每一样都用荧光笔标注了送给谁。给婆婆的是一套高级护肤品和一件羊绒衫,给公公的是两瓶好酒和最新款的按摩颈枕。我还自作主张,给顾逸鸣口中那个“有点碎嘴但人不坏”的邻居张阿姨,准备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我以为这是周全,是“高情商”。
顾逸鸣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腾出一只手,覆盖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怎么了?还在想公司那点破事?”
“没,”我摇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没底。”
“没底什么?”他明知故问,眼角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起一圈圈涟漪,“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我媳妇这么漂亮。”
我被他逗乐了,心里的那点紧绷感松懈了些许。“贫嘴。我是怕我这个‘城里媳妇’,在你们村里水土不服。”
“胡说,”他捏了捏我的手,“我妈特地打电话交代了,说你路上辛苦,到家什么都不用你干,就当自己家,不对,就当五星级酒店,你就是那个来度假的贵宾。”
他说得轻松,我却没法真的这么想。脑子里预演了无数个版本:我笨手笨脚地想帮忙,结果不是打碎了碗就是烧糊了菜;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在饭桌上像个傻子;我穿的衣服太“洋气”,被村里的三姑六婆指指点点……
越想,手心越是冒汗。
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国道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拐进了一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的水泥路。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再往前,就能看到错落的农家小院,屋顶上飘起袅袅的炊烟。
“快到了。”顾逸鸣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车子在一个挂着红灯笼的院门前停下。说是院门,其实就是两扇半人高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院子里,一个穿着厚棉袄、头发有些花白的女人正弯腰扫着地上的落叶。
“妈!”顾逸鸣熄了火,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那女人直起身,看到我们,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她扔了扫帚,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这就是我的婆婆,刘桂华。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小一些,但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黑亮有神,透着一股利落和善意。
“哎哟,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她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淡淡泥土味的气息涌了进来,意外地让人安心。
“不堵,一路顺畅。”顾逸"鸣下了车,从后备箱开始往下搬东西。
我跟着下车,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妈。”
“哎,哎!”刘桂华笑得更开心了,她拉住我的手,那双手有些粗糙,但温暖干燥,“快进屋,外面冷。这孩子,怎么穿这么点?”她说着,就用手帮我紧了紧大衣的领口,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心里一暖,那点因为陌生而产生的隔阂,瞬间消融了一大半。
“不冷,妈,车里有暖气。”
“那也得穿厚点,咱们这儿跟城里不一样,风大,冻得厉害。”她拉着我往屋里走,一边回头数落顾逸鸣,“你也是,就不知道提醒小薇多穿件毛衣?”
“她要风度不要温度,我有什么办法。”顾逸鸣抱着大包小包,嬉皮笑脸地跟在后面。
“就你歪理多!”
我们说笑着进了屋。屋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平房,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水泥地面扫得发亮,家具虽然旧,但都擦得一尘不染。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顾逸鸣还带着一脸的稚气。
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他看到我,憨厚地笑了笑。
“爸。”我赶紧喊人。
“这是我爸,顾建民。”顾逸鸣介绍道。
“嗯,好,好。”公公话不多,只是点点头,又转身进了厨房,锅里似乎还炖着东西,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你爸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别理他。”婆婆把我按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沙发铺着厚厚的棉垫子,坐下去暖烘烘的,“快坐着歇会儿,喝口热水。奔波一天累坏了吧?”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就是普通的花茶,但那股暖意,一直从喉咙熨帖到胃里。
我刚喝了两口,院门外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哟,桂华,你家大明星回来啦?”一个尖亮的女声传了进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跟婆婆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羽绒服,烫着一头时髦的小卷发,正扒着门框往里瞧。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直接落在了我身上,从头到脚地扫视着。
“就你嗓门大!”婆婆笑着站起身,“快进来,秀华。”
“不了不了,我就是过来借根葱,家里包饺子发现葱没了。”她嘴上说着,人已经走进了院子,眼睛还一直黏在我身上。
这就是张秀华,张阿姨。
“这就是逸鸣的媳妇吧?长得可真俊,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她夸人的语调里,总让人觉得带着点别的意味。
“这是我们邻居,张阿姨。”婆婆给我介绍。
我连忙站起来,客气地笑了笑:“张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张秀华的视线在我身上那件米白色大衣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我脚上的短靴上,嘴角撇了撇,“城里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穿得就是洋气。不像我们乡下,整天一身土。”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把张秀华往厨房那边引:“葱在厨房呢,你自己去拿。我这儿正忙着招呼孩子。”
“哎哟,瞧我,都忘了你是来干嘛的了。”张秀华拍了下脑门,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又补了一句,“城里媳"妇金贵,第一次来,可得好好伺候着。别累着人家。”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热茶,感觉那股暖意,不知怎么就凉了半截。
我知道,我的“水土不服”,从这一刻,就算正式开始了。
晚饭异常丰盛。
公公顾建民的手艺显然不是吹的,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入口即化;清蒸鲈鱼鲜嫩无比,淋上的酱汁咸淡适中;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
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我面前的小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薇,多吃点这个,你爸炖了一下午呢。”
“尝尝这个鱼,最新鲜的。”
“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的热情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但更多的是感动。我努力地吃着,想用行动回报这份盛情。
顾逸鳴在一旁看得直乐:“妈,你再夹下去,小薇明天就得胖三斤,她那条新买的裙子可就穿不下了。”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你看她瘦的,风一吹就倒了。”婆婆瞪了儿子一眼,又慈爱地看着我,“在自己家,不用客气,想吃什么就吃。”
“嗯,谢谢妈。”我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
公公话依旧不多,但他会默默地把我啃完的鱼骨头收走,在我杯子里的水喝完时又悄悄给我续上。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欢迎。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我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了。我甚至开始觉得,之前在车上的那些担忧,纯属是我自己想太多,杞人忧天。
晚饭后,我抢着要去洗碗。
“妈,我来吧。您跟爸忙了一天了,快去歇着。”我卷起袖子,就要往厨房走。
结果,我被婆婆一把按回了沙发上,态度不容置喙。
“你给我坐着!”她板起脸,但眼里全是笑意,“说了让你来度假的,你还真想干活啊?没门!去看电视,或者让逸鸣带你出去转转。”
“可是……”
“没有可是。”她直接打断我,“逸鸣,把你媳妇看好了,敢让她进厨房,我拿你是问!”
顾逸鸣对我做了个爱莫能助的鬼脸,然后把我拉到电视机前。“遵命,太后。来,白小姐,请问您想看哪个台的春节联欢晚会重播?”
我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们。
客厅里,婆婆和公公在厨房里忙碌着,洗碗声、收拾厨余的声响,夹杂着他们偶尔的低声交谈,构成了一种极具生活气息的交响乐。我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无聊的节目,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吗?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在这里,就足够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南方的冬天亮得晚,外面天还蒙蒙亮,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唰唰”的扫地声。我穿好衣服,悄悄打开门,看到婆婆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着昨夜被风刮进来的落叶。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扫帚。“妈,我来吧。”
婆婆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怎么起这么早?快回去再睡会儿,年轻人不多睡会儿怎么行。”
“我睡不着了,”我说的是实话,“您每天都起这么早吗?”
“习惯了,在村里住着,天一亮就醒。”她说着,又把扫帚往自己怀里揽了揽,生怕我抢走似的,“这点活儿,我几下就干完了。你快进屋,别冻着。”
我拗不过她,只好又回了屋。
吃早饭的时候,我再次提出要帮忙。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按习俗要“把面发”,家家户户都要开始准备过年的面食了。
“妈,今天蒸馒头、包包子吧?我跟您学学。”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学什么学,”婆婆头都没抬,把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推到我面前,“你会吃就行了。你那双手,是用来敲键盘写方案的,不是用来和面的。”
我愣住了。
“妈,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从小学过做饭的,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打个下手总行吧?”我有点不甘心。
“不行,”婆婆的态度依旧坚决,“我跟你爸两个人,足够了。你跟逸鸣啊,要么就在屋里待着,要么就让他带你上街里去转转,买点你们年轻人喜欢吃的东西。”
顾逸鸣在一旁帮腔:“就是,老婆,你就听妈的吧。我妈的手艺,方圆十里都排得上号,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多幸福。”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们是心疼我,想让我休息,但这种“被架空”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真正的、纯粹的客人。
而我,不想只当一个客人。
上午,婆婆和公公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和面、剁馅、发酵……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我被“勒令”待在客厅,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顾逸鸣被他一个发小叫出去,说是聚聚,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能清晰地听到厨房里的对话。
“老头子,你那肉馅再剁细一点,小薇牙口不好,太粗了嚼着费劲。”
“知道了。面发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再去看看。哎,你说,小薇会不会觉得咱们这儿太无聊了?也不让她干活,她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会不会闷得慌?”
“她不是有手机吗?现在的年轻人,有个手机就不会无聊。”
“那不一样……我总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人家第一次来,咱们也不能太怠慢了。”
“你就是想太多。逸鸣不是说了吗,就让她歇着。你让她干活,她还不一定会呢。”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丝丝的委屈。
我不是不会干,我只是想参与进来。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张秀华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探了进来。“桂华,忙着呢?”
“是啊,准备点过年的东西。”婆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
张秀华的眼神越过婆婆,精准地锁定了客厅里的我。她看到我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哟,小薇在呢。真是好福气啊,我们家那个,从昨天回来,脚就没沾过地。我说让她歇会儿,她非不肯,说在婆家哪有歇着的道理。”她嘴里说着自己家的儿媳妇,眼睛却一下下地往我这边瞟。
我攥紧了手机,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婆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笑着说:“孩子坐车累了,让她多休息两天。再说了,我跟她爸还能动,用不着她上手。”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太惯着了。”张秀华的音量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我,“这儿媳妇啊,就跟那小树苗似的,刚进门的时候就得给它扶正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让她养成了懒散的习惯,以后再想改,可就难了。”
她这番“教导”,明着是说给婆婆听,实际上,句句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我甚至能想象到,这番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我,“城里来的懒媳妇”,这个标签,恐怕是撕不掉了。
“我们家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婆婆的语气冷淡了下来,“我家的小树苗,我自己知道怎么扶。我们不求她以后能干多少活,只求她跟逸鸣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张秀华没想到婆婆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讪讪地笑了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都是为了你们好。行了,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她转身回屋,看到我有些发白的脸色,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小薇,别听她胡说八道。”婆婆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这张秀华,就是我们村里的大喇叭,嘴上没个把门的。她就是嫉妒,嫉妒我们逸鸣娶了个好媳妇。”
我勉强笑了笑:“妈,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婆婆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我跟你爸不让你干活,不是觉得你干不好,也不是拿你当外人。我们是真心疼你。”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跟逸鸣在城里打拼,多不容易。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几天能好好歇歇。我们老两口,别的忙帮不上,能让你们回家来,吃口热乎饭,睡个安稳觉,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目光真诚而恳切,像一汪温暖的泉水,包裹着我那颗有些冰冷和委屈的心。
“逸鸣这孩子,从小就犟。我们知道,他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但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把你带回来,交给我们,我们就得替他,好好地照顾你。”
“妈……”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哎,好孩子,哭什么。”婆婆有些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都怪那个张秀华,一天到晚嚼舌根!你放心,以后她再敢说你一句不是,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让我破涕为笑。
“我就是……就是觉得,给您添麻烦了。”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来了,这个家才更像个家。”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再说了,我就是要宠着你,惯着你。就是要让全村的人都看看,我刘桂华的儿媳妇,就是金贵,就是不用干活!让他们羡慕去,嫉妒去!”
她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坦荡,充满了底气。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点阴霾,被这笑声彻底驱散了。
我突然明白了。
婆婆的“不让我干活”,不是一种疏离,而是一种宣言。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维护我,向所有人宣告,我是她认可的家人。
腊月二十九,按照村里的习俗,是蒸馒头的正日子。
有了昨天婆婆那番话打底,我心里坦然了许多。既然她说了要宠着我,那我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宠爱”好了。
早上,我故意睡到自然醒。一出卧室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白面的香气和酵母发酵后特有的那种微酸的甜味。
婆婆和公公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案板上,摆满了一个个白白胖胖、造型各异的面团。有的是传统的圆形馒头,有的是做成小刺猬、小金鱼形状的花样馒头,显然是为孩子们准备的。
“醒啦?”婆婆看到我,笑着说,“快去洗漱,早饭在锅里温着呢。今天有你爱吃的鸡蛋饼。”
“好嘞!”我应了一声,心情格外轻松。
吃早饭的时候,顾逸鸣贼兮兮地凑过来,小声问我:“老婆,昨天妈跟你说什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像变了个人似的?”
“佛曰,不可说。”我故作神秘地冲他眨眨眼。
吃完饭,我也不再像前两天那样,非要去厨房“碍手碍脚”了。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冬日暖阳,一边看婆婆和公公在廊下忙碌。
公公负责烧火。他坐在灶台前,熟练地添柴,拉动风箱,火光映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红彤彤的。婆婆则负责把一个个馒头胚放进巨大的蒸笼里。她的动作麻利而优美,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蒸汽很快就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麦香,笼罩了整个小院。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觉得无比宁静和美好。这种感觉,是在城市里,在那些装修精美的餐厅里,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嗡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按了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我妈那张熟悉的脸。
“闺女,在婆婆家怎么样啊?没给我丢人吧?”她开口就是老一套。
“挺好的,妈。”我把镜头转向院子里忙碌的公婆,“您看,爸妈正蒸馒头呢。”
“哟,蒸这么多啊。”我妈在屏幕那头感叹,“你没去帮忙?”
“妈,您闺女我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开玩笑地说。
“去你的,”我妈笑骂了一句,“别偷懒啊,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知道啦。”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我的好印象,似乎并不需要通过“干活”来获取。
正聊着,院门又开了。
我都不用抬头,光听那标志性的“哟”一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张秀华今天换了件紫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桂华,尝尝我刚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你还真实在,拿饺子来换我的馒头啊?”婆婆开着玩笑,手上却没停。
“那可不,你家的馒头,可是咱们村一绝。”张秀华把饺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眼神又开始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
当她看到我正悠闲地坐着晒太阳,还在打视频电话时,那眼神里的意味就更复杂了。有惊讶,有不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我妈在视频那头也看到了张秀华,她不认识,就问我:“这谁啊?”
“我们邻居,张阿姨。”我小声说。
张秀华显然也听到了,她冲着我的手机屏幕,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哟,这是跟亲家母聊天呢?亲家母你好啊!”
我妈愣了一下,也礼貌性地笑了笑:“你好。”
“你家闺女可真有福气,”张秀华的大嗓门又开始了,“嫁到我们逸鸣家,就跟那皇太后一样,什么活儿都不用干。我们桂华啊,是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这番话,听起来句句是夸赞,但阳怪气的语调,任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虽然平时总说我懒,但在外人面前,她是最护着我的。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婆婆却先一步走了过来。
她先是和善地对着我的手机屏幕笑了笑:“亲家母,你放心,小薇在我这儿,好着呢。我们不让她干活,是心疼她,跟她懒不懒没关系。”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张秀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秀华,你这饺子,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家怎么对待儿媳妇,好像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吧?”
婆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掷地有声。
张秀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羡慕你……”
“羡慕?”婆婆冷笑一声,“你要是真羡慕,就该管好你自己的嘴,别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的。我们家逸鸣和小薇,是自由恋爱,感情好着呢。我这个当妈的,不求儿媳妇给我当牛做马,只求她能跟我儿子和和美美,小两口日子过得舒心。这就比什么都强。”
“她来我家,是客人,也是家人。我愿意宠着她,乐意惯着她,那是我的事。跟你,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以后谁要是在背后议论我儿媳妇半句不是,别怪我刘桂华翻脸不认人!”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灶膛里的火苗,“毕剥”地响了一声。
张秀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在视频那头,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解气的笑容。她冲着婆婆,远远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我看着眼前的婆婆,她瘦小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她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将我牢牢地护在她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伤害我分毫。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那……那什么,我家里还炖着汤呢……”张秀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端起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慢走,不送!”婆婆冲着她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直到张秀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婆婆才转过身,脸上的那股子“煞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慈祥的婆婆。
她走到我面前,看到我眼里的泪光,叹了口气:“你看你这孩子,又掉金豆子了。这点小事,值得吗?”
我摇摇头,笑着擦掉眼泪:“妈,您刚才,真帅!”
“帅什么帅,”婆婆被我逗乐了,“对付这种人,你就不能给她好脸色。你越是忍让,她越是得寸进尺。”
她看了看我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对我妈说:“亲家母,你别担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小薇。”
我妈在电话那头,用力地点着头,声音都有些激动了:“亲家母,谢谢你!小薇能有你这样的婆婆,是她的福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婆婆笑着说,“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的馒头要出锅了!”
她转身又走向那热气腾sgn的蒸笼。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和维护,是这样一种感觉。
它比任何动听的言语,都更能让人感到安心和幸福。
那一天,我终于明白,我所嫁入的,不仅仅是顾逸鸣这个人,更是这个充满了爱和包容的家庭。
而我的婆婆,她用最朴实,也最硬气的方式,给我上了进入这个家庭的,最重要的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做:我的儿媳妇,我来宠。
除夕,是过年气氛最浓的一天。
一大早,整个村子就笼罩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浓浓的火药味里。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红得耀眼。
我们家自然也不例外。
贴春联这个“技术活”,被公公和顾逸鸣承包了。一个扶着梯子,一个拿着刷子和浆糊,父子俩配合默契。
我和婆婆,则承担了另一项重要的任务——准备年夜饭。
有了前几天的“下马威”,张秀华再也没有上门来“借葱”或者“送饺子”。我们的小院,清净了不少。
而我,在婆婆的“宠爱”之下,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我不再执着于非要下厨证明自己,而是心安理得地给她打下手。她择菜,我就在旁边帮忙洗;她包饺子,我就负责把一个个饺子整齐地码放在盖帘上。
婆婆偶尔会指点我一下:“这个芹菜的叶子别扔,焯一下水凉拌,好吃得很。”或者“你这饺子肚子捏得太大了,不好看,来,我教你。”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长辈对晚辈那种耐心的教导。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她那双布满皱纹但依旧灵巧的手,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妈,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我们村的‘厨神’啊?”我一边码着饺子,一边跟她闲聊。
“什么厨神不厨神的,”婆婆被我逗笑了,“那时候家里穷,孩子又多,不多琢磨点吃的,怎么填饱他们那几个无底洞。”
她口中的“那几个无底洞”,指的是顾逸鸣和他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
“逸鸣小时候,最挑食。这不吃,那不吃。我就换着花样给他做。今天做个小兔子馒头,明天做个小猪包子,哄着他吃。”婆婆说起往事,眼睛里闪着光。
“后来啊,他那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做饭也没那么大劲头了。现在好了,你来了,我的厨艺,总算又有了用武之地。”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爱做饭,她只是爱着这个家,爱着她的孩子们。而现在,这份爱,也毫无保留地,分给了我一份。
下午,顾逸鸣的两个姐姐带着家人,陆陆续续地都回来了。
大姐顾逸芳,在邻镇的学校当老师,性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二姐顾逸菲,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泼辣干练,跟婆婆的性子有几分像。
她们的到来,让这个原本就热闹的小院,更加沸腾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放着“呲花”和“甩炮”,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大人们则聚在客厅里,嗑着瓜子,喝着茶,聊着一年的收成和各自家里的新鲜事。
我这个“新成员”,自然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小薇,来,尝尝我从镇上给你买的烤地瓜,可甜了!”大姐把一个烫手的地瓜塞到我手里。
“弟妹,我店里刚进了一批新货,我给你拿了几件,你看看喜不喜欢。你在大城市,眼光肯定比我好。”二姐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不行。
她们的热情,就像这冬日的暖阳,驱散了我心里最后一丝的拘谨和不安。
我很快就和她们熟络起来。大姐跟我聊孩子的教育问题,二姐跟我讨教服装搭配的心得。我们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亲姐妹,有说不完的话。
晚饭时分,年夜饭正式开席。
一张大圆桌,被十几道菜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冷盘热炒,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一家人团团围坐,公公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给家里的男人们都满上了。我们女人和孩子,则喝着甜甜的果汁。
“来,我们大家,一起举个杯!”作为家里最年长的男性,公公站了起来。他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洋溢着喜悦,“第一杯,祝我们这个家,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红火!”
“好!”大家一起举杯,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杯,”婆婆也站了起来,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和顾逸鸣的身上,“祝我们的逸鸣和小薇,新婚快乐,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哦——”大家开始起哄,两个姐夫更是冲着顾逸鸣挤眉弄眼。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顾逸鸣倒是大方,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举起杯子:“谢谢妈!我们一定努力!”
他的话,又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端起果汁杯,一饮而尽,试图用冰凉的液体给发烫的脸降降温。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又从院门口响了起来。
“哟,都在呢?吃上了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
张秀华。
她怎么又来了?
只见她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样凉菜,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年轻女人,想必就是她口中那个“能干”的儿媳妇,李娟。
“桂华,我寻思着你们家人多,菜肯定不够吃。我拌了几个凉菜,给你们送过来添个菜。”她说着,就把盘子放到了桌子的空隙处,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桌上的笑声,瞬间小了下去。
大姐和二姐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她们显然也知道张秀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婆婆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今天是除夕,她不好当场发作。
“你太客气了,秀华。快坐,一起吃点。”婆婆客气地说。
“不了不了,我们家也开饭了。我就是过来看看。”张秀华嘴上说着,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饭桌上扫来扫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面前那堆得高高的小山似的菜肴,和我那干干净净、没沾一点油污的双手时,她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讥讽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
“哎哟,还是小薇有福气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桌人都听见。
“这大过年的,我们家李娟,从早上睁眼就扎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再看看人家小薇,就坐在这儿,等着吃现成的。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她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她。
她身后的李娟,更是窘迫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拽着张秀华的衣角。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手里的筷子,被我攥得咯咯作响。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正要站起来跟她理论,一只温暖的手,却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按住了我。
是婆婆。
她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冲动。
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
“张秀华,”婆婆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是年三十,我本来不想跟你计较。”
“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我们家来,对我的儿媳妇指手画脚,含沙射影。你是不是觉得,我刘桂华是个好脾气,可以任由你欺负?”
张秀华被婆婆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我……我没有啊,桂华,你误会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婆婆冷笑一声,她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张秀华,“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你这是开玩笑,还是存心来给我们家添堵?”
“你羡慕我儿媳妇不用干活,是吗?那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没错!我儿媳妇嫁到我们家,就是不用干活!我儿子娶媳妇,是娶回来疼的,不是娶回来当保姆的!”
“她是我千挑万选的好儿媳,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的宝贝。别说让她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了,我连碗都不舍得让她洗一个!”
“我就是要宠着她,惯着她!我乐意!我高兴!”
“我的儿媳妇,我来宠!你管得着吗?!”
婆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一番话,就像是连珠炮一样,打得张秀华毫无还手之力。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婆婆这番霸气侧漏的宣言,给震住了。
张秀华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种难堪的猪肝色。她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哆嗦着嘴唇,指着婆婆:“你……你……”
“我怎么了?”婆婆上前一步,气势更盛,“我还告诉你,张秀华。我们家不欢迎你这种长舌妇。以后,我们家的门,你少进!我们家的事,你少管!听明白了没有?!”
“你……你不可理喻!”张秀华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她拉着自己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儿媳妇,转身就往外冲,那背影,比上一次还要狼狈。
“砰”的一声,院门被她用力地甩上。
屋子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婆婆身上。
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股子“煞气”慢慢褪去。她转过身,看着我们,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战斗力爆表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好了好了,一个外人,别为了她影响了我们过年的好心情。”她说着,又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酒杯,“来,大家继续吃,继续喝!菜都凉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屋子里,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妈!说得好!”
“妈!您太牛了!”
两个姐夫激动地站了起来,冲着婆婆竖起了大拇指。
大姐和二姐,也是一脸解气和崇拜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顾逸鸣更是激动地搂着我,在我耳边大声说:“老婆,看见没!这就是我妈!霸气不霸气?!”
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感动的泪。
是幸福的,是骄傲的,是找到了归属感的泪。
我看着眼前的婆婆,她正慈爱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疼和维护。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儿媳妇。
那一刻,我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果汁,走到婆婆身边,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妈,谢谢您。”
千言万语,都汇成了这一句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感谢。
婆婆连忙拉起我,嗔怪道:“傻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
她把我拉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亲手给我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快吃,我特意给你炖的。吃了这块肉,把刚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全都忘了。”
我点点头,含着泪,吃下了那块全世界最美味的红烧肉。
那顿年夜饭,我们一直吃到了很晚。
后半场,再也没有人提起张秀华,大家仿佛都很有默契地,将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从记忆里删除了。
我们聊着天,喝着酒,看着窗外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个夜晚,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温暖,最舒心的一个除夕。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个家里,我不再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外来者”。
我有了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
我的婆婆,用她那看似“不讲道理”的宠爱,给了我最足的底气。
她让我明白,真正的家人,不是看你做了多少,而是无条件地,爱你,护你,为你遮风挡雨。
而我,也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用我全部的爱,去回报这份沉甸甸的,名为“家”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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