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4月下旬,北京城刚过谷雨,夜里仍有微凉。破晓时分,中南海里传来了几声黄鹂的叫声,也把江青熬了一夜的疲倦惊醒。那段日子,她正忙着整理一批外事活动的影像资料,既耗神又耗力,自认需要找点轻松的题材来“换换镜头”。花卉,成了她的第一选择。

顺着这股兴致,她让秘书杨银禄去打探北京城哪里花开得最好,还特意交代:“要颜色深、层次多,拍出来得有戏。”杨银禄多年跟随,看得出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话:相机对江青意义特殊,镜头背后往往牵涉人事安排。于是,他拿起电话,第一站就拨给了时任北京市委书记吴德。

吴德接到电话后,先让办公厅连夜摸排城内外花事。很快,有人从市园林局带来消息——景山公园的黑牡丹正值盛放。那株罕见的深紫近墨的牡丹,开花时花朵足有碗口大,瓣心微泛墨红,颇能满足江青“层次丰富”的拍摄要求。吴德随即回电:“推荐她去景山。”说罢又加了一句,“陪同的人就让万里去,他懂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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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吴德思忖再三,又把杨银禄叫住,一句朴素提醒脱口而出:“让万里多走少说。”杨银禄点头会意。江青的性情时常难以捉摸,同行者若话多,往往节外生枝,谨慎些总没错。

此刻的万里,刚当上北京市革委会副主任不久,几乎天天在工厂、工地间奔波。他对北京的街巷、园林确实熟门熟路,但对江青,他没打过什么交道。接到安排时,他只淡淡一句:“组织怎么定,咱就怎么做。”

翌日拂晓,城南宿雨方歇,景山公园新洗似的透亮。江青乘车抵达北门,只随行杨银禄与摄影组,吴德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万里已先一步等在那里,身着深灰色制服,面带微笑。江青步下车,眉目略一扫描花圃,语调不急不缓:“黑牡丹开得如何?”万里微微欠身:“正艳,露水未干,拍照合适。”

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江青身形微屈,对准花蕊细致取景;杨银禄站在一旁,随时递上记录板;万里保持半步距离,既不越前也不后退。偶尔江青询问,“那株是什么品种?”万里答:“似为姚黄,花径可达二十厘米。”回答完便沉默。短短数十分钟,他把握住分寸,没有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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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沉默难免令气氛单调。行至万春亭下,江青回首见万里始终寡言,忍不住挑眉:“万里同志,好像你对花也略知一二,说来听听?”话锋一转,竟是要他开口。万里心知躲不过,便从山东菏泽的牡丹讲起,引出明清时北京宫苑对花木南北互通的档案,既贴合主题,又不过分喧宾夺主。几句话之后,江青不置可否,继续埋头于取景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拍摄结束,队伍两分。江青与杨银禄乘车先行,余人随后。车窗外的古都脉络由近及远,江青突然问:“万里是曲阜师范毕业?”杨银禄轻声答:“是的。”她哼了一声,未再多言。身后的车辆里,万里望着车队远去的尾灯,也不做评价,只轻叹:“任务完成就好。”

这次看似普通的“陪同”,对万里却是一次微妙的考卷。彼时“文化大革命”正酣,加之前年北京市委班子大换血,谁能安全行事,既是政治觉悟,也是生存智慧。万里得分不高不低——事后,江青在一次内部场合提到他,仅说了一句“知书识礼,话忒多”,既没夸也未点名批评。吴德松了口气,心里自有算计:风浪之中,平稳最难。

说起万里,人们往往记起两句评语:毛泽东称他“日行万里”,邓小平赞他“敢闯敢试”。可在1971年“陪游”前,他的履历已写满刀光火线。17岁考入山东省立第二师范时,他是东平县贫农子弟,学费是乡亲们借粮凑来的。1936年,他在校园里听了进步讲演后递交入党申请书;那年夏天,鲁南麦浪滚滚,他提着行李踏上地下工作之路。

抗战岁月中,他在冀鲁豫边区转战,化名不下十次。敌人“扫荡”最烈的1942年,他用废报纸印发小册子,一夜之间传遍村巷;日军搜山烧村的风声中,他干脆把秘密电台埋进菜畦,自己躲进枣林。干部们说他“动作太快”,有次会议刚定方针,他便已带队奔赴前线,所以后来毛泽东戏称“别人日行千里,你是日行万里”。

解放后,他负责清理南京的财经旧账,又跟随二野南下,接管西南工业。钢铁紧缺,他跑遍川渝滇黔,一张草图一条准绳,帮几百家工厂恢复生产。1958年筹建人民大会堂,他带头熬夜盯工地,半个月瘦了十来斤。面对复杂的建筑工期,他抬头对工程师说:“北京不是展示勤快的地方,而是展示水平的地方。”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为他此后在城市建设、铁路整顿、农村改革中屡屡赢得先机。

然而,个人风格鲜明也常招来非议。到“文革”时,他被调往北京市革委会工交城建组——这是动荡与机会并存的岗位。1970年“五一”,周恩来坚持把他的名字补进天安门观礼单,说明高层并未忘记这名“急先锋”。吴德之所以点名让万里陪江青,显然是看重他对北京名胜的熟悉,更重要的,是对他政治分寸的信任。

景山之行结束后,万里回到办公室,鞠了一身热汗,拖着疲惫的步子,却照常批阅文件。那年北京正在为“二七”线扩能、四元桥立交的设计方案争论不休,他在扉页写下八个字——“先地下,后地上,同时抓”。身边人推测,若非临阵出席江青的“摄影团”,那天他多半会奔去工地。可历史无法假设,他的行动轨迹就这么与一场牡丹花会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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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第二年春天,北京饭店迫于接待任务急剧增加,打算小规模扩容。饭店总经理宋新民拿着改建方案找万里批示,本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把紧靠的铁道部办公楼改成副楼。万里看完,放下笔,“别修修补补,重建一座大楼,眼光放远点。”十几字敲定方向,后来那座19层的新北京饭店,成了长安街上的新地标,也是外国记者镜头里呈现首都形象的背景。

再往后,万里南下安徽,支持包产到户;返回北京,主持解决农机配套矛盾;步入国务院,他订下家规:“经我家走后门的,一概不批。”这些故事后来众所周知。倒回1971年的景山,黑牡丹如今依旧年年盛放,游人看花,大多不知当年那场“静悄悄的陪同”。一朵花,一台相机,一声“话忒多”,昭示了彼时政治空气的微妙;也提醒后人,风云变幻的年代里,最难得的是清醒、分寸和稳妥行事的底线。

那些在北京工作的人常说,景山是看城的好地方。站在万春亭顶,紫禁城金瓦如潮,一条中轴线贯通南北。1971年的万里在此驻足,大概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他会从这条中轴出发,走向全国改革的更广阔舞台。历史悄然翻页,草木自有年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