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的第三天,通化城外的伪满“同德殿”里静得出奇。守卫已各自逃散,跟随溥仪十年的李玉琴推开暗红色的木门,看见婉容正抱膝坐在床榻一角,发丝乱成刺猬。李玉琴轻声唤道:“皇后娘娘?”婉容抬头,恍若初醒,嘴角牵动,低低回了一句:“我没事。”短短四字,却像把风吹进了尘封已久的旧案——她究竟有没有与侍卫私通?

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的交代材料,是怀疑声的源头之一。他写道,长春宫廷日渐萧条时,自己“查出”婉容与一名侍卫有染,遂将那人逐出。几句寥寥字句,配上后来的《我的前半生》,便让传闻落地生根。此后,部分伪满政要的日记,也沿用这种说法,好似共识,似乎再无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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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史料并不总是通向同一条道路。反对的声音同样来自宫中眼线。郭布罗·润麒——婉容的胞弟——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多次受访,他重复一件旧事:“姐姐待人温婉,我从未听过她与侍卫不轨。”润麒随溥仪迁居天津、长春,他的卧室同在宫署,不可能对“离奇绯闻”毫无所闻。更关键的是,他与溥仪关系尚可,却对姐夫的这段指控直言不讳:“那是推诿之词。”

紧随而来的另一把“否定票”,来自婉容贴身婢女崔慧茀的胞妹崔慧梅。一九八六年,她在香港报纸连刊文章,并抛出六个疑点:第一,内宫重地,外男入内需经两重门岗;第二,若真生子,十月怀胎岂能隐匿;第三,溥仪性情多疑,怎会仅“驱逐”了事;第四,日本宪兵昼夜监视,机会何在;第五,伪满主要侍从皆为怙主多年的旗人;第六,婉容自三一惨案后精神失常,难有情欲。她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被报纸加了粗体:“我以人格担保,此事子虚乌有!”

有意思的是,正反两方看似唇枪舌剑,却都缺一块关键拼图——时间。没有一份材料能确指“私通”发生的具体年、月、日。溥仪在笔供中写“长春”,大约对应一九三四年前后,可那时日军正将偌大伪宫编制为军事禁区,任何人员出入都得登记。当地宪兵队留下的台账至今存档,也不见所谓“驱逐侍卫”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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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看当事人。婉容一九〇六年生,选入宫时仅十七岁。她受西式教育,会英语,弹得一手好钢琴,谈吐周全,却误入了一段政治婚姻。从一九二四年被逐出紫禁城,到一九四五年长春陷落,这二十一年里,她和溥仪几乎从未享受真正的夫妻生活。溥仪的冷漠、日方的控制、宫廷的陈腐礼法,成了重重枷锁。有人记下,搬入长春的伪皇宫后,婉容一天能用掉半包鸦片;也有人说她的癫狂源于家族遗传。双重打击叠加,足以摧折心志。

此时再审视“情变”说,会发现它恰好契合了某种心理策略——一旦悲剧能甩锅给“妇道人家荒唐”,便能为溥仪失败的婚姻与政治困境寻找出口。战犯审查期间,溥仪需要更显悔罪,指责已过世的婉容,无须担心辩驳,既能彰显“自我批判”,又可减轻自身责任。不得不说,这种写法迎合了当时的政治氛围:抹黑旧皇室,强化其腐朽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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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婉容呢?她到底有没有过越轨之举?线索稀薄,仅余断片。二〇〇五年,北京故宫档案部公布一批内廷遗存,内有婉容亲笔信,字迹清秀,却反复提到“孤寂”“无助”。信中说:“心甚苦,然不敢启齿”。字里行间显露的,是被遗忘的年轻女子的求助,而非纵情声色的放浪形骸。

民国旧报亦有蛛丝马迹。一九三五年春,《大公报》天津版载:“宫中传来冷雨消息,皇后抱子殇,皇帝震怒。”彼时恰逢婉容突然“失踪”数月,又出现于大连医院。外界猜测不断,有人说那是难产后遗,一度成为“私生女”传闻的起点。可医疗档案证明,病因是急性肺炎并发症加上长期吸食鸦片导致的心衰。婉容并未诞下孩子,反而差点命丧病榻。

另一组常被忽视的证供,来自宫中太监夏某。他在口述史中提到,所谓“侍卫”,多是日军挑选的卫署宪兵,不与内宫接触。夏某甚至回忆,当年溥仪把一个传言中“偷看皇后的卫士”打了三十军棍,可并未驱逐,更没提“私情”二字。这和溥仪战后口供显然对不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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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绝对的答案仍藏在历史迷雾。文件难免散佚,口述亦带偏见。可是,将所有材料并列,能够看见明显的倾斜:指控多出自愿推卸责任者,辩白则来自终生贴身侍者与至亲骨肉。若再考虑宫廷礼制、外部监控与婉容精神状态,所谓“私通”愈显站不住脚。

至于婉容的悲剧,根源在于时代与制度的重压。一个满怀新学理想的女子,被迫维系陈旧皇权的体面,情感无处寄托,精神濒临崩溃,鸦片成了唯一的麻醉。历史并未给她留下辩解的机会,倒是将口舌之刀留给了后人。崔慧梅说“用人格担保”,或许带着私人情谊,却也让人重新考量那段公案的可信度。当年暗殿的帷幕早已散去,真实的婉容究竟如何,只能在一纸纸尘封档案、几句零落回忆中寻找。历史的天平,还在等待更多铁证去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