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2月,北京已飘起了细小的雪粒。夜色刚落,勤政殿灯火仍亮,周恩来翻到一封来自浙江奉化的信。信里只写了几句:“舅母年近百岁,境况艰难。彼岸亲人念念不忘,盼再聚首。”落款“汪日章”。汪是周在法国勤工俭学时期的同窗,此刻他求的并不是官事,而是一桩夹杂血脉与恩情的私事。
汪日章信中提到的“舅母”,名字叫蒋妙月,1869年生,今年整九十六。她是蒋介石的远房姑母兼舅母,也是幼时抚养蒋介石长大的那位长辈。1949年后,她留在故乡,一间瓦屋,一亩薄田,清贫度日。虽无外人骚扰,却也举目无亲。汪回乡省亲,见她步履维艰,心生不忍,便写了这封求助信。
将近十五年的对峙,让台澎海峡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此刻有人提出要让一个大陆老人横渡海峡,听上去近乎天方夜谭。但周恩来合上信纸,良久无语。他心里清楚,一场政治风暴里最无辜的是这些年近百岁的老人。若能让她在有生之年与外甥重逢,既合乎人情,也未尝不是试探通道的契机。
翌日清晨,周恩来召见外事组。经过简单商量,他只留下八个字:手续从简,务必安全。任务被赋予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春风”。路线定为上海—香港—台北,全程秘密办理,所有文件只写“浙籍平民蒋老太”。
蒋妙月此行为何令总理动容?得从七十年前说起。1895年,蒋介石八岁丧父,家道中落。长兄占了父业,母亲王采玉只能典当首饰度日。正当一家人走投无路时,蒋妙月带着丈夫孙琴凤赶来,将孤儿寡母接到自己宅里,还替小外甥东拼西凑了学费。后来蒋介石要去日本求学,一纸船票百金难求,仍是这位舅母变卖田地,凑足银两。可以说,若没有蒋妙月,便没有后来站上政坛的蒋介石。
再往后走,故事蒙上了硝烟。1924年黄埔军校初办,蒋介石执掌校务,蒋妙月得到外甥关照,被安顿在家乡最好的宅子里。可战火无情,1949年春,解放军兵锋南下,蒋介石决计退守台湾时,曾派专机来接舅母。老人摆手:“我守祖坟,你走你的路。”就这样,海峡两端自此割裂。
时移事易,老人渐渐年迈。1965年1月底,上海虹桥机场的贵宾室里,蒋妙月在女婿王仁搀扶下坐等起飞。工作人员给她换上特制的羊绒披肩,寒风挡在玻璃外。她低声问:“这回去得成吗?”王仁只说:“总理已安排妥当。”老人的眼角湿润,却只是点头。
2月初的台北松山机场阴雨绵绵。蒋介石手执黑伞,身旁宋美龄挽着他的臂弯。机轮触地的一刻,站在贵宾通道的政要们也纷纷起身。机舱门开启,一位白发苍苍的身影在侍者搀扶下缓缓出现。蒋介石骤然迈前几步,声音颤抖:“舅母,侄儿来迟了。”老人抬头,一句“我的介石啊——”未尽,泪已满面。机场工作人员目睹这一幕,无不侧目:自1949年后,这是第一位合法从大陆抵台的老人,迎接她的,竟是“总统”本人。
对岸并未声张。北京电报总机用一次短波将“人员已安全抵台”八个字送达中南海。周恩来闻讯,仅抬手合掌,低声道:“人情之桥,搭成了。”
在岛内,这场“秘密接人”的消息还是被军方内部迅速传开。有人猜测北京暗藏惊人心思,有人担忧安全漏洞,也有人感叹蒋介石的孝情。争论之上,却没人敢忽视一个事实:彼岸伸出的,是一只柔软却坚定的手。
蒋妙月在台湾的日子并不算长。由于年岁过高,她常卧榻休养。蒋介石特许厨子照她口味准备桂圆红枣羹,每到深夜,他会亲自端到卧房。彼时的蒋家,正为内外困局奔走,唯独在这间灯火柔暖的小屋里,依稀还能找回奉化老宅的味道。1973年,蒋妙月辞世,享年一百零四岁。蒋介石素服执绋,跪别灵榇,终偿宿愿。
此事在岛内传作佳话,于大陆却始终沉于档案。直到八十年代,部分文件解封,人们才发现,海峡上空那次“春风”航班,既写满了私人恩情,也暗藏了一丝缓和紧张空气的巧思。血脉割不断,亲情遮天蔽日;政治高墙再厚,也难挡年迈亲人的一声叮咛。这,正是1965年那场特殊接机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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