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仲夏,沈阳奉天府的屯河码头上一片忙乱。“长官,三天没肉,弟兄们心都散了!”副官凑到卫立煌耳边嘀咕半句,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卫立煌却只是盯着地图,指尖在太子河一线来回划动。比起前线告急,他更担心的是存粮仅剩二十来天——枪再亮,没人吃饭也打不动仗。
他接掌东北剿总已满七个月,局势却愈发收缩。锦州、长春、沈阳三处孤点相互牵制,辽南和北宁线上零星据点随时可能被拔。最先逼到悬崖的是粮秣:仅沈阳附近就窝着近三十万官兵,加上眷属,日耗上千吨,以空运接济根本杯水车薪。范汉杰守锦州,囤粮虽多,却盘算自保;杜聿明又在长春望天兴叹。卫立煌只能动脑筋,插手“截胡”南北两线的补给,还要求美制运输机专飞沈阳。可机位有限,减一架就少几十吨口粮,风雪交加的满洲夏季,一刻也不敢耽搁。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辽南即将成熟的高粱、谷子与小麦上。6月初,密电发至前线,要求各师新编营迅速补足兵员,随时准备“短程机动”。暗号写得冠冕堂皇,实则四字——下去抢粮。沈阳参谋本部内部流传一句冷笑话:“咱这是带着美械打连枷战,不看敌情看收成。”
7月12日深夜,卫立煌再发电令,调动三路。中间是第52军,自王家镇、东京陵双路悄悄摸向辽阳;左侧新1军沿辽河与浑河之间插下;右侧新3军借施官屯、江官屯之渡口掩护,目标孙家寨。按理说,这三支都是曾经在缅北、湘西打出名号的硬骨头,可这回角色有点尴尬:全副美式装备,却不是去决战,只是当“偏师护粮”。
52军军长刘玉章起初还怯生,见识过新1、新6军耀眼装备的他心里嘀咕:咱这身杂牌得不会丢人吧?可形势很快给了他底气。辽河、浑河、太子河三条水系把辽南分割成几片,东野四纵、九纵各自为战,一时竟让国军钻了空子。
7月14日夜幕,廖耀湘下令渡河,号称“闪电斩获”。翌日午后,捷报如雪片飞到沈阳:52军已进辽阳,新1军逼近马家店,新3军朝孙家寨一字排开。当地的高粱地、稻田、仓房,瞬间被标上“征收”两字,枪托敲着门板,老乡们无奈地交出粮袋,或推或拉,运到集结点。
四纵司令吴克华并未急于死扛。他得到情报:锦州方向的小股国军在左屯修浮桥,营口外海面出现了军舰。他估算,一旦自己过早死守辽阳,极可能被海陆夹击。于是命11师边打边撤,退到首山;12师、10师稳扎鞍山、海城,随时机动。兵力分布疏而不散,既钳制进犯,又不让对手逮住合围机会。
国军沿铁路搜粮,只见车皮装得满满,战士腰里挂着米袋子返程,一路尘土飞扬。进兵时意气风发,退兵却更急。7月19日,卫立煌下令收兵,全部回到太子河北岸。八昼夜抢粮告捷,可对线尚未缩短,东野主力也没被诱出来。刘玉章却高呼胜利,跑去沈阳邀功:“辽阳是我拿下的,新1、新3军光看热闹。”他的话虽不中听,却戳中了卫立煌的软肋——他缺的正是可一呼百应的嫡系。
卫立煌当即允其脱离廖耀湘兵团,直属剿总,与沈阳53军并称“卫系”。这步棋后来让52军在1948年10月辽西会战时能率先向营口溜逃,成为整场辽沈会战中少数得以突围的整编军。然而,也正因如此,沈阳与锦州间的北宁线被彻底割裂,国军最后的血脉被亲手切断。
回看卫立煌这次“南征”,其实不过是被困之军的无奈挣扎。枪杆子与粮袋子缺一不可,可当粮食比子弹还珍贵时,再好的美械也难解燃眉之急。辽南的广阔平畴给了他们一口喘息的空气,却掩盖不了东北战局的整体颓势。当时沈阳城内军民皆知,若补给线一日不畅,20余万人的饭碗就悬在半空;而对岸的东野,也只是冷眼旁观,任凭对手自陷泥淖。
八天的抢粮行动落幕后,太子河两岸风声又紧。卫立煌发现,自己以飞机与大车赶回的数万石粮秣,远不足以撑到秋收。更棘手的是,美械王牌新1、新3军的士气被这种“自救”式行动消磨殆尽,枪在手心却不让正面硬碰,兵头将尾暗中嘀咕:剿总是不是已无打胜仗的底气?
9月初,东野完成休整,数十万大军扑向锦州,拉开关门打狗的序幕。新1军、新3军被定在义县、黑山一带,大战未启,先捂住粮囤自顾不暇。52军此时已悄然南移,瞄准海口。有人在兵站里低声议论:“刘老总大概真想留点本钱,回关内再打。”讽刺的是,卫立煌后来飞重庆述职,正是乘坐52军预留的运输机。
当年秋风起,太子河畔的麦茬已被踩成黄泥。那条千年古河静静流淌,洗不掉兵锋,也掩不住饥饿。卫立煌统领的东北国军,就像被秋霜裹住的落叶,看似金黄,实则轻飘,一阵风便飘向了命运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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