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授衔典礼结束后，罗荣桓走出怀仁堂，风轻云淡，他向不远处的徐向前招了招手。两位“新晋元帅”短暂寒暄，旁人只听见罗荣桓轻轻一句：“当年山东，你若能回来就好了。”徐向前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话不多，却把十五年前那场风波瞬间拉回了记忆深处。
1939年6月，徐向前和朱瑞奉命离开陕北，持中央任命书赴山东，组建并统辖八路军第一纵队，下辖山东纵队与115师。徐、朱当时一个是红四方面军总指挥、一个是早年留学苏联的政治家，资历、威望自不必说。两人到任后，山东抗日力量的“两个班底”——地方出身的山东纵队和从山西南下的115师——在他们的压阵下，总算保持住了相对平衡。
1940年6月，徐向前被电召回延安，准备参加中共七大。前脚刚走，山东方向的微妙气氛便起了变化。115师驻扎在鲁南繁华地带，自觉是平型关大捷的正规主力；山东纵队则认为自己才是“主人翁”。平行建制，彼此牵制，摩擦暗潮涌动。
同年8月8日，中央给山东发来电报，强调“115师实际上统一军事领导”，要求各部向罗荣桓、陈光靠拢。电文虽然出于大局考虑，却在分局和山东纵队内部激起小小波澜。“凭什么他们唱主角？”有人在私下嘀咕。外来与本土的心理落差，不是一纸电报能马上抹平的。
恰在这天，费县天宝山发生变故。地方武装头目廉德山突然反水，裹挟两千余民众占山为王，甚至残杀了115师派去的民运干部。愤怒的115师以雷霆手段攻山，南大顶峰血战三昼夜，叛匪虽平，但处置时有干部因愤懑自作主张击毙俘虏，违犯了党的政策。这便是后来让人议论纷纷的“南大顶事件”。
罗荣桓为此承担领导责任，立即撤了肇事科长职务，还上报八路军总部并作自我批评。然而，批评的声音并未止息。分局里有人把一次纪律问题上升为“路线”质疑，甚至有人私下议论115师“尾大不掉”。罗荣桓觉得，若继续僵持，只会影响整体抗战。10月14日，他郑重发出那封给北方局并抄送中央的电报，核心有两层：一是请徐向前率一纵回鲁，兼任115师师长；二是自请“脱产学习或调他处”，以示负责。
这封电报在延安掀起不小波澜。毛主席看后沉吟良久，却没有照办。原因何在？
首先，时局决定人事。1940年正值华北“百团大战”打响。115师作战经验丰富，陈光、罗荣桓配合多年，战术默契，骤然换将，容易贻误战机。毛主席深知“稳”字当头，战区人员调整需慎之又慎。
第二，鲁南局势瞬息万变，需要一支有威信的“钉子”部队。115师既是朱德总司令率领下的老牌劲旅，又在山东经营数年，动辄拔营显然不合适。让徐向前“空降”或许能暂时止争，却会带来新的磨合阵痛。
第三，罗荣桓、陈光固然遇到困难，但中央历来强调“自己的班子自己带”。毛主席在10月17日回电道：“115师有极大成绩，总路线正确，应继续安心工作。”这句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别让偶发的曲折放大成路线纠纷。
值得一提的是，毛主席对徐向前回延安的安排另有打算。徐向前抵延后，将投入对百团大战后续策略的研讨，并承担培训新军校学员的任务。人力吃紧，哪里都少不得他。换句话说，徐向前“重返山东”不是不重要，而是时机并不成熟。
时间转到1941年春。山东方向经过整编，原115师改称“山东军区直属部队”，陈光、罗荣桓同时兼任分局职务。双方关系在统一指挥框架下逐渐平复。此后两年，罗、陈带队西进，打出沂蒙、胶东相呼应的局面，为华东野战军奠定基础。事实说明，中央的判断并非无的放矢。
有人或许会问，若当年徐向前回鲁，一切会不会更顺？历史没有回头路。徐向前本人在回忆录里写道：“山东之行，深感团结之难，又见团结之要。若非中央坚决维持干部布局，恐难有后来的华东大局。”这段话并非客套，而是经历者的冷静反思。
不可忽略的是，罗荣桓之所以在1940年提出“学习请求”，也与个人的健康有关。他自1938年底月至华北后，积劳成疾，胸膜炎、胃溃疡交织，最高烧到四十一度。电报里那句“政治上学习太落于人后”，更多是一种自责——担心体力撑不住，拖累部队。毛主席看得明白：“以养代学”恐成纸上谈兵，战时无此奢侈。
顺着这条脉络回望，115师与山东纵队的龃龉、南大顶事件的震动、乃至罗荣桓的自请让贤，全都与抗战相持阶段的紧张形势纠缠在一起。指挥序列、地方情结、纪律冲突，层层叠加，最终必须由中央一锤定音。毛主席的一纸回电，定了山东方向的军心，也让罗荣桓、陈光得以继续打磨部队。
战争走到后期，115师番号撤销，师部同潘复生的东进支队合编为八路军鲁南军区；再到1945年11月，整编为华东野战军第1纵队，再到解放战争中的9纵、13纵，骨血渊源皆出自当年那支115师。徐向前虽未回山东，却在晋绥、鄂豫陕开辟新局，同样功勋卓著。二人并肩受衔，已是最好的注脚。
回到那天午后的怀仁堂，阳光斜照。徐向前拍拍罗荣桓的臂膀，轻声道：“各有各的前线。”罗荣桓点头，笑意里既有释然，也有对那段岁月的珍重。岁月翻篇，但历史不会忘记：1940年秋的那封电报，在暗潮汹涌的局势中，最终让山东战场保持了稳固的指挥链条，而“没同意”本身，就是对大局最有利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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