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成婚3年,我和世子仍未相熟,他青梅回京,我主动提和离,他只微微颔首,我搬离王府,焚尽诗稿,5年后宫宴,我偶然遇到水榭独自弈棋的他
大胤三十七年,上元宫宴。我于重重华灯、鼎沸人声中,独独望见了水榭里的那个人。
靖安王世子,裴瑄。我的前夫。
他玄衣独坐,身前一局残棋,指间一枚冷玉。
周遭是融融春色,他却似身处寒冬绝境,满身清寂。
宫人遥遥侍立,不敢惊扰。这般景象,与我记忆中那个永远光风霁月、人前显贵的世子爷,判若两人。
三载相敬如冰,一纸和离作罢。我以为我与他之间,早已尘埃落定,再无瓜葛。
五年岁月,我已非昔日困于内宅、焚稿断情的沈晚音。
可当他抬起头,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望过来时,我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湖,竟猝然裂开一道细纹。
第一章 锦鲤与归燕
回到五年前,靖安王府。
春日迟迟,惠风和畅。我正倚在“晚音阁”的窗前,看院中那一方小小的莲池。
池中养着数尾赤金锦鲤,是三年前我初入王府时,裴瑄唯一赠予我的东西。彼时,他只淡淡一句:“此物生性沉静,养在院中,或可为你解解闷。”
便再无他话。
三年来,我与他便是如此。
他是高高在上的靖安王世子,前途无量的储君之辅,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大胤朝最重门第的联姻棋局上,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我们分院而居,每月初一、十五循例共用一餐晚膳,席间除了“慢用”、“安歇”之外,再无一言。
阖府上下,敬我一声“世子妃”,却也仅止于敬。
他们眼中的我,温顺、知礼,却也模糊,无趣。无人知晓,我会在深夜里,将满腹无人可诉的情思,写成一阕阕清瘦的词。也无人知晓,我曾对着月下裴瑄练剑的背影,痴痴看上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我亦从未想让他知道。
“夫人,”我的贴身侍女听雨轻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紧张,“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是……苏家的大姑娘,从云州回来了。”
我手中的绣绷微微一颤,针尖刺破了指腹,一小滴血珠沁出,染红了那朵将将绣好的海棠。
苏家大姑娘,苏轻罗。裴瑄的青梅竹马,整个京城公认的、本该属于他的那抹“心上月光”。若非五年前苏家因一桩旧案被短暂贬斥离京,今日这靖安王府的女主人,又怎会是我沈晚音?
“是么。”我将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面上却波澜不惊,“回来了,便回来了。世子爷的故人,与我何干。”
听雨看着我,欲言又止。她跟了我十年,自然明白我此刻的平静之下,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王府的管家福伯便亲自过来传话:“世子妃,世子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我心下了然。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换上一件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也未戴任何多余的珠钗。
镜中的我,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清明如洗。
这三年的幽居生活,磨平了我所有的少女情怀,也教会了我如何用最得体的姿态,去面对最不堪的处境。
裴瑄的书房名曰“听雪斋”,一如其人,清冷疏阔。我到时,他正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那株老梅。他身形挺拔如松,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贵无双。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喜怒。
“世子爷寻我,所为何事?”我停在三步之外,微微屈膝行礼。这是我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失真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永远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我身后的多宝格上。
“轻罗……回来了。”他说这话时,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妾身听说了。恭喜世子爷,故人重逢。”
空气,瞬间凝滞。
我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失望?我不知道,也猜不透。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她……身子不好,在云州那等苦寒之地待了五年,落下了病根。太医说,需得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我心中一阵冷笑。所以呢?是要我这个正妻,为他的心上人腾位置么?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世子爷有话不妨直说。”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同他讲话。
裴瑄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喉结微动,却只吐出两个字:“无事。”
他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你先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无事?他将我叫来,挑起这个话头,最后却说无事?这比直接给我一纸休书,更令人感到羞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转身离开时,我听到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着窗外那株老梅,喃喃自语:
“终究……是错付了……”
那声音里的疲惫与悲凉,让我脚步一顿。错付?是指我占了苏轻罗的位置,还是指他这三年的隐忍?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因为我知道,答案,永远不会是为我。
当夜,裴瑄破例留在了我的晚音阁。他没有碰我,只是在我的床边,静静地坐了一夜。天将明时,他起身离去,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猜测。
他是在向苏轻罗表明他的“清白”么?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归来的故人?
我彻夜未眠。
天光大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与其被动地等待被抛弃,不如,我自己先走下这盘棋。
我让听雨备好笔墨,摊开那张最名贵的澄心堂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和离。”
第二章 颔首与离去
写下“和离书”三个字时,我的手异常平稳。
三年来,我在这座华美的牢笼里,消磨了最好的年华,也耗尽了最后的情意。如今,苏轻罗的归来,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我而言,这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我逃离此地的钥匙。
我没有急着将和离书呈给裴瑄。我知道,此事不能由我一个妇道人家草率行之。我将和离书小心封好,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了娘家,交予我父亲,当朝的礼部尚书沈知行。
信中,我只写了寥寥数语,言明我与世子情分已尽,自请下堂,望父亲成全。我知道,这封信无异于在平静的沈家投下一枚惊雷。我沈家虽非顶级豪门,却也是世代书香,最重脸面。女儿被夫家“休弃”,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终究是奇耻大辱。
但我也知道,父亲最疼我。他会愤怒,会不解,但最终,他会尊重我的选择。
果然,不出三日,父亲的亲笔回信便到了。信上只有一个字,用朱砂写就,力透纸背——
“可。”
随信而来的,是沈家的首席幕僚,以及一队精干的家丁。这是父亲在用行动告诉我:阿音,你不是无家可归,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眼眶一热,迅速将那一点湿意逼了回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选择在一个雨天,亲自将那封写好的和离书,送到了裴瑄的听雪斋。
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着我那颗看似平静的心。我没有让听雨跟着,独自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那条我走了无数遍却始终不属于我的长廊。
听雪斋内,一如既往的安静。裴瑄正在练字,闻见我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何事?”
我将伞收起,放在门外,缓步走到他书案前。雨水打湿了我的裙角,带来一丝凉意。
“我来,是为与世子爷做个了断。”
他握笔的手,终于停住。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绝望的墨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如此专注地、不加掩饰地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疲惫。
“你想好了?”他问。
“我想好了。”我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双手奉上,平放在他面前。“三年来,蒙世子爷照拂,沈晚音感念在心。然,强扭的瓜不甜,你我缘分已尽,再纠缠下去,亦不过是彼此折磨。这封和离书,请世子爷过目。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裴瑄的目光,从我的脸,缓缓移到那封和离书上。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室内,只剩下雨声和他的叩击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以为他会质问,会挽留,哪怕是出于一个男人的自尊。可他没有。
许久,他终于停止了叩击,伸出手,却没有去拿那封和离书,而是重新拿起了笔。
他只对我,微微颔首。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砸得我心口一闷。
我强撑着,没有让自己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我对他福了一福,这是我身为世子妃,对他行的最后一个礼。
“那么,妾身告退。三日后,我会搬离王府。”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毅然转身。
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到他极轻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晚音……”
我脚步未停。或许是幻听,或许不是。但那又如何?一切都已成定局。
回到晚音阁,我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我的嫁妆,那些名贵的珠宝、绸缎、器物,我一样都未带。我只收拾了几件寻常的衣物,以及……我这三年来写下的一箱诗稿。
那是我的爱,我的恨,我的痴,我的怨。是我在这座牢笼里,唯一的灵魂寄托。
听雨哭得双眼红肿:“夫人,您真的要走吗?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傻丫头,你们是王府的人,自然有王府的去处。我已向福伯言明,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遣散费,或是由他另行安排差事。”
我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物事——一支成婚时母亲赠我的、象征着“白头偕老”的凤头钗,交到听雨手中。
“日后,好自为之。”
第三日,天晴了。
我带着一个简单的小包袱,在王府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扇我曾经无比渴望、如今却只想逃离的朱漆大门。
没有告别,没有挽留。裴瑄没有出现,苏轻罗也没有。
仿佛我沈晚音这三年的存在,不过是一场无人问津的独角戏。
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临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高悬的“靖安王府”的匾额。阳光下,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熠熠生辉。
我突然笑了。
我让车夫稍等,而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我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将那满满一箱诗稿,尽数倒出。然后,我划燃火折,将那一点火星,投向了那些写满我心事的纸页。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迅速吞噬着那些字迹。
“青灯伴古佛,从此无相思。”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愿君岁岁安,常驻心上人。”
那些我曾以为会珍藏一生的句子,此刻,正化为一片片黑色的灰烬,在风中飞舞,散去。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也灼痛了我的眼。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啊!”听雨惊呼着想要上前扑救,被我拦住。
“烧了。”我看着那熊熊的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写诗的沈晚音。”
烧掉的,是我的过去,我的痴情,我的软弱。
从今往后,我只是我。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困住我三年的华美府邸。我没有再回头,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一如我决意要抛下的过往。
只是,在我看不见的角落,王府最高的望月楼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凭栏而立。他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手中的一枚玉佩,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第三章 困局与新生
我以为,离开靖安王府,回到沈家,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然而,现实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
回到沈府的当晚,父亲在书房与我长谈了一夜。他没有责骂我,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满是疼惜与无奈。
“阿音,你可知,你与裴瑄的和离,牵动的是什么?”
我垂首不语。
父亲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与靖安王府的联姻,本是陛下亲自赐婚,为的是平衡朝中势力。如今你一纸和离,不仅让我沈家颜面扫地,更让那些一直盯着沈家的政敌,找到了攻讦的借口。”
他指了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这几日,弹劾为父‘治家不严,教女无方’的折子,已经快要淹没御书房了。”
我心中一紧,脸色瞬间煞白:“爹……”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父亲的声音愈发沉重,“最要紧的是,靖安王府的态度。他们非但没有出面为你辩解一句,反而默认了‘沈氏女无德,不堪为世子妃’的流言。阿音,你明不明白?我们沈家,被他们当做弃子,给舍了!”
舍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原以为,裴瑄的“颔首”,是他最后的风度。却不想,那竟是无情的默许,是任由我沈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冷酷。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情”字,而是一张错综复杂、杀人不见血的权力之网。
我的“绝对困境”到来了。
因为我的“任性”,沈家被推到了悬崖边上。朝堂之上,父亲被政敌围攻,步步维艰。京城之内,关于我“善妒”、“无德”的流言蜚语,像雪片一样,将沈府的大门淹没。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成了家族的罪人。
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兄长见了我,也只是摇头叹气。我从一个备受宠爱的女儿,变成了一个谁也不敢亲近的“不祥之人”。
我被软禁在自己的小院里,不得外出。每日陪伴我的,只有窗外的凄风苦雨,和下人们鄙夷的目光。
我病了。病得很重。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在昏迷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靖安王府。我看到裴瑄和苏轻罗并肩站在梅树下,他为她拂去肩头的落花,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们看着我,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死物。
不!我不能死!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岂不是正中那些人的下怀?我沈晚音,绝不能活成一个笑话!
强烈的求生欲,让我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
醒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着自己喝下那碗苦涩的药。
我要活下去。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身体稍稍好转,我便开始反思自己的处境。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必须自救,也必须为沈家找到一条出路。
我开始疯狂地阅读父亲书房里的藏书,不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而是经史子集、兵法谋略。我向父亲请教朝堂局势,分析各方势力的利弊得失。
起初,父亲只当我是病中胡闹。但渐渐地,他发现,我的许多见解,竟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他开始正视我的话,甚至在一些棘手的政务上,会主动与我商议。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彼时,正值大胤朝与北狄关系紧张,战事一触即发。朝中“主战”与“主和”两派争论不休。我父亲是“主和派”的代表,认为国库空虚,不宜轻启战端。而“主战派”的领袖,恰是靖安王府的老王爷,裴瑄的父亲。
这是一个死局。
但我在研究了大量的边境卷宗后,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新继位的北狄可汗,与手握重兵的几大部落首领,貌合神离。
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了一份长达万言的《论北狄之虚实与安边之策》,递到了父亲面前。
在这份策论中,我大胆提出:“伐交,而非伐战。”我们不必出兵,只需派遣使者,利用北狄内部的矛盾,分化瓦解他们,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父亲看完,拍案叫绝!
“好一个‘伐交’!阿音,你……你真是为父的麒麟儿!”
凭借这份策论,父亲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一举扭转了颓势。皇帝看后龙颜大悦,当即下令,采纳了我的建议。
而我,也因为这份策论,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一直深居简出、不问政事的宁国长公主,竟派人传来懿旨,要召我入宫,陪她研习棋谱。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是皇帝最敬重的姐姐,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无人能及。能得她青眼,无异于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
临入宫前,父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阿音,是爹爹错了。爹爹以为你只是个需要庇护的弱女子,却不知,你心中自有沟壑万千。”
我跪下,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累及家族。从今往用,女儿定当竭尽所能,护佑沈家周全。”
当我乘坐着公主府的马车,缓缓驶出沈府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掀开全新的一页。
那个在王府里焚稿断情的沈晚音,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懂得利用智慧和谋略,在刀尖上行走的,全新的沈晚音。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那份让我脱离困境的策论,其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策论中关于北狄内部矛盾的许多关键情报,并非来自卷宗,而是来自三年前,我无意中听到的一次裴瑄与他幕僚的谈话。
那时,我只当是寻常闲聊。如今想来,他早就在布局。
只是,他的局,从来与我无关。
第四章 女傅与宫宴
长公主府的日子,清静,却不平淡。
宁国长公主是个奇女子。她年轻时曾随先帝南征北战,见识非凡,只是后来为情所伤,才选择归隐于高墙之内,从此不问世事。
她召我入府,并非真的要我陪她研习棋谱。她的棋艺,早已出神入化,我又岂是对手。她要的,是一个能听懂她棋局之外深意的人。
我陪她下的第一盘棋,便输得一败涂地。
她落子如风,攻势凌厉,杀得我片甲不留。待我弃子认输时,她却指着棋盘,淡淡一笑:“你看,这棋局,像不像如今的朝局?”
我心中一动,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只见黑白两子交错厮杀,看似白子已占尽上风,将黑子围困于一角。但细看之下,那一小片被围困的黑子,却隐隐构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阵型,只需一个关键的“眼”,便可破局而出,反败为生。
“公主殿下是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试探着问。
长公主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孺子可教。沈家丫头,你可知,你和你父亲,如今便是那被围困的黑子。而那个‘眼’,在何处?”
我沉思片刻,取过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正中的天元之位。
长公主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她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天元!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直取中宫,以势压人!沈知行那个老古板,竟能生出你这般通透的女儿!”
从那天起,我便不再是那个无名无分的“和离妇”,而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傅。我不再需要研习女红、烹茶,而是跟着长公主,学习如何看懂朝报,如何分析人心,如何在一盘看似无解的棋局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长公主将她毕生的阅历与智慧,毫无保留地传授于我。她教我:“晚音,你要记住,女人在这世上,能依靠的,从来不是男人的垂怜,而是自己手中的筹码。你的才学,你的见识,你的隐忍,这些,都是你的筹码。”
我将她的话,字字句句,刻在心上。
我开始以长公主女傅的身份,出入一些高层的集会,为她传递信息,也为自己和沈家,编织一张新的关系网。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女儿,我开始成为沈家新的“主心骨”。我的兄长,在我的指点下,成功处理了几件棘手的案子,得到了吏部的嘉奖。我的父亲,也因为我的筹谋,渐渐在与靖安王府的对峙中,扳回了一些局面。
京城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鄙夷、同情,变成了后来的敬畏、探究。他们不再叫我“沈氏”,而是尊称我一声“沈女傅”。
这期间,我与裴瑄,再无任何交集。
我听说,在我离开后,他并未立刻迎娶苏轻罗。苏轻罗以养病为由,住进了城外的别院。裴瑄偶尔会去看她,但从未在那里留宿。
我听说,靖安王府因为在北狄一事上判断失误,被皇帝稍稍冷落。裴瑄主动请缨,去了西北边陲,督办军务,一去就是两年。
我还听说,他回来后,人清瘦了许多,性子也比从前更加寡言。
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偶尔吹进我的耳朵,却再也无法在我心中,掀起一丝涟漪。
我与他,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五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的黄毛丫头,如今已是及笄之年的太子殿下,开始参与政事。而我,作为长公主最信任的女傅,亦被委以重任,协助太子,整理历朝历代的典籍。
这一年,上元节,宫中大宴。
这是我离开王府后,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宫宴。我知道,我必然会遇见他。
赴宴前,我精心打扮了一番。我选了一件宝蓝色的宫装,那是长公主亲赐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低调而不失华贵。我将长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支长公主赠我的白玉簪,温润通透,不染尘埃。
镜中的我,眉眼依旧,气质却已截然不同。那双曾经写满爱慕与哀怨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平静与淡然。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殿。华灯璀璨,乐声悠扬。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我跟在长公主身后,目不斜视,从容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惊艳,有嫉妒,也有……一道我无法忽视的,灼热的视线。
我没有去寻找那道视线的主人。
我随着长公主,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我的位置,离主位不远,却也恰好能将整个宴会厅的景象,尽收眼底。
我看到了靖安王,看到了靖安王妃,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也看到了,坐在他们身侧,那个一身月白锦袍,正与身旁一位娇俏女子低声交谈的,裴瑄。
那个女子,我认得。正是苏轻罗。
五年过去,她出落得愈发美丽动人,眉宇间带着一丝病态的柔弱,更惹人怜爱。她正巧笑嫣然地为裴瑄布菜,而裴瑄,竟没有拒绝。他的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一幅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画卷。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甘醇,回味却有些发苦。
身旁的长公主,将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我的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还放不下?”
我摇了摇头,对他报以一个安抚的微笑:“公主说笑了。晚音只是觉得,这宫里的戏,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长公主闻言,朗声笑了起来。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觉得有些气闷。便借口更衣,独自一人,走出了喧闹的临水殿。
殿外的空气,带着初春的微凉,让人精神一振。我沿着太液池畔的白玉栏杆,缓缓而行。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水榭。
水榭建在湖心,四面通透,由一条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此刻,水榭中竟亮着一盏孤灯。
透过朦胧的纱幔,我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正坐在灯下。
那身影,如此熟悉。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我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上了那条九曲回廊。越是走近,我的心跳就越快。
终于,我走到了水榭的入口。
乐声和人声被隔绝在身后,眼前,只有一灯,一人,一局棋。
他玄衣独坐,身前一局残棋,指间一枚冷玉。周遭是融融春色,他却似身处寒冬绝境,满身清寂。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盘棋局之中。
那是……一盘他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棋。
黑子与白子,厮杀得异常惨烈。
我看着那盘棋,看着那个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五年了。
他似乎,过得也并不如意。
我本想悄悄退去,不惊扰这份宁静。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第五章 对弈与重逢
他没有回头,只是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久经风霜的疲惫。
我的脚步,就这样顿住了。
我缓缓转过身,走进水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那一方小小的棋盘。
灯火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瘦了,也黑了。曾经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微的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重墨色。那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勾勒出一张写满故事的脸。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子爷。他更像一个从沙场归来,满身征尘的将军。
“沈女傅,别来无恙。”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海,我看不出是何情绪。
“托世子爷的福,一切安好。”我回以平淡的口吻,仿佛我们只是在某个场合偶遇的普通故人。
“女傅,”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是啊,你如今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太子的座上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在内宅写酸词的沈晚音了。”
我的心,被他这句话刺得微微一痛。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人总是会变的。世子爷不也一样么?”我将目光投向那盘棋,“我以为,世子爷此刻,应当在临水殿,与佳人作伴,共享天伦。”
他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佳人?”他冷笑一声,“在你眼中,我便是那等耽于儿女情长之人?”
“难道不是么?”我反问,“当年,世子爷为了苏小姐,可是连一纸和离书,都懒得多看一眼。”
旧事重提,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沉默了。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你……当真以为,我与你和离,是为了她?”
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事实俱在,由不得我不信。”
“事实?”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凉。
他将手中的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惊得远处的宫人朝这边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你看到的,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事实!”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沈晚音,你当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让你在吃人的后宅和朝堂里,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有些发懵。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
“你以为,你那份《安边策》,为何能恰好送到长公主手中?”
“你以为,沈家那般岌岌可危的处境,为何总能在最后一刻化险为夷?”
“你以为,你这五年,能安安稳稳地从一个弃妇,做到今天的位置,当真是因为你天纵奇才,无人敢动你么?”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脸色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是啊……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努力,是长公主的庇护。可细细想来,这五年,的确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每一次沈家遇到危机,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转机。每一次有政敌想要对我下手,也总会被另一股势力不动声色地化解。
我一直以为,那是长公主在暗中相助。可长公主深居简出多年,朝中人脉早已不及当年。她能护我一时,又怎能护我一世?
难道……
一个荒唐而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
“是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盘棋。那盘棋,黑子已被白子逼入绝境,只剩最后一口气。
“这盘棋,我下了五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五年前,你走的那天,我便开始布这个局。以我自己为棋子,以靖安王府为棋盘,与天下人对弈。”
“我放任那些流言蜚"语,是为了让你彻底与靖安王府划清界限,成为一个‘无用’之人,不被我的政敌所注意。”
“我将苏轻罗接回京,又故意冷落她,是为了制造一个我‘薄情寡义,优柔寡断’的假象,让他们放松警惕。”
“我自请去西北,是为了暗中查清当年构陷苏、沈两家的幕后黑手。”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原来,我所以为的冷漠,是保护。我所以为的抛弃,是成全。我所以为的决绝,是他一个人的忍辱负重。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早已陌生的男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那封和离书……”我颤抖着问。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他将锦缎一层层打开,露出的,却不是什么珍贵的玉佩或信物。
而是一张……微微泛黄的纸。
纸上,赫然写着三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
“和离书”。
是当年,我亲手写下的那封。
它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褶皱。只是纸张的边缘,能看出被无数次摩挲过的痕D迹。
“我从未将它上报宗族,也从未入档官府。”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所以,沈晚音,从律法上来说,你至今……仍然是我的妻。”
我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五年来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我以为的解脱,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保护。我以为的决绝,竟是他一个人的地狱。
他还说,我仍是他的妻。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我的心,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看向临水殿的方向。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而又郑重的语气对我说:
“晚音,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向我伸出手,那只曾经捏碎玉佩、也曾无数次摩挲过那封和alin书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掌心似乎还带着沙场的余温。
然而,当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却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关切:
“瑄哥哥,原来你在这里!方才……方才太子殿下在席间,突然吐血昏倒了!”
第六章 棋局与真相
苏轻罗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太子吐血昏倒!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空炸响。
裴瑄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猛地回头,看向一身素衣、面带焦急的苏轻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他很快便将那丝情绪掩去,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太医呢?”
“太医已经去了,只是……只是太子殿下昏迷前,指着……指着沈女傅的座位,说……说他喝的酒,有问题……”苏轻罗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怯怯地瞟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我,或者说,是针对我和裴瑄的,天大的局!
太子是我名义上的学生,他若在我参加的宫宴上出事,无论是否与我有关,我都难辞其咎。而苏轻罗此刻“恰到好处”地出现,说出这番话,更是直接将我钉在了“嫌疑人”的十字架上。
好一招“一箭双雕”!
“不是她!”裴瑄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他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将我与苏轻罗的视线隔开。他的手心,滚烫,却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瑄哥哥……”苏轻罗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眼圈一红,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我只是担心你……我知道你护着她,可这是谋害储君的大罪啊!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够了!”裴瑄厉声打断她,“这里没你的事,回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苏轻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裴瑄那双杀气毕露的眼睛,终究是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水榭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别怕,有我。”裴瑄握着我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他的力量,传递给我。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颗因为真相而混乱不堪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我冷静地开口,“这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你来的。我,只是那个被推到台面上的诱饵。”
裴瑄赞许地看了我一眼:“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迅速理清思绪,“他们既然敢在宫宴上对太子动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现在赶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你说,该怎么办?”裴瑄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信任。
我看着眼前这盘他下了五年的棋。黑子被围,白子势大。但正如长公主所说,只需一个“眼”,便可破局。
而今晚,这个局的“眼”,又在何处?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棋盘,最终,落在了那个被我忽略的角落。在那里,有一颗不起眼的黑子,看似闲棋,却隐隐与被围困的大龙,形成了一个遥相呼"应的犄角之势。
“声东击西。”我喃喃自语。
“什么?”
“他们想让我们去临水殿,我们就偏不去。”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理智的光芒,“临水殿现在一定是天罗地网,我们去了,百口莫辩。但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长公主的寝宫,清宁宫!”我斩钉截截地说道,“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更是太子的姑母。此时此刻,只有她,能保住我们。也只有她,有能力在陛下的雷霆之怒下,为我们争取到查明真相的时间!”
裴瑄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抚掌道:“好!好一个沈晚音!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不再迟疑,拉着我,转身便走。
我们没有走来时的九曲回廊,而是从水榭的另一侧,跳上了一艘早就备好的小船。裴瑄划动船桨,小船如离弦之箭,在漆黑的湖面上,悄无声息地向着与临水殿相反的方向驶去。
“你早有准备?”我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心中又是一动。
“以防万一。”他言简意赅。
我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坚毅轮廓,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究竟为我,为这个局,准备了多少我不知道的后路?
小船很快靠岸。岸边,一个矫健的黑影早已等候多时。
“世子爷。”
“按计划行事。”裴瑄将一个令牌交给他,“封锁宫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另外,去查,今晚所有接触过太子酒水的人!”
“是!”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而裴瑄,则拉着我,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宫中的小径上,避开一队又一队巡逻的禁军,直奔清宁宫而去。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飞快。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的身边,有他。
第七章 清宁宫对质
清宁宫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如铁。
我们到时,长公主正端坐于上首,手持一串佛珠,闭目凝神,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但殿内侍立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看到我们携手而来,长公主那双久经世事的眼眸,才缓缓睁开。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被裴瑄紧紧牵着的手上,随即,又落在我略显狼狈的脸上。
“你们总算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姑母!”裴瑄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侄儿,有负您的嘱托。”
我也跟着跪下:“公主殿下,晚音给您惹麻烦了。”
长公主没有让我们起身。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们,许久,才叹了口气:“罢了。事情的经过,本宫已经知道了。皇帝的旨意,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尖锐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面沉如水,龙行虎步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皇姐!”皇帝先是向长公主行了一礼,随即,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我们,“裴瑄!沈晚死!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太子!”
“陛下息怒!”裴瑄不卑不亢地抬起头,“臣与晚音,绝无半点谋害太子之心!此事定有蹊跷,请陛下明察!”
“明察?”皇帝冷笑一声,“太子昏迷前,亲口指认,就是沈晚音在他酒中下毒!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他说着,将一个银质的酒杯,狠狠摔在我们面前。那酒杯,正是我席位上的那一个。
“来人!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逆贼,给朕拿下,打入天牢!”
禁军“唰”地一声,拔出佩刀,就要上前。
“慢着!”
一个清冷而又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是长公主。
她缓缓站起身,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走到皇帝面前,直视着他那双盛怒的龙目。
“陛下,此事,疑点重重。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谁也不能动他们。”
“皇姐!你……”皇帝显然没想到,长公主会公然回护我们。
“陛下。”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你忘了么?二十年前,先太子被废,也是因为一桩‘人证物证俱在’的巫蛊之案!那一次,你我眼睁睁看着大哥蒙冤而死,无能为力。难道今日,你还要让悲剧,重演一遍吗?”
“二十年”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皇帝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形也微微晃了晃。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知道,长公主这是在用她和皇帝之间最深的伤疤,来为我们争取那一线生机。
良久,皇帝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摆了摆手:“……罢了。朕就给皇姐一个面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们二人,暂且收押于清宁宫,严加看管!三日之内,若是查不出真凶,朕,绝不轻饶!”
说完,他拂袖而去。
一场滔天风暴,暂时平息。
我与裴瑄,被关在了清宁宫的一间偏殿里。殿外,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我看着裴瑄,他也在看着我。我们相顾无言,心中却都明白,这三日,将是决定我们,以及我们背后两个家族生死的关键时刻。
“对不起。”裴瑄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是我,将你卷了进来。”
我摇了摇头:“你忘了么?我们是夫妻。你的局,也是我的局。”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原以为,只要我将你推得远远的,就能护你周全。却没想到,他们最终,还是将手伸向了你。”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们,是谁?”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当年构陷苏、沈两家,如今又谋害太子的,究竟是何人?”
裴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块小小的、用上好和田玉雕成的猛虎令牌。令牌的一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缺口。
“这是……虎符?”我大吃一惊。
“是副符。”裴瑄沉声道,“我父亲,靖安王,掌管着京城一半的兵马。这块副符,可以调动城外的三千京营。而那块主符,一直在陛下手中。”
“你的意思是……”
“五年前,我从西北查到线索,当年那桩旧案,与我二叔,庆阳王有关。他一直觊觎我父亲的兵权,甚至……觊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裴瑄的声音,冷得像冰,“而这块副符,五年前,在你我成婚后不久,便离奇失窃了。我怀疑,是被他的人盗走了。”
我的心,狠狠一沉。
庆阳王,皇帝的亲弟弟,一个素来以“闲散王爷”形象示人,却在暗中觊觎皇位的野心家。
如果虎符在他手中,那么,他今晚做的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他在宫宴上,用苦肉计,让太子“中毒”,嫁祸于我,引爆朝局。一旦我与裴瑄被定罪,沈家与靖安王府必然反目。届时,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甚至……趁乱用虎符调兵,逼宫谋反!
好大的一盘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裴瑄看着我,目光灼灼:“晚音,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你了。”
第八章 破局与反击
“我?”我愣住了。
“没错,就是你。”裴瑄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庆阳王千算万算,只算错了一点。他以为你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妇,却不知道,你才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变数。”
他拉着我,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庆阳王为人,生性多疑。他今晚布下此局,必然会留下后手,以防万一。而他最大的后手,就是太子。”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是假装中毒?”
“八九不离十。”裴瑄点头,“他与庆阳王,极有可能达成了某种交易。太子想借庆阳王之手,除掉我这个功高震主的‘储君之辅’。而庆阳王,则想利用太子,来搅乱朝局。他们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所以,”我接口道,“我们必须在庆阳王动手之前,让太子‘醒’过来,并且,让他反水,指认庆阳王!”
“正是如此!”裴瑄赞许地看着我,“而能让太子改变主意的人,只有你。”
“我?”
“你是太子的女傅,这半年来,你教他典籍,也教他为君之道。他对你,有敬,有信,甚至……还有一丝超越师生的依赖。”裴瑄一字一句地分析道,“只要你能见到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明白,与虎谋皮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他或许,会回心转意。”
我沉默了。
裴瑄的分析,不无道理。但我深知,此事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我将万劫不复。
“可是,我现在被困在清宁宫,如何能见到太子?”
“这个,交给我。”裴瑄眼中闪过一抹自信的光芒,“姑母那里,我去说。你只需要想好,见到太子,该说些什么。”
当夜,裴瑄与长公主在内殿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当裴瑄出来时,他对我做了一个“成功”的手势。
而我,则在摇曳的灯火下,枯坐了一夜,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以及我该说的每一句话。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我自己和裴瑄,更是为了沈家与靖安王府,为了整个大胤朝的安危。
我,输不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我便在长公主的亲自安排下,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宫女服饰,戴上帷帽,在一队手持长公主令牌的禁军“押送”下,离开了清宁宫。
明面上,我是被“押往”东宫,与太子当面对质。
暗地里,我知道,这是裴瑄和长公主,为我创造的唯一一次机会。
东宫,太子寝殿。
我到时,殿内已经跪了一地的太医。太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看上去,的确像是中了剧毒。
我心中冷笑。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都给本宫退下!”长公主一挥手,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我和“昏迷不醒”的太子。
大殿的门,被缓缓关上。
我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我教了半年的学生。他还是个少年,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默默地为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他床边,用一种近乎讲故事的语气,缓缓开口。
“殿下,还记得我给您讲过的,前朝‘玄武门之变’的故事么?”
太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我继续道:“当年,秦王与太子建成,本是同胞兄弟。只因一时权欲熏心,兄弟阋墙,血流成河。最终,秦王虽登上了皇位,却也背负了一生的骂名,晚年更是屡屡梦见兄弟前来索命,不得安宁。”
“殿下,您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您的胸襟,应该像大海一样,能容纳百川。您的眼光,应该看到的是整个天下的黎民百姓,而非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裴世子或许功高,但他对陛下,对大胤,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他手中的剑,是用来抵御外敌,保家卫国的,而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而庆阳王呢?他今日能为了一个王位,怂恿您谋害忠良。明日,他就能为了那个更高的位置,将您,将整个皇室,都当做他登基的垫脚石!”
“与虎谋皮,焉有完卵?殿下,您,真的想好了么?”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的心上。
殿内,一片死寂。
我能听到的,只有太子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挣扎、恐惧与悔恨。
“老师……”他颤抖着叫了我一声,声音嘶哑,“我……我错了……”
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扶他坐起,将一杯早已备好的“解药”(其实只是普通的参茶),喂他喝下。
“殿下,现在回头,为时未晚。”
半个时辰后,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醒了!
并且,太子亲口指认,昨夜往他酒中下毒的,另有其人!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而我,则在完成任务后,悄然回到了清宁宫。
裴瑄早已在殿门口等我。看到我平安归来,他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上前一步,想像往常一样拉住我的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住了。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
接下来,就该轮到庆阳王,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了。
第九章 尘埃与落定
太子“醒来”后的第三日,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庆阳王站在百官前列,神色如常,仿佛昨夜宫中的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但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志在必得。
他以为,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他不知道,一张由皇帝、长公主、靖安王、裴瑄和我,共同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向他收拢。
早朝伊始,皇帝便以“太子遇刺,龙体受惊”为由,宣布将彻查此事。
御史大夫率先出列,矛头直指靖安王府:“臣以为,此事与靖安王世子裴瑄,及其前妻沈氏,脱不了干系!请陛下降旨,严惩凶手,以儆效尤!”
这是庆阳王一派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派官员立刻反驳,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庆阳王冷眼旁观,看着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好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就在此时,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划破了争吵:“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太子身着储君朝服,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大殿。
“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快快平身。”皇帝走下龙椅,亲自扶起他,“你身子未愈,何必急于上朝?”
“父皇,”太子的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庆阳王身上,“儿臣有要事启奏。昨夜,儿臣遇刺,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意图嫁祸忠良,搅乱我大胤江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庆阳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太子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强作镇定地说道,“不知殿下所指何人?”
“皇叔何必明知故问?”太子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昨夜,皇叔派人送与儿臣的亲笔信。信中,皇叔让儿臣以‘中毒’为名,嫁祸裴世子与沈女傅。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会助儿臣,早日……‘亲政’!”
“亲政”二字,他说得极重。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派胡言!”庆阳王大惊失色,厉声喝道,“这是污蔑!是栽赃!陛下,臣冤枉啊!”
“是不是污蔑,验一验便知。”
太子将信呈给皇帝。皇帝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将信重重地摔在庆阳王脸上!
“好!好一个朕的亲弟弟!好一个为朕分忧的庆阳王!”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觊觎朕的江山,教唆太子,谋害忠良!你该当何罪!”
“陛下!这是伪造的!笔迹可以模仿,这绝非臣所写!”庆阳王跪在地上,垂死挣扎。
“是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只见裴瑄一身戎装,手持一卷圣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京营将士。
“奉陛下密旨,臣已查明,五年前,庆阳王私盗兵符,安插亲信,意图谋反!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裴瑄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呈到御前。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庆阳王这五年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甚至与北狄暗中勾结的所有罪证!
铁证如山!
庆阳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完了。
“来人!”皇帝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将逆贼庆阳王,及其党羽,全部给朕拿下!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一场酝酿已久的宫廷政变,就这样,在黎明之前,被彻底粉碎。
尘埃落定。
三日后,我与裴瑄,一同走出了清宁宫。
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困住我三日,也救了我三日的宫殿,心中感慨万千。
“在想什么?”裴瑄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在想,这出戏,总算是唱完了。”我轻声说道。
“不。”他摇了摇头,看着我,目光温柔而又专注,“我们的戏,才刚刚开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那封被他珍藏了五年的和离书。
当着我的面,他将它,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沈晚音,”他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以前,是我护你。以后,换你,与我并肩,可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被冰雪覆盖的、温暖的湖,看着那些随风飘散的、象征着过去的纸屑。
我笑了。
“好。”
第十章 新局与棋子
庆阳王谋逆案,以雷霆之势,席卷了整个朝堂。
无数人在这场风暴中落马,又有无数人,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扶摇直上。
沈家,因为在这场风波中,坚定地站在了皇帝一边,而得到了空前的荣宠。父亲官拜内阁首辅,兄长也连升三级,成了最年轻的六部侍郎。
而我,沈晚音,这个曾经被京城人当做笑柄的“和离妇”,如今,却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皇帝亲下圣旨,斥责靖安王府当年“听信谗言,错休贤媳”,又盛赞我“深明大义,智勇双全”,不仅恢复了我“靖安王世子妃”的身份,更下旨,让我与裴瑄,择日重行大婚之礼,以示皇恩浩荡。
一时间,我成了整个大胤朝,最富传奇色彩的女子。
重归王府的那一日,十里红妆,万民空巷,比五年前我初嫁之时,还要盛大百倍。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我不再是那个满心期盼着夫君垂爱的小女人,而是要与他并肩,共掌乾坤的盟友。
洞房花烛夜。
我坐在床边,看着裴瑄为我揭开盖头。
红烛之下,他的脸,俊美依旧,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多了几分我能看懂的、化不开的柔情。
“晚音。”他执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不委屈。能与君并肩,共看这万里江山,是我之幸。”
他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又满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们都没有再提过去那五年的苦楚与隐忍。因为我们知道,所有的伤痛,都已化为我们之间,最坚不可摧的羁绊。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以为,日子便会这样,一直平淡而又幸福地过下去。
直到半年后,我与裴瑄在水榭对弈时,他无意中,落下了一枚我从未见过的棋子。
那是一枚用南海暖玉制成的棋子,通体温润,上面却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图腾的符号。
“这是……”我好奇地拿起那枚棋子。
裴瑄的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他迅速将棋子从我手中拿回,故作轻松地笑道:“没什么,只是一个朋友送的小玩意儿。”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那个图腾,我见过。
在我协助太子,整理历代典籍时,我曾在一本记录皇家秘辛的孤本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图"腾。
那个图腾,代表着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却又让历代君王都为之忌惮的神秘组织——
“天机阁”。
传说,“天机阁”网罗天下奇人异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掌握着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秘密。
而那本孤本上,关于“天机阁”的最后一条记载,便是:
“大胤开国皇帝,曾与天机阁主,有过一个约定……”
我的心,陡然一沉。
我看着裴瑄,看着他那张我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他与“天机阁”,又是什么关系?
他让我与他并肩,是真的要共看这万里江山,还是……只是将我,当成了他更大一盘棋局中,一枚有用的棋子?
我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去,只是微微一笑,落下一子。
“该你了。”
棋局,仍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的对手,又是谁?
第十一章 暗流与棋子
夜色如墨,将靖安王府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寝殿内,熏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那淡雅的香气混着窗外梅花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却无法抚平我心中的波澜。
裴瑄已经睡下,呼吸均匀而绵长。我侧身躺着,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细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是睡梦中,他依然带着一种戒备的、内敛的锋芒。
这个男人,曾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是我三载孤寂的源头,也是我五年浴火重生的催化剂。我以为,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之后,我们之间再无隔阂,再无秘密。可那枚暖玉棋子,那个诡异的图腾,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我的心底,带来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痛楚。
天机阁……
这三个字,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那本孤本上的记载,如烙印般清晰。它不是寻常的江湖组织,而是能与皇权博弈的隐秘力量。裴瑄与它有何关联?他手中为何会有天机阁的信物?
我轻轻地从床上坐起,动作轻柔得像一只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心尖。我走到妆台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支不起眼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入宫成为女傅后,长公主赏赐的。
簪尾处,有一个可以旋开的机关。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拧开,倒出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
这是我与长公主之间,最隐秘的联系方式。
我走到书案前,就着月光,用特制的药水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小字。药水干涸,字迹便消失无踪,只有用特定的显影粉才能使其重现。我写下的,正是那个图腾的样式,以及“天机阁”三个字。
我将写好的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簪中。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或许是出于一个谋士的本能,对所有不可控的变数,都抱有天然的警惕。又或许,是那五年的分离与伤害,在我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我害怕,害怕自己再一次,成为别人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悄悄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身旁的裴瑄似乎感受到了我身上的凉意,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伸出手臂,将我揽入怀中。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我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而微微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最安神的乐曲。
裴瑄,你究竟是谁?我们的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第二日清晨,我借口想念长公主,向裴瑄提出要去公主府请安。他并未多想,只温柔地嘱咐我多穿些衣物,莫要着凉,并派了王府最稳妥的马车送我。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我坐在车内,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公主府内,一切如常。长公主正在暖阁里修剪一盆君子兰,见我来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你这丫头,怎地今日有空过来了?世子没陪着你?”
我上前为她递过剪刀,状似无意地说道:“他今日要去京营巡查。倒是晚音,许久未见公主,心中甚是想念,便来叨扰了。”
我们闲聊了几句家常,我趁着宫人奉茶的间隙,将那支银簪,悄悄放在了长公主手边的花几上。
长公主的目光,在银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淡淡地说道:“你与世子,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往后的日子,便要好好过。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坦诚与信任。”
她的话,意有所指。我的心,猛地一跳。
“公主教诲的是,晚音记下了。”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从公主府出来,天色尚早。我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让车夫绕路,去了京城最有名的一家书局,“文渊阁”。
这里不仅售卖书籍,更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消息灵通。我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关于“天机阁”的蛛丝马迹。
我换了一身素雅的男装,走进书局。书局内,墨香与书卷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心神宁静。我穿梭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书名。
就在我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是苏轻罗。
她也穿着一身男装,身形更显纤弱。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我,正专注地与一个身着灰袍、头戴斗笠的神秘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神秘人背对着我,看不清面容。但苏轻罗的神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与……恭敬。
她将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了那个灰袍人。灰袍人接过,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式,与裴瑄那枚暖玉棋子上的图腾,竟有七八分相似!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苏轻罗……她也与天机阁有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裴瑄,苏轻罗,天机阁……他们之间,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苏轻罗送走灰袍人后,一转身,便与我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冰冷的恨意所取代。
她朝我走了过来,停在三步之外。
“沈晚音,”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真是巧啊。想不到,你我竟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第十二章 锋芒与试探
文渊阁的角落,光线晦暗,将苏轻罗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之中。她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柔弱水汽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刺骨的凉意。
“苏小姐,的确很巧。”我定了定神,面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语气疏离而客气,仿佛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她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她向前走了一步,空气中传来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这香气曾一度萦绕在听雪斋,如今闻来,却只让我觉得心头发冷。
“沈晚音,你还真是好手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五年前,你用沈家的权势,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五年后,你又用那点小聪明,迷惑了瑄哥哥,让他鬼迷心窍地将你重新迎回王府。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赢了?”
我看着她因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一片了然。这番话,不过是败者的无能狂怒。但我更在意的,是她方才与那灰袍人的接触。
“赢?”我轻轻一笑,那笑容未达眼底,“苏小姐此言差矣。我与你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输赢。婚姻之事,讲的是缘分,而非先来后到。至于手段,若非当年有人构陷苏、沈两家,你我今日的境遇,或许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故意提起“构陷”二字,目光紧紧地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听到这句话,苏轻罗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更浓的恨意所掩盖。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她厉声道,“我们苏家的冤屈,自有瑄哥哥为我们讨回公道!用不着你这个鸠占鹊巢之人来提醒!”
她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她知道当年的内情,甚至,可能比我知道的更多。而她与天机阁的联系,绝非偶然。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苏小姐了。”我不想再与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她在我身后叫道。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晚音,我劝你一句。”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蛇信,冰冷而又黏腻,“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强求。瑄哥哥的心,你永远也得不到。他之所以将你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你只会比五年前,输得更惨!”
利用的价值?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我缓缓转过身,迎上她挑衅的目光,唇角却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多谢苏小姐提醒。不过,我与夫君之间的事,就不劳外人费心了。你若真有闲情逸致,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子。毕竟,一副病弱的躯体,可撑不起太大的野心。”
说完,我不再看她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径直穿过书架,走出了文渊阁。
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苏轻罗的话,虽然恶毒,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裴瑄对我的好,是真真切切的。但他的心中,是否也真的如她所说,隐藏着利用?那枚暖玉棋子,那个神秘的天机阁,这一切,是否都指向一个我无法触及的真相?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回到王府,我没有去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听雪斋。
书房里,裴瑄并不在。我挥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踱步。这里的陈设,与五年前并无二致。一桌,一椅,一架,都透着主人清冷疏阔的气息。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紫檀木书案上。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旁边,还放着几本翻阅了一半的兵书。
我走上前,状似无意地整理着书案。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书籍,拂过那方冰冷的砚台。最终,我的手,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笔筒上。
那是一个用整块墨玉雕成的笔筒,入手温润,分量却极沉。我记得,五年前,它就摆在这里。
我试探着,将笔筒拿起来,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
一个极细微的声响,从笔筒底部传来。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将笔筒倒置,果然看到底部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圆形的底座抠开。
里面,是一个中空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信纸。
我的手,微微颤抖着,将那张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俊有力,是裴瑄的笔迹。但这信,却不是写给任何人的。那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像是一段随笔,又像是一段……谶言。
“天机启,龙蛇动。白衣子,黑衣局。以身为饵,以爱为祭。只求一人,一世长安。”
以爱为祭……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原来,苏轻罗说的,都是真的。
我于他而言,终究,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爱”来献祭的棋子。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晚音?你怎么在这里?”
裴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京营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寒气。当他看到我手中的信纸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收紧。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你……都看到了?”
第十三章 裂痕与迷雾
听雪斋内,空气凝滞如冰。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那令人窒息的寒意。
我紧紧地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我攥烂。那上面的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以爱为祭……”我抬起头,迎上裴瑄那双写满震惊与慌乱的眸子,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裴瑄,这……就是你的局,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似乎想从我手中拿走那张信纸。他的指尖,冰凉。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回答我!”我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五年的隐忍,半年的温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裴瑄看着我苍白的脸,看着我眼中那片破碎的星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舍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的疲惫。
“晚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凄然一笑,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解释什么?解释你是如何‘以身为饵’,又是如何‘以爱为祭’的?还是解释,我沈晚音,在你这盘精妙绝伦的棋局里,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可悲的角色?”
我将信纸狠狠地摔在他面前,那轻飘飘的纸张,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得他身形一晃。
“我以为,我们经历了生死,早已心意相通,再无隔阂。我以为,你对我的好,是发自真心。却原来……一切都只是你的算计!”我的声音,从最初的质问,变成了低低的哽咽,“裴瑄,你究竟有没有……哪怕只有一刻,是真心待我的?”
我的质问,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有。”
良久,他才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极轻,却又无比清晰。
“晚音,信我。”他再次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承诺。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真相?”我摇了摇头,慢慢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我不想知道了。你的真相,于我而言,太沉重,也太残忍。我……要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绝望。
“裴瑄,”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还是和离吧。这一次,是真的。”
“不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绝不同意!”他双目赤红,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里,此刻竟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沈晚音,你听着!你是我的妻,今生今世,都别想离开我!”
他的失控,让我感到陌生,也让我感到害怕。
我不再与他争辩,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他站在那头,我站在这头,谁也无法跨越。
这场对峙,最终,以我的沉默,和他的颓然告终。
他放开了我,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后的书架上。那坚硬的紫檀木,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你……先回去休息吧。”他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挫败,“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听雪...雪斋。
回到晚音阁,我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听雨在门外焦急地敲门,我却充耳不闻。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一方小小的莲池。池中的锦鲤,依旧悠闲地游弋着。可我,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喂鱼时的那份平静心境了。
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补。
我与裴瑄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天机阁,不仅仅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棋局。
隔着的,是信任。
是那份被他亲手摧毁的,我对他最后的信任。
当夜,裴瑄没有来。
第二日,第三日,他都没有来。
王府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看得出来,世子与世子妃之间,出问题了。
而我,在经过了三日的枯坐与反思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不愿意告诉我真相,那我就自己去查。
我不能再这样被动地,任人摆布。我要亲手揭开这层层迷雾,看一看,这棋局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我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文渊阁。
是那个与苏轻罗接头的,神秘的灰袍人。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将长发束起,用布巾蒙住口鼻。趁着夜色,我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王府的高墙。
京城的夜晚,寒风凛冽。我穿梭在漆黑的巷弄里,凭借着记忆,向着文渊阁的方向奔去。
然而,就在我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一道黑影,却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人同样一身夜行衣,身形高大,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的杀气,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你是谁?”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沉声问道。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刀,刀尖,直直地指向我的咽喉。
第十四章 危局与援手
凛冽的刀锋,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透了我单薄的夜行衣,让我的血液几乎为之冻结。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住身后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袖中的匕首,已经被我紧紧握在手中,掌心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阁下是何人?为何要拦我的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紧绷,却没有一丝颤抖。越是危急的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黑衣人依旧沉默不语,那双隐藏在面巾下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地锁定着我。他没有立刻动手,像一只极具耐心的猎豹,在动手前,享受着猎物濒死的恐惧。
这沉默的压迫,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心神俱疲。
我飞快地在脑中分析着眼前的局势。此人身手不凡,杀气纯粹,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在此地等我,说明我的行踪早已暴露。
是裴瑄的人?不可能。他若想拦我,不会用这种方式。
是庆阳王的余党?也不像。他们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天机阁!
是苏轻罗发现了我,派人来灭口?
就在我心念电转之间,那黑衣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我看清他动作的瞬间,那柄长刀已经裹挟着破风的厉啸,向我的面门劈来!
我瞳孔骤缩,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生死一线间,我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之上,猛地向旁边一矮身,一个狼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铛!”
长刀狠狠地劈在我身后的墙壁上,竟迸射出一串耀眼的火花,砖石碎屑四溅!
好霸道的刀法!
不等我喘息,第二刀接踵而至。刀势连绵不绝,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招招都指向我的要害。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凭借着这几年在长公主身边学到的一些粗浅的防身术,不断地闪躲,辗转腾挪。
我的体力,在飞速地消耗。有好几次,刀锋都是擦着我的衣角、我的发丝划过,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触感,让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
“噗嗤!”
终于,在一个闪躲不及的瞬间,冰冷的刀锋划过了我的左臂。夜行衣被瞬间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我的手臂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我的衣袖。
剧烈的疼痛,让我闷哼一声,动作也随之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给了黑衣人绝佳的机会。他眼中杀机大盛,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惊鸿,直刺我的心口!
完了!
我闭上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将我笼罩。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铿——”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我耳边炸响。
我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柄通体漆黑的铁扇,不知从何处飞来,竟精准地格挡住了那柄长刀!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天外飞仙一般,从高高的墙头飘然落下,稳稳地站在我和黑衣人之间。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身着一袭雪白的儒衫,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手中,正握着那柄救了我的铁扇。
“啧啧啧,”他摇着铁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个黑衣人,语气轻佻地说道,“阁下好歹也是天机阁‘地字号’的杀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居然还要用上‘追魂三式’,传出去,也不怕江湖同道笑话?”
天机阁!地字号!
我的心,狠狠一震。果然是他们!
那黑衣人见到白衣男子,似乎也十分惊讶。他收回长刀,后退两步,与白衣男子拉开距离,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谁?为何要插手我天机阁的事?”
“我?”白衣男子用铁扇指了指自己,笑得更加灿烂了,“在下不才,天机阁‘天字号’密探,谢长风。奉阁主之命,前来……保护沈夫人。”
谢长风?天字号?阁主?
一连串陌生的名词,让我彻底陷入了迷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机阁的人,一个要杀我,一个却要保护我?
那个被称为“地字号”的黑衣人,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镇住了。他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抖。
“天字号?不可能!‘天字号’密探,从不轻易现身!你究竟是谁,敢冒充‘天字号’!”
“冒充?”谢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将手中的铁扇“唰”地一下合拢,在掌心轻轻敲击着,“看来,你们这些‘地字号’的,消息还真是闭塞啊。”
他不再理会那个黑衣人,而是转过身,朝我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沈夫人,受惊了。在下谢长风,奉我们家……主上之命,前来接应夫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血流不止的手臂上,眉头微微一皱。
“看来,是在下来晚了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不由分说地洒在了我的伤口上。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那钻心的疼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许多,血也渐渐止住了。
“你……”我看着他,心中充满了警惕与疑惑,“你的主上,是谁?”
谢长风对我眨了眨眼,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再次举刀,向着我们冲了过来!
“不知死活。”
谢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他将我轻轻推到身后,手中的铁扇,再次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格挡。
只见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瞬间便欺近了黑衣人的身侧。那柄看似脆弱的铁扇,在他的手中,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扇骨如刀,扇面如风。
我只看到一连串快到极致的白色残影,听到几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
不过三招。
等我回过神来,那个不可一世的黑衣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喉咙处,插着一柄打开的铁扇。扇面上,绘着一幅写意的山水画,此刻,却被鲜血染红,显得格外诡异。
他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谢长风走过去,将铁扇从尸体上拔出,用死者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他做完这一切,才回头看向我,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无害。
“好了,沈夫人。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关于,你想知道的一切。”
第十五章 阁主与故人
寂静的陋巷,血腥气与冷梅的暗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谢长风擦拭着铁扇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与他方才利落的杀伐手段,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自称“谢长风”的白衣男子,心中的警惕,不减反增。
“你想谈什么?”我捂着受伤的手臂,冷冷地问道。
“谈谈天机阁,谈谈裴瑄,谈谈……沈夫人您自己。”谢长风将铁扇收回袖中,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夫人随我来。”
我没有动。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若是我也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谢长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或者,夫人更愿意相信,那个一心想置你于死地的苏小姐?”
他提到了苏轻罗。这说明,他对我今晚的行踪,以及我的目的,了如指掌。
我别无选择。
我跟着谢长风,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茶楼前。茶楼早已打烊,门上挂着“休息”的牌子。谢长风却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门,叩击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门,无声地开了。
我们走了进去。茶楼内部,别有洞天。穿过普通的前堂,后面竟是一座雅致的庭院。庭院深处,一间书房的灯,还亮着。
谢长风将我引至书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主上就在里面等您。”他说完,便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神秘的“主上”,天机阁的阁主,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为何要派人保护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一张宽大的书案,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位置。案上,堆满了各种卷宗和舆图。
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舆图前,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身形挺拔如松,只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背影……竟有几分熟悉。
“你来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敲击着我的心弦。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涌上了头顶。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是一张,我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见到过的脸。
温润如玉的眉眼,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薄唇,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的、智慧而又悲悯的眼眸。
“兄长……”
我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
正是我那在五年前,因一场意外的“恶疾”,而英年早逝的亲生兄长——沈清源!
“阿音,”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疼惜与愧疚,“多年不见,你……受苦了。”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冲上前去,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你……你不是已经……”我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五年前,就在我与裴瑄和离,沈家陷入最大危机的时候,我唯一的兄长,沈家未来的希望,突然染上恶疾,不治身亡。他的死,对沈家,对父亲,对我,都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打击。
我从未怀疑过他的死。
可现在,他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此事,说来话长。”沈清源扶着我,让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又亲手为我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中,“阿音,你先冷静一下,听我慢慢说。”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也让我那混乱不堪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我看着他,这个本该长眠于地下的人,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当年,我并非染病,而是……中毒。”沈清源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庆阳王下的手。他想彻底摧毁我们沈家,便对我这个唯一的嫡子,痛下杀手。”
“那时,我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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