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记忆的最后,是灵堂刺目的白。
还有父亲那双哭瞎后依旧不肯闭上的眼。
他至死都在悔恨,将唯一的女儿嫁入了那座吃人的侯府。
身体仿佛还残留着油尽灯枯时的冰冷与沉重,灵魂却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猛然下坠。
我睁开眼。
绣着缠枝莲的锦帐,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崔家老宅特有的檀香。
窗棂透进的天光,明亮得刺眼。
这不是阴冷破败的侯府偏院。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黄花梨的梳妆台,嵌着模糊的铜镜。墙上挂着母亲留下的《寒梅图》。
这是我出嫁前的闺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我颤抖着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扑到妆台前。
镜中的脸,苍白,却饱满。没有三十年后深深的皱纹,没有经年累月郁结的愁苦。眼神清澈,甚至带着未嫁少女的懵懂。
十六岁。
我回到了十六岁,太后仪仗驾临崔府的前一天。
也是我命运彻底转向深渊的前一天。
巨大的庆幸和更巨大的恐慌同时攫住了我。
我甚至来不及喘息。
提着裙摆,疯了似的冲向父亲的书房。绣鞋跑丢了一只,罗袜沾了灰,我都顾不上。
不能嫁。
绝不能再嫁入侯府。
绝不能再遇见宋廷瑜。
前世三十年,如同一个冗长而绝望的噩梦。为他操持侯府,养他与沈烟烟的儿女,耗尽青春心血。
最后等来的,是一纸休书和满城嘲笑。
父亲为我哭瞎双眼,抑郁而终。
崔氏门楣,因我蒙羞。
这一切,都必须改变。
廊下拐角,我与行色匆匆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容儿?”
父亲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官袍的下摆还有些凌乱。他看见我赤着的一只脚,和满脸的惊惶,眼中闪过极深的痛色。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我发疼。
“容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爹爹把你许配给右之表哥,好不好?”
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封还未封口的信。
“婚书就在这里,爹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赶在……赶在明日之前!”
我胸口剧烈起伏。
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疑惑,没有寻常嫁女的权衡,只有和我一样的、惊涛骇浪后的决绝。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
父亲也回来了。
带着前世的惨痛记忆,回来了。
悲凉与庆幸,如同冰与火,在我们父女对视的目光中疯狂交织。
最终,化作一个心照不宣的、苦涩到极点的苦笑。
我慢慢站稳,抽回手,将那只沾了灰的罗袜藏进裙摆。
然后,敛去所有翻腾的情绪,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万福礼。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女儿愿意。”
“全凭父亲做主。”
父亲眼眶瞬间红了。
他长舒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积压了三十年的沉重与悔恨。
他猛地转身,拂袖,望向庭院里过分明媚的晴空。
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喃喃。
“好……好……这回,爹爹绝不会再让你跳进火坑。”
“裴家那边,爹立刻去信。右之是你嫡亲的表哥,品性才学都是上上之选,如今已是新科状元,前途无量。”
“他自幼与你相熟,知根知底。你母亲在世时,也曾有过此意……”
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
“只是从前,总觉得侯府门第更高,想为你挣个更好的前程……是爹错了,大错特错。”
我走上前,轻轻拉住父亲的衣袖。
“爹,不怪您。从前的事,我们都忘了。从今往后,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父亲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去准备准备,明日太后驾临,场面上的功夫不能省。但心里要有底,无论发生什么,爹和你表哥,都是你的退路。”
我点头。
回到闺房,小桃已经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赶忙拿着干净的鞋袜过来。
“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可急死奴婢了!”
我任由她伺候着穿上鞋袜,心中却一片清明。
是的,重活一回,我不想再踏入侯府那座金丝牢笼了。
我要换一种活法。
嫁给温润谦和的表哥裴右之,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父亲安康,家族安宁。
傍晚时分,父亲派出的心腹带着婚书,悄悄从后门离开,直奔京城。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稳觉。
直到次日清晨,被震天的礼乐和喧哗声惊醒。
太后仪仗,到了。
我立于廊庑之下,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金玉车马,鸾旗飘扬。
攒动的人头中,我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宋廷瑜。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金冠束发,玉带缠腰。
身姿挺拔,眉眼俊美得近乎锋利。
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令人不适的傲慢。
比起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温润公子,他更像一团灼人的火,一柄出鞘的剑。
耀眼,也危险。
可这团火,上一世已经将我焚烧得尸骨无存。
这一世,我的心湖一片死寂,再也泛不起半分涟漪。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刚想转身避开,却不偏不倚,撞入他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眼底的凉意,一如前世。
像淬了寒冬最深处的冰,尖锐,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烦。
直直刺过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悸动,是警惕。
那眼神里,除了熟悉的厌烦,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了然的,冰冷的警告。
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
难道……
他也回来了?
第2章
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便想离开这风暴的中心。
脚步刚动,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拦在了回廊的拐角。
他站得极近,带着一种迫人的气息,下巴微扬,眉心拧成一个不耐的川字。
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的眼睛,牢牢锁住我。
“崔令容。”
他连名带姓地叫,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命令口吻。
我停下脚步,垂眸,屈膝行礼:“小侯爷。”
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宋廷瑜的视线在我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
“待会儿太后姨母让你献舞,小爷我命令你,不许跳。”
心头骤然一凛。
果然。
他也是重生的。
所以他知道,前世正是这场宴席上,我一曲《惊鸿》,被太后看中,认为我才是堪配侯府主母的世家贵女。
生生将那个救了他的乡野丫头沈烟烟比了下去。
回京后,太后赐婚,一道懿旨,将沈烟烟由妻贬妾。
也开启了我和他之间,长达三十年彼此折磨的孽缘。
我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听一句寻常的吩咐。
“小侯爷多虑了。”
“令容蒲柳之姿,并不擅舞。”
宋廷瑜眼波流转,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不争辩,不委屈,甚至没有一丝前世那种隐约的期待与讨好。
只有疏离的客气。
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你们清河崔氏,世代书香,诗书礼乐传家。你跟我说,你不会跳舞?”
他向前逼近一步。
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将我笼罩。
“崔令容,你今日这副冷淡疏远的样子,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想以此来吸引我的注意。”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嘲讽。
“我告诉你,你越是这样,我越是瞧不上你。”
果然。
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将别人的回避与拒绝,通通解读为矫饰与心机。
也好。
我如今,恰恰最不在意的,就是他是否瞧得上我。
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再次福身。
“令容天资愚钝,确实当不起小侯爷的青眼。”
“小侯爷想怎么看我,便怎么看吧。”
“你——”
他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一张俊脸,渐渐青白交加。
显然,我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态度,彻底超出了他预想的剧本。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像只欢快的蝴蝶,提着裙摆,毫无顾忌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廷瑜!你看我给你摘的桃花!开得可好了!”
“你不许说我没规矩!”
沈烟烟举着一支开得正盛的桃花,脸颊因奔跑而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娇憨。
宋廷瑜紧绷的神色,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他接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慢些跑,没人说你。”
角落里,我家几个正在摆放盆景的家丁,窃窃私语清晰地飘了过来。
“这可不就是没规矩吗?”
“来咱们府上做客,不经主人允许,就上树摘花,这叫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山头跑下来的野猴子呢!”
沈烟烟那张兴奋泛红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声音来源。
那几个家丁立刻噤声,低头干活。
沈烟烟却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她一把将手里的桃花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狠狠用脚踩了上去。
娇嫩的花瓣被碾得稀烂,粘在青石板上。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她跺着脚,眼圈一红,转身就跑开了。
“烟烟!”
宋廷瑜本能地想追,却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拦下。
“小侯爷,太后正寻您呢。”
宋廷瑜看了一眼沈烟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低声吩咐身边另一个侍卫:“跟上去,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临走前,他回头,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剜了我一眼。
“崔令容,你这崔家大小姐是越来越会当了。”
“连下人都敢在主子面前嚼舌根!”
我懒得与他争辩。
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目送他离开。
然后,转身对管家吩咐:“方才多嘴的那几个,这个月的月钱扣一半,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是,小姐。”
宴席即将开始。
太后点名让我跳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总不能真的当众拂了她的面子,说不会。
清河崔氏的脸面,父亲的官声,都不能因我而受损。
必须想个办法。
既能不跳,又不能显得是刻意违逆。
我沿着小径,一路走到后院的桃林,想寻个清净,理理思绪。
刚走近,就听见桃林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是利器砍伐树木的声音。
我的贴身丫鬟小桃最是爱花,当即脸色一变。
“谁在砍树?”
她提着裙子冲了进去,我也跟了上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正拿着一把装饰华贵但显然开过刃的短剑,对着一株老桃树的枝桠乱砍。
地上已经落了不少花枝。
“住手!不许砍!”
小桃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腕。
“这是我家的桃树!你凭什么砍!你得赔!”
那少女被吓了一跳,猛地甩开小桃。
力道之大,让小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她转过身,竟是直接将剑尖对准了小桃,柳眉倒竖。
“一个下贱的婢女,也敢对我大呼小叫!”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可是小侯爷的心上人!沈烟烟!”
“下个月初十,我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了!你竟敢对我无礼!”
眼看那锋利的剑刃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就要划到小桃。
我一个箭步上前,将小桃拉到身后,脸色沉了下来。
“沈姑娘,剑下留人。”
沈烟烟见到是我,眉梢一挑,手腕一转,收回了长剑。
但眼神里的挑衅,却毫不掩饰。
她上下打量着我,从发髻上的玉簪,到身上的云锦衣裙,目光轻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崔大小姐。”
“刚刚在回廊,你跟廷瑜说什么悄悄话呢?”
她抱着胳膊,语气不善。
“别以为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什么世家贵女,就能勾走他。”
“我告诉你,廷瑜他不喜欢你们这种温室里娇养出来的牡丹,一碰就碎,没意思。”
“他就喜欢我这样自由自在,迎风而生的野蔷薇。”
小桃在我身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桃林里格外清晰。
沈烟烟的脸,瞬间由红转青。
她被彻底激怒了。
那双总是显得天真娇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她咬着后槽牙,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
毫无预兆地,猛地伸出手,朝我胸口用力推来。
我早有防备。
在她手掌碰到我衣襟的前一瞬,我已顺势向后倒去。
脚下同时故意在湿润的泥地上崴了一下。
“啊!”
一声惊呼。
我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手肘和臀部传来结实的痛感。
小桃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来。
“小姐!小姐您摔到哪儿了?疼不疼?”
她想要扶我,又不敢乱动。
我死死咬着下唇,捂住瞬间传来剧痛的脚踝,额头渗出冷汗,疼得一时说不出话。
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小桃看着我瞬间红肿起来的脚踝,眼眶瞬间红了。
她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呆立在一旁的沈烟烟。
“你凭什么推我家小姐!”
沈烟烟似乎也没想到我会摔得这么“惨”,一时间愣住了。
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我……我没有用那么大力气……是她自己……”
“还说没有!”
小桃的眼泪掉下来,一边小心翼翼地想碰我的脚踝,一边哭道。
“我家小姐的脚都肿成这样了!我要去告诉老爷!告诉太后!”
“你仗着小侯爷的势,欺辱我家小姐!今天你必须给我家小姐道歉!”
“不可!”
我和另一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是宋廷瑜。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桃林入口,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或者说,是看着我。
我脸色一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而沈烟烟已经像找到了主心骨,哭着扑进了宋廷瑜的怀里。
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
“廷瑜!真的不是我推的她!”
“是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她在演戏!她在陷害我!”
第3章
宋廷瑜像一座山,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沈烟烟牢牢护在怀里。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用我前世三十年都未曾听过的温柔语气,一遍遍地安抚。
“烟烟不哭,不怕。”
“刚刚我都看见了,不怪你。”
安抚完怀里的人,他才转过脸。
那双看向我的利眸,瞬间淬满了冰渣,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崔令容。”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收起你那套世家贵女惯用的腌臜手段!”
“你以为故作柔弱,假装受伤,就能博取同情,就能让太后姨母觉得烟烟跋扈?”
他向前一步,即使隔了几步远,那逼人的怒气也扑面而来。
“烟烟心思单纯,不像你,满肚子都是算计!”
“还想让烟烟给你道歉?”
他冷笑一声,斩钉截铁。
“你做梦!”
看。
这就是宋廷瑜。
他的心,从来都是偏的。
前世,我与沈烟烟几乎同时诊出喜脉。
即便身怀六甲,呕吐不适,我依旧挺着肚子,尽心尽力地打理侯府中馈。
不敢让挑剔的婆母挑出半分错处。
我甚至放下从小被教导的矜持,去研究他的喜好。
笨拙地学做他爱吃的清淡小菜,忍着困意与他探讨他钟爱的边塞诗词。
只为求他能在我院中多停留片刻,能对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多一分期待。
可只要我与他相处的时间稍长一些。
沈烟烟就会提着剑,红着眼眶冲进书房。
哭诉他不爱她了,哭诉我是个只会勾引别人夫君的狐狸精。
无论前一刻,我与宋廷瑜的氛围多么难得地融洽。
只要沈烟烟一哭,他就会立刻抛下我,毫不犹豫地奔向她。
生产那天,我胎位不正,痛了一天一夜。
沈烟烟那边不知怎地动了胎气,侍女慌慌张张来报,说有血崩之兆。
他二话不说,将府里所有的稳婆和懂医理的嬷嬷,全部叫去了她的院子。
一个都没给我留。
产房里只有我和几个吓得发抖的小丫鬟。
血濡湿了被褥。
是小桃,我唯一的陪嫁丫鬟,跪在他书房外的石阶上。
一下又一下,磕得头破血流,嘶哑着哭求。
才换来一个刚从外面请来的、手生的产婆。
若不是上天怜悯,恐怕我早已一尸两命。
从那以后,我的心就死了。
我紧锁院门,带着体弱的澈儿,二十几年如一日。
至死,都未再让他踏入半步。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只留下心底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撑着地面,在小桃的搀扶下,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宋廷瑜面前。
他拧着眉,戒备地看着我。
我冲他,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小侯爷,您误会了。”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确实是令容自己不小心摔的,与沈姑娘无关。”
我尝试活动了一下脚踝,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您看,这脚是真崴了。”
“反正……舞是跳不成了。”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写满厌恶与不耐的眼睛。
“小侯爷,又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宋廷瑜脸上的怒色凝滞了一瞬。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我明显红肿起来的脚踝上,又移回我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是……故意摔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你就那么不想在太后面前出风头?那么不想……嫁给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我还未回答。
怀里的沈烟烟不依地扭动起来,打断了他的审视。
“廷瑜!你看她!她承认了!她就是自己摔的!她在骗你!你还跟她说什么!”
宋廷瑜回过神来,安抚地拍了拍沈烟烟。
但看我的眼神,依旧复杂。
我还想再添一把火,彻底绝了他的念头。
忍着痛,再次端正地福了福身。
“小侯爷与沈姑娘情投意合,乃是天作之合。”
“令容无意,也无力夺人所好。”
我抬起头,语气真挚得近乎刻板。
“在此,便预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完,我不再看他骤然变幻的脸色,扶着小桃,转身准备离开。
“崔令容。”
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拖着剧痛的脚,慢慢挪出桃林。
每一步,都离前世的泥沼更远一些。
回到宴客厅附近时,父亲正陪着太后看一出昆曲。
太后居于上首,妆容精致,仪态雍容,眼角眉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
父亲陪坐在下首,姿态恭敬。
一曲终了,太后笑意盈盈地望向我这边。
“崔爱卿,这位便是你的千金?方才远远瞧着,便觉气度不凡。”
父亲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谬赞,正是小女崔令容。”
我忍着脚痛,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女崔令容,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缓缓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下方。
太后细细地打量着我,嘴角含笑。
“嗯,模样是极好的,端庄清丽,不愧是清河崔氏教养出来的女儿。”
“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臣女虚岁十六。”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腕间的翡翠念珠。
“哀家听闻,清河崔氏家学渊源,族中子女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舞姿一绝。”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今日春光正好,不如就请令容为我们舞上一曲,也好让哀家,和诸位都长长见识?”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着看崔家女儿如何表现的。
父亲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他显然看到了我行走时的不自然。
但太后的要求,岂是能轻易回绝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我心知躲不过。
深吸一口气,示意小桃扶我起身。
然后,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盘刚出炉、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点心。
我端着那盘玉容酥,忍着脚踝传来的一波波刺痛,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太后席前。
再次跪下,将点心高举过顶。
声音清晰,姿态恭顺。
“太后娘娘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臣女无才,不敢以拙舞污了娘娘尊目。得知娘娘今日前来,特意在厨房忙活了半日,亲手做了这盘玉容酥。”
“此酥以松仁、茯苓佐以晨露调和,取‘玉容永驻’之意,最是养人。”
“恳请娘娘尝尝,也算臣女一点微末孝心。”
席间安静了一瞬。
太后身边的嬷嬷上前,接过点心,银针试毒后,才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捻起一块,小巧精致,香气扑鼻。
她尝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愉悦。
“嗯,酥脆香甜,茯苓的味道恰到好处,果然清爽。”
她放下点心,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好孩子,你有心了。快起来吧。”
“谢太后。”
小桃赶紧上前扶我。
起身时,脚踝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我恰到好处地皱了皱眉,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太后立刻察觉到了。
“你的腿怎么了?”
我顺势又跪了下去,这次伏得更低。
“臣女有罪。方才在园中不慎崴了脚,行动不便。”
“今日恐怕……是不能为太后献舞了。”
我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遗憾。
“扫了娘娘的雅兴,臣女罪该万死。”
太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目里,温和褪去,锐利渐生。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又看了一眼我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父亲额角渗出细汗,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太后今日兴致勃勃而来,点名要看崔家女的才艺。
我却先是以点心搪塞,再以脚伤推脱。
落在多疑的太后眼中,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敷衍和忤逆。
清河崔氏的脸面,父亲的官声,甚至崔家满门的前程……
都可能因为我这一“摔”,而蒙上阴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席间站了起来。
第4章
宋廷瑜站得很直。
他走到太后席前,行礼。
“姨母。”
太后的目光转向他,脸色依旧不豫。
“廷瑜,你有何事?”
宋廷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向太后,语气是刻意的轻松。
“姨母,崔小姐既然脚上有伤,强行跳舞也失了美感。”
“不如这样,孙儿近来新学了一首曲子,不如由孙儿吹箫,请崔小姐抚琴伴奏。”
“琴箫合奏,也别有一番风雅。正好,也让孙儿在姨母面前显摆显摆,如何?”
他这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太后台阶,又显得自己知情识趣,还顺带“照顾”了伤者。
席间的气氛微微一松。
有些人的目光在我和宋廷瑜之间逡巡,带着些许了然和玩味。
看来小侯爷对这位崔小姐,也并非全然无意?
太后的脸色稍霁。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宋廷瑜,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宠溺。
“你呀,自上次受伤回京,哀家已经快一个月没听你吹箫了。”
“整日只知道胡闹,书也不读,箫也不练。”
她摇摇头,叹道。
“你这个小侯爷,快活成一个乡野村夫了。”
宋廷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颌线微微绷紧。
但他很快又扯起嘴角。
“孙儿知错,今日一定好好吹,让姨母满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我抬眸,瞥见宋廷瑜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笼下,紧握成拳。
指节泛白。
我知道太后对他寄予厚望,几乎是从小将他当作半个储君来培养。
诗词歌赋,骑射兵法,他都必须是佼佼者。
尤以一曲箫音,年少时便名满京华。
可压迫越深,反抗越重。
太后的殷切期望,家族的责任重担,反而成了他向往所谓“自由”的沉重枷锁。
沈烟烟的出现,恰好成了他叛逆和宣泄的出口。
我以为,以他此刻对我的厌恶和急于与沈烟烟双宿双飞的心情,会当场拒绝这变相的“配合”。
没想到。
片刻的沉默后。
他抬起手,从腰间解下一支通体莹润的紫竹箫。
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箫身。
他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声音平静。
“崔小姐,请吧。”
早有宫人抬上了一张古琴,放在厅中。
我骑虎难下。
只能在小桃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琴前坐下。
手指抚过冰凉的琴弦。
心中一片悲凉。
躲过了舞,终究没躲过这合奏。
“不知太后,想听何曲?”
我低声问。
太后还未开口。
宋廷瑜却已经将箫抵在唇边。
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箫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第一个音符入耳。
我浑身猛地一颤。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我认得这首曲子。
这是我儿澈儿十五岁那年,主动请缨出征北境时,我为他送行,彻夜不眠谱写的《铁血山河曲》。
那晚,边关告急,朝中无人。
他跪在我冷清的院子里,铠甲冰冷,眼神却亮得灼人。
他说:“母亲,不要为孩儿流泪。”
他说:“待孩儿收复山河,踏平敌寇,就带母亲去遍览这大好河山。”
他说:“父亲曾带姨娘去过的所有地方,孩儿也要带母亲去一次。我们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外看长河落日。”
少年的承诺,滚烫而真挚。
温暖了我早已枯竭的心。
可最终。
我没能等到他凯旋。
只等回了一具冰冷僵硬的,盖着肮脏白布的尸体。
和一道轻飘飘的、抚恤寡母的恩旨。
我没想到。
宋廷瑜会选择这首曲子。
这首只在我偏僻院落里响起过,只为我的澈儿送行过的曲子。
他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前世我深夜独自抚琴时,他曾听到过?
箫声呜咽,如塞外风沙,如战士低泣。
压抑,低沉,充满了山雨欲来的肃杀。
我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记忆。
轻轻落在琴弦上。
铮然一声。
琴音切入,恰到好处,与箫声融为一体。
此曲前半段压抑低沉,后半段激越高昂,需极高的默契。
宋廷瑜一边吹奏,一边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厌恶。
而是淬了冰的审视,和一种近乎凌厉的探究。
他的眼神,在无声地质问我,控诉我。
控诉我方才明明在桃林说成全他们,此刻却又坐在这里,与他“琴瑟和鸣”。
控诉我“口是心非”,“欲擒故纵”。
他的情绪,随着曲子进入后半段,越来越激动。
箫声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高亢。
仿佛千军万马奔袭,金戈铁马碰撞。
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要撕裂一切的蛮横力量。
我的指法,在他的带动和压迫下,越来越快。
脑海中,却是澈儿出征前夜,亮晶晶的眼睛。
是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是灵堂的惨白,和父亲哭瞎的双眼。
情绪如潮水般上涌。
手指几乎要在琴弦上飞起来。
最后一个高音迭起,如同孤鹰厉啸,直冲云霄。
我的指尖,终于追不上他那近乎发泄的节奏。
“铮——!”
一声刺耳的裂响。
琴弦,应声而断。
我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鲜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荡气回肠的余音,在雕梁画栋间盘旋。
最终,化作一缕颤抖的清风,消散于无形。
满座皆惊。
片刻死寂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太好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没想到崔小姐琴艺如此高超,与小侯爷配合得天衣无缝!”
方才还怒气隐隐的太后,此刻已是一脸惊叹与欣赏。
她竟然亲自走下了台阶。
来到我和宋廷瑜面前。
先看了看我流血的手指,眉头微蹙,对嬷嬷道:“快给崔小姐处理一下。”
然后,她亲热地拉住我未受伤的左手。
满脸慈爱地看着我,又看看旁边脸色晦暗不明、胸口微微起伏的宋廷瑜。
“令容啊,这叫什么曲子?哀家从未听过。”
“为何你与廷瑜配合得如此……如此默契?”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笑容越来越深,带着一种了然的、不容错辨的喜意。
“这曲子里的金戈铁马,儿女情长……哀家都听出来了。”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琴、瑟、和、鸣?”
我的脑海。
嗡的一声。
彻底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冷的恐慌。
不。
不能是这样。
绝对不能!
几乎是本能地,我和宋廷瑜,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在一起,都是斩钉截铁的抗拒。
“不要!”
下一瞬,我们两人,双双跪倒在太后面前。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慢慢松开我的手。
凤目微眯,不悦地皱起精心描绘的眉头。
周身那温和慈祥的气息消失殆尽,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弥漫开来。
“不要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宴客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我伏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用最快的语速,最清晰的吐字,抢在宋廷瑜前面开口。
“回禀太后!臣女与小侯爷绝无半分私情!”
“小侯爷早已心有所属,与沈姑娘情定三生,非卿不娶。臣女不敢,也绝无横刀夺爱之意!”
“今日合奏,纯属意外,绝无太后所想之意!”
“恳请太后明鉴!成全小侯爷与沈姑娘!”
我一口气说完,背脊紧绷,等待着太后的反应。
宋廷瑜跪在我身旁。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骤然散发的冷意。
还有那几乎化为实质的、阴森森的视线,钉在我的侧脸上。
前世,他极度厌恶我时,便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即便后来,我的澈儿被沈烟烟那双儿女联手欺负,推入结冰的湖中,高烧三天三夜,险些丧命。
他也从未站在我们母子这边,为我们说过一句话。
他给的,永远只有紧锁的眉头,冷若冰霜的脸,和一句“澈儿身子弱,你多照看,莫要惹事”。
只有在他要与沈烟烟出门游山玩水,需要我帮忙照看那两个无法无天的孩子时。
他才会对我稍稍和颜悦色片刻。
施舍般地说一句:“辛苦你了。”
此刻,宋廷瑜背脊挺得笔直。
跪在那里,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他开口,声音森然冰冷,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字字清晰,响彻寂静的大厅。
“崔令容,你不许答应。”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就算太后赐婚,就算你非要嫁。”
“你也只能做妾。”
“我宋廷瑜的正妻之位,永远都只会是烟烟的。”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响起。
宋廷瑜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廷瑜,连尊称都忘了。
“宋廷瑜!你放肆!”
“为了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竟敢如此辱没哀家看中的人!辱没清河崔氏嫡女!”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哀家把话放在这里!”
“你今日若是不娶令容为妻,哀家立刻就派人,把那个沈烟烟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让你们永世不得相见!”
“来人!去把那个沈烟烟给哀家押过来!”
侍卫应声而去。
很快,哭得妆都花了的沈烟烟,被两个侍卫押着,踉踉跄跄地拖了上来。
她被按着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只会瑟瑟发抖地看着宋廷瑜,哭喊。
“廷瑜!救我!廷瑜!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去那种地方!”
那副凄凄惨惨、情深似海的模样。
看得我都快要为他们掬一把同情泪了。
仿佛我,崔令容,才是那个拆散有情人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父亲在席间急得脸色发白,差点也要跪下来替我求情。
我连忙朝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稍安勿躁的眼神。
现在的宋廷瑜,正在气头上,被太后逼到了绝境,又被沈烟烟的眼泪浸泡着。
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只会更加偏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只有沈烟烟断续的哭泣和太后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宋廷瑜紧绷如石头的身躯,终于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他抬起头。
脸上指印鲜红。
那双总是盛满傲慢的眼睛里,翻涌着屈辱、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恨意。
他的目光,越过太后,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像毒蛇的信子。
他开口,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崔令容,很好。”
“你如愿了。”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
“我答应。”
“娶你为妻。”
第5章
话音落下。
宋廷瑜那张本该因为目的达成、终于能保护心上人而露出哪怕一丝如释重负的脸上,却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神情。
没有松了口气的疲惫,没有计划得逞的阴沉。
反而是一片空茫的凝滞。
他甚至微微怔了一下,仿佛自己说出的那句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意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习惯性俯视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一般。
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我。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任何一丝“阴谋得逞”的蛛丝马迹。
“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问我与裴右之的婚约。
在太后即将赐婚的千钧一发之际,这婚约是我唯一的盾牌,也是刺向他偏执自信的一根尖刺。
我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这,与你无关。
我不需要向他解释,更不需要获得他的“理解”或“认可”。
我只是重新挺直了因为长跪而有些酸痛的背脊。
然后,抬眸,静静地、坦然地望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太后。
老人家保养得宜的脸上,那层因为宋廷瑜妥协而刚刚浮起的欣慰,瞬间冻结、僵硬。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仿佛丢了魂一样的宋廷瑜。
眉头再次蹙起。
这次,是毫不掩饰的恼怒和一丝……恨铁不成钢的鄙夷。
父亲见状,立刻“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太后娘娘息怒!是微臣教女无方!是微臣……是微臣早已将小女许配给了新科状元裴右之!”
“婚书已定,只待择日完婚!”
“微臣不敢欺瞒太后!更不敢耽误小侯爷良缘!恳请太后娘娘恕罪!”
父亲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跟着深深叩首。
“太后娘娘明鉴。”
“臣女福薄,命浅,实无福分,亦无心力,伺候太后与小侯爷。”
“今日种种,皆是误会。搅扰了太后雅兴,是臣女与家父之过。”
“所有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恳请太后,不要迁怒家父,不要迁怒崔家。”
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待着头顶的雷霆之怒。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得令人心悸。
太后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锐利的目光,在我和父亲,以及旁边僵立的宋廷瑜身上,来回梭巡。
半晌。
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响起。
“裴右之……哀家记得,今科殿试的状元郎,确实姓裴,江南人士,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
她没好气地,朝依旧愣在那里的宋廷瑜,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没用的东西。”
“看看,人家姑娘,压根儿就瞧不上你。”
“你在这里要死要活,为了个野丫头顶撞哀家,人家心里,早就有了更好的归宿。”
这话,像一记更响亮的耳光,抽在宋廷瑜脸上。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捏着紫竹箫的手指,骨节凸出,微微颤抖。
太后不再看他,转而朝我抬了抬手。
“起来吧。”
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旁边的嬷嬷连忙上前,将我搀扶起来。
太后也亲手将父亲虚扶起身。
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雍容的、但已不达眼底的笑容,亲切地再次拉住我的手。
“既然已经有了婚配,哀家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夺人所好的昏聩之人。”
“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
“哀家今日,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懂事,识大体,手艺也好。”
“过几日哀家回京,你便跟着哀家一道回去。”
“哀家认你做个干女儿,在宫里住些日子。到时候,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也算全了哀家与你今日这场缘分,和这曲……‘意外’的琴箫合鸣。”
我的心猛地一沉。
干女儿?
跟着回京,住进宫里?
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监视。
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对崔家的安抚,也是对宋廷瑜的警告,更是将我这颗“意外”的棋子,牢牢控在手中。
我想推辞。
嘴唇刚动,父亲却在太后身后,极轻微、却极坚定地,朝我摇了摇头。
眼神里满是恳求与告诫。
今日之事,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了太后的面子。
先是“脚伤”不能献舞,再是当众拒婚。
若再不知好歹,拒绝这看似“天大的恩典”,恐怕就真是将太后和皇家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了。
届时,崔家满门,危矣。
我只能将涌到喉间的所有话语,生生咽下。
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所有情绪。
规规矩矩地,再次行礼。
声音温顺而恭敬。
“臣女……谢太后隆恩。”
“能得太后娘娘垂怜,是臣女几世修来的福分。”
太后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
晚膳的气氛,诡异而安静。
太后神色如常,与父亲偶尔交谈几句。
宋廷瑜全程沉默,坐在下首,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
沈烟烟被关在了厢房,未能出席。
我食不知味,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指尖被琴弦割破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
但更深的,是心底那沉重的、无法摆脱的束缚感。
即便拒婚成功,即便有了裴右之的婚约。
我依然被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无法立刻抽身。
宴席散后,听说被关起来的沈烟烟,夜里又开始“闹腾”。
嚷嚷着白日里被侍卫押送时“扭了腰”,疼得死去活来,非要见宋廷瑜。
太后本已歇下,被这动静吵醒,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素来喜静,最厌烦这些哭闹伎俩。
当夜便下令,移驾去了隔壁的陈侍郎府邸。
谁都知道,陈侍郎家有一对才貌双全的姐妹花,名声在外。
太后此举,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我这里碰了壁,便将主意,打到了别人身上。
这深宫之主的心思,从来不会只系于一人一处。
府中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我心中烦闷郁结,脚踝又肿痛难忍,无法安睡。
便披了件素色外衣,拒绝了小桃的跟随,独自一人,慢慢地挪向后院那片不大的湖泊。
想借冰凉的夜风,吹散心头的窒闷。
月色很好,清辉洒在湖面上,碎银一般。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夏虫偶尔的低鸣。
我沿着湖边的石子小径,走得很慢。
却在经过假山旁时,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个独自立于水边的身影。
月白色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金冠已卸,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他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浓重的孤寂。
是宋廷瑜。
他竟然也没睡。
此刻的他,周身没有了白日里的凌厉锋芒,也没有了面对沈烟烟时的刻意温柔。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望着水中的月影。
眉目疏淡,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清晰而……落寞。
像一块上好的冷玉,浸在寒潭之中。
这与白日里那个剑拔弩张、咄咄逼人、为了心上人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小侯爷。
判若两人。
或许,在剥去所有激烈的情绪和叛逆的伪装后。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一个被家族期望压得喘不过气,却又找不到真正出口的,孤独的世家子。
只是为了一个与他云泥之别、却恰好出现在他反抗期的人。
他将自己,也活成了另外一副,激烈而偏执的模样。
我停住脚步。
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再有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免得又横生枝节。
我屏住呼吸,转身,将脚步放到最轻,准备沿着原路悄悄返回。
刚迈出一步。
“崔令容。”
他冷冽的、带着一丝夜露寒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中响起。
他没有回头。
却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背脊微微一僵。
停在了原地。
第6章
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我的裙角。
我慢慢转过身。
湖边的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扯了扯嘴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客套而平淡。
“小侯爷深夜不睡,怎么不去陪沈姑娘?”
“她的腰……不是扭伤了吗?”
这话问得刻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宋廷瑜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白日里鲜红的指印已经淡去,只剩下些许不自然的痕迹。
他的眼神很沉,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透的晦暗。
他看了我片刻,目光扫过我依旧不敢完全着地的右脚。
“你的脚,怎么样了?”
他问,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微微一怔。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多谢小侯爷关心,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好。”
我垂下眼,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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