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北京便陆续收到来自南亚的电报,“愿同贵国保持友好往来”。发电报的国家之一,就是两年后才完成建国大业的巴基斯坦。七十多年过去,中巴之间的互助不断加深,可若把目光投向今天的伊斯兰堡,街头破旧的面包车、狼藉的排水沟,依旧难掩穷态。这种强烈反差,常常让不少中国建设者在驻外餐桌旁相互发问:“钱没少投,为啥还是这样?”

把镜头拉远,三个结症清晰浮现:人力资本不足、政治紊乱长期化、社会观念滞后。这三道枷锁层层叠加,让巴基斯坦难以把外来援助转化为足以撬动经济的内生动力。

先看人力。巴基斯坦的独立时点是1947年,而真正意义上的教育部则要到1951年才算成型。此时的识字率仅十三点二。底子薄,奠基晚,本不是致命伤,可巴基斯坦随后二十多年里频繁政变,教育投入动辄被挪作他用,“拨款文件上是一沓数字,落到学校里就只剩一张黑板”。直到1978年,伊斯兰化教育政策才算定型,但教学目标被束缚在神学范畴,理工课程严重不足。到了2005年,全国仍有一半成年人不识字;如今每年走出大学的工程师,不过大众印象中的“计算机大国”印度的一个零头。要在这样的人才荒漠里推广数十亿美元的基建项目,其难度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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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现场的尴尬场景屡见不鲜。中国工程师递上图纸,译员还没来,当地工人便七嘴八舌:“Bhai, ye kaise karein?”——“兄弟,这要怎么干?”一句问话,道尽培训的艰辛。培训周期被迫拉长,成本水涨船高。人才短板不仅在底层凸显,高等学术界同样尴尬。巴基斯坦大学的SCI论文数量近年虽有增长,却屡被国际期刊点名剽窃率偏高。抄袭、套壳虽然能在短期内“拼”出篇数,却无法产出真正转化为技术和产业的原创成果。联合科研项目里,中国专家往往要事无巨细,从实验设计辅导到数据复核,大幅占用原本用来攻关的时间。

第二道桎梏是政局的颠簸。1947年至今,巴基斯坦宪政秩序几经重启,军政府与文官政府交替上台,平均每三四年便更换一届总理。没有稳定框架,就没有连贯政策。以经济规划局为例,一任部长推出“十年蓝图”,次任上台先把前任文件封存,另起炉灶。基础设施项目的审批流程因此来回折返;一旦国内动荡升级,施工一停就是数月,机械锈蚀、资金沉淀,浪费惊人。

更麻烦的是对外安全环境。与印度的克什米尔争端导致军费支出长期高企,巴基斯坦2022年国防开支占GDP比例超过百分之四,这是和平时期世界前列水平。军费上去了,基建预算便只能紧衣缩食。政局又逢风吹草动,本地商人惜投,外资更难落地,投资者稍有犹豫就被“安全风险”三字吓退。可以说,没有持久和平的政治土壤,再富饶的资源也难长成参天大树。

第三重阻力藏在社会观念。援巴工程中,技术转移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但真正落地时,经常遭遇“观念藩篱”。不少地方政府官员担心外资项目削弱宗教学校的话语权,设置重重关卡;部分乡绅则害怕铁路高速公路开通冲击自身垄断运力,干脆动员族人阻挠测绘。中国企业在信德省修路,曾被村民以“侵犯祖坟”为由勒令停工,现场陷入对峙。技术人员反复解释地勘结果,最终在当地长老一句“愿意多修一座清真寺吗?”的要求下才得以继续。看似荒诞,却反映了社会治理碎片化的现状:缺乏自上而下的法治统一,谈项目往往要层层“打点”,成本越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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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街景同样折射观念滞后。卡拉奇港口卸下成箱的中国家电和机床,街角却仍有篓筐乞讨者。贫困固然让受教育机会骤减,但“学无用论”的传统观念也在作祟。在一些农村,家长宁可让孩子早早上工地、进纺织厂,也不愿多等几年投入义务教育。女童辍学率更高,越到内陆,情况越明显。人口红利变成了负担,年轻劳动力多,却难以成为合格的技术工。

中国的援建项目因此形成一道矛盾。硬件设施节节高耸,软件配套却裹足不前。卡西姆电站5条生产线调试完成后,一位巴方技术员坦言:“我们得再派五十人去上海培训,否则看得懂操作手册的都没有”。此类“软硬不匹配”的难题,在瓜达尔港、苏吉吉纳里水电站等项目上多次出现。结果是:工程建得慢,完工后服务和运营也得靠外部团队支撑,拉动本地就业的效应被大打折扣。

说到这儿,容易掉进“巴基斯坦不努力”的简单指责里。可细算一下,就会发现它并非没有奔跑:1972年重启工业化,1980年代建立国有炼油厂,本世纪又投身纺织出口和信息外包。问题在于,经济结构过分依赖外援与单一产业——棉纺、农产、劳务输出,一旦国际价格下行或者安全形势突变,财政就“吃紧”。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纺织出口从百亿美元腰斩,巴基斯坦外汇储备当年9月直坠至不足40亿美元,被迫求助IMF。至此,连年“拆东墙补西墙”的循环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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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资源诅咒也在缠身。巴基斯坦境内蕴藏充沛煤田、铜矿,可矿区多在俾路支省及开伯尔-普什图省,这些地方部族武装林立。政府中央与地方在特许经营、劳务安置分配上谈不拢,常年内耗。中国公司曾试图引入现代化井工煤矿体系,设备运到港口,却在去矿区途中遭遇多次拦截。企业一看态势不妙,慎之又慎,愿意试水的只剩下寥寥几家央企和对巴情有独钟的民企。

中巴经济走廊是把双刃剑。好处显而易见,瓜达尔深水港和喀喇昆仑公路持续升级,为巴基斯坦插上了“出海”与“入陆”的双翼。可一旦项目收益分配不透明,地方群体容易将不满情绪投向看得见摸得着的外国公司。从2021年到2023年,针对中国技术人员的袭击事件就发生过四起。企业多雇佣私营安保,安保费用占项目预算的比例有时甚至超过六个百分点,进一步抬高运营成本。

经济学家常用“制度陷阱”形容巴基斯坦现状:教育缺口导致人才不足,人才不足制约产业升级;产业不升级,财政收入上不去;政府财力不足,公共教育又被压缩,形成恶性循环。中国援助像是一支强心针,但若缺乏体制修复功能,药效有限。简而言之,外部输血可以续命,却代替不了造血。

那么,这个国家就没有破局的可能?并非如此。巴基斯坦有两大优势:一是位置。横亘南亚、中亚、中东的交汇处,天然通道价值极高;二是人口结构年轻,二十五岁以下人口超过五成。一旦教育、就业、治安三张网能串成闭环,“人口负担”随时能转化为“人口红利”。遗憾的是,烽火与政变把机会一次次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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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援建中也在调整策略。早期偏向于“交钥匙工程”,近十年转向“产能合作+职业培训”。和田-伊斯兰堡高速的劳务班组里,本地青壮占比已超过六成。上海师范大学与拉合尔工程技术大学共建的联合实验室,授课语言干脆采用乌尔都语,教材免费。这些尝试或许不能立竿见影,却能在土壤里埋下种子。

“你们教完了就走,我们自己能盯得住吗?”昨年冬天,一位巴方项目经理在例会上向中方负责人发问,声音里藏着焦虑。回答并不复杂:能不能守住,要看巴基斯坦社会能否同时解决教育、政治、观念三道难题。外援只是扶梯,真正的楼层还得自己一步步走。

若要总结,巴基斯坦贫穷的深层原因,不在于朋友帮得不够,而在于自身结构调适的迟滞。人才断层削弱了技术吸收力,政坛乱局挤压了财政与信心,社会观念又让改革进程步履维艰。只要这三座大山依旧高耸,再慷慨的援助也难以彻底改写经济底色。反之,一旦它们被松动——哪怕只是一点点——以巴基斯坦的区位与资源,未来依旧存在腾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