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北京晨曦微露,长安街两侧彩旗招展。来自全国各地的劳动模范踏着清凉的秋风走进天安门广场,排成方队向城楼行注目礼。人群里,一位身材瘦小、头戴蓝色工作帽的女同志分外醒目,她就是当年年仅十九岁的东北铁路机务段司机田桂英。很多人不知道,这位姑娘一年后会与毛主席握手,还让主席忍不住打趣:“脾气还不小!”故事缘起,并非简单的偶遇,而是一段在艰苦岁月中淬炼出的倔强与担当。

将时间拨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田桂英出生在大连旅顺的渔民家庭,父亲出海打鱼,母亲靠拾贝补贴,全家八口蜗居在潮湿渔舍。冬天海面封冻,断了渔路,家里常常揭不开锅。祖父因饥饿兼风寒撒手人寰的那天,家里竟只有一条像样的棉裤,母亲跪在灵前哽咽着说:“爹,您等等,等我借条裤子就送您回老家。”孩提时代的田桂英,把这幕情景记到骨子里,从此认定要挣脱贫困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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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家的闺女常被视作可以变现的“财产”。五个姐姐先后被送去当童养媳,看着她们被花轿抬走,又在稀落的鞭炮声中落寞回门,田桂英心里腾起怒火。她央求父亲让她进私塾,想靠念书换一条活路。起初父亲摇头,觉得女娃读书是烧钱,可几个已吃尽苦头的姐姐替她求情,“让桂英去吧,她要是有出息,也算全家翻身。”父母松口,她捧起书本,如饥似渴。

抗战爆发,日机轰鸣,学堂关了门,家里再也付不起学费,她只得辍学。亲戚提议把她嫁出去,她一口回绝,转身跑到大连一家印刷厂当童工。十几岁的孩子,每天踩着机器干十几个钟头,手指头磨得起泡,她仍紧咬嘴唇。那时厂房由国民党接收,工钱微薄不说,动辄挨骂挨打,连饭盆里都是稀粥野菜。

转机出现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东北光复。解放军进城的号角像春雷,炸开了多年的阴霾。工厂被接管,工人第一次被称为“同志”,还听说可以自愿留厂支前。部队急缺作战地图,连经费都拿不出。领导问:“谁能留下来义务加班?”田桂英第一个举手,“不拿一分钱,我干!”几天几夜没合眼,她和工友赶制出成捆地图,前线部队顺利穿插推进。事后有人要发补助,她挥手,“国家刚翻身,咱不能只伸手。”

到了一九四八年春,东北铁路大整修,机务段张榜招新人。十七岁的田桂英从印刷机旁跳到锅炉房,成了“发饭票的小田师傅”。高粱米、二十五公斤口粮和十几块银元工资,对当年的普通工人而言已相当优厚。不过她不肯止步——夜间的工人文化学校新开班,她点着煤油灯学数学、学俄语。讲义上那一节节“机车动力学”,让她心里升出新的梦想。

恰逢苏联专家援华,他们谈到本国女机车长、女飞行员的故事,田桂英听得两眼放光。“她们能行,我凭什么不行?”她鼓足勇气敲开机务段长办公室的门,“同志,我想学开火车。”段长愣了两秒,“小田,你一个姑娘家受得了烟熏火燎、动辄三十斤煤铲的活儿?”她只说一句:“请让我试试。”

训练比想象中艰难。蒸汽机车的炉膛像烈焰龙口,车水煤炭每锹七八斤,十五分钟必须抛进二十八锹。肩膀磨破了皮,汗水顺着下巴滴进火膛,蒸汽立刻蒸发得无影无踪。晚上还得啃《机车构造图册》,一万个零件的名称、定位、作用要倒背。其他女学员想打退堂鼓,她憋着一口气咬牙说:“再辛苦,比不上饿肚子。”八个月后,首批八名女司机通过考核,她因为理论成绩、节煤指标双料第一,被推举为司机长。

数字最能说明问题。一九五〇年六月到九月,她驾驶ЧS型蒸汽机车安全行驶三万零七百公里,节约煤炭五十一吨有余。机务段贴出红榜,“田桂英:节约即支援前线”。国庆前夕,她登上北京列车,和东北同行一起参加全国铁路劳模大会。那次她只远远望见毛主席,心里像猫挠,但机会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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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三月,再一次被点名进京出席全国工交群英会。大会期间,中南海勤政殿安排了专门座谈。毛主席步履稳健走进来,见到那位小个子姑娘,笑着招手:“你就是女司机田桂英?”她点头。主席接着问:“几岁?真能把大火车开得动?”这句“真能”让她心里有了点火苗——自己拼了命才进驾驶室,怎能轻描淡写?可面前是主席,她只把情绪憋在手心。握手那一刻,她蓄力捏紧,骨节发白。主席眉毛一挑,爽朗大笑:“脾气还不小!”屋里众人也笑。她忙解释:“报告主席,不是赌气,是想让您知道姑娘的劲儿。”随后又说:“等镇江渡口修好,我愿把车一直开到朝鲜前线!”主席摆掌示意,“国内运输同样重要,你把国内线路跑稳,就是在帮志愿军。”

离开北京后,她马不停蹄返回岗位。丹大线、长图线、安奉线,一趟接一趟。在抗美援朝最紧张的日子,机车昼夜不停,她常常连轴转三十二小时。后来统计,田桂英所在的班组三年里安全运送军需物资十一万吨,没有发生一次责任事故。苏联专家再次来访时,看见她熟练地调整逆止阀,竖起大拇指,“姑娘,好司机!”

艰苦岁月磨出的刚毅,也让她在技术革新上大胆尝试。为降低煤耗,她带领团队改进炉排风道,把原先需两人操作的撒煤方式改成“单人成组、分段送煤”,节约能源近百分之八。此法被铁道部推广,写进一九五三年的全路技术通报。机务段的年轻学徒们常逗她:“田姐,你的力气和主意,到底哪样更大?”她哈哈一笑,“都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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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上世纪六十年代,蒸汽机车逐步让位于内燃、电力,她主动请缨转型,跟班学习柴油机结构,只用了三个月就考核合格,再次领头组建女司机组。有人说她好强,她不否认:“解放了,就该往前赶,不然站原地也会被时代的车轮抛下。”这句话贴在值班室门口,几十年如新。

退休那天,同事问她印象最深的事,她提到的不是颠簸的夜班,也不是动辄成吨的煤灰,而是那次紧握双手的短暂会晤——“那一捏,把胆气都捏出来了。”大厅里哄笑一片,可老同事都明白,没有那股子“脾气”,就没有后来无数安全到站的车次,也不会有东北第一批女机车长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