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9日凌晨,北京复兴门外大院灯火未熄,叶飞伏案提笔。他把纸端端正正铺好,写下十二个字:“请准予回菲,为母扫墓,面谢乡亲。”信写完,他掂量了片刻,放进信封,盖章、封口,一气呵成——这是他给党中央发出的特殊申请。

叶飞与别人不一样。他生在菲律宾,却在福建成长;幼年听父训“勿忘祖国”,青年被革命浪潮裹挟,成年后在枪林弹雨中叱咤风云。1914年5月,吕宋岛小镇的清晨,父亲叶荪卫迎来了第二个孩子。穷苦农家的闽南汉子闯南洋谋生,娶了菲律宾姑娘麦尔卡托,立下规矩:前两个儿子必须回福建认祖。五岁那年,叶飞跟哥哥踏上返乡的戎装,背后是椰林和海风,面前是陌生的祖地。

福建山区的方言拗口,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兄弟俩看得直乐,手心却也没少挨戒尺。适应得快,转眼能读能写。高小阶段,他们遇到深受“五四”思潮影响的叶骥才老师,第一次听到“反帝”“启蒙”这些新鲜词。1925年夏,兄弟挺着破草帽去了厦门求学,不到一年,叶飞成了共青团员。

革命道路崎岖。1932年,他在厦门被捕。身份没暴露,被以“年幼误事”羁押一年;家中母亲千里迢迢赶来要保人,他却留信“随友赴日留学”,转身投入地下斗争。此后,山里游击,城市潜伏,九死一生。那次在客店里,他头胸连中数弹,特务转身再补三枪,他佯死才捡回命。深夜十二点,他被同志抬进山洞,昏迷十小时后睁眼,只说了一句:“活着就得干。”医护简易处理,子弹没取出,他硬生生拖着伤口又上了战场。

抗战爆发,远在菲国的弟弟也扛枪反日。家书传来,母亲说:“孩子,做对的事,娘不拦。”叶飞心里亮堂,愈发拼命。渡过瓯江、血战闽东,他在枪声中与家人的音讯越来越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9年春,上海尚在炮火中,中央忽电:先入闽。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司令员叶飞调头南下,三下福州,两个月夺得闽南厦漳。然金门战役折戟,他立即发电报自请处分。陈毅回应:“先记教训,别自怨自艾。”毛泽东更明确:总结经验,再战不可轻敌。言辞虽重,却仍信任如初。

1958年台风天,军区作战室电话骤响,总参王尚荣的声音压低:“中央决定炮击金门,由你指挥。”叶飞愣了一下,“司令员更合适吧?”对方只回一句:“毛主席定的。”短暂停顿,他答“明白”,随即投入部署。八·二三炮战枪声隆隆,他坐镇福建,一纸命令数万炮口齐发,牵制了对岸兵力。

战争结束,他调回北京,先管海军,后转侨务。上世纪六十年代,母亲离世,他因形势所限未能奔丧,这成了心口长久的疤。1975年中菲建交,亲友才辗转来信,妹妹爱玛在信里写:“哥,能回来看看吗?”叶飞回信:“祖国工作要紧,归期听组织安排。”此后,他把全部精力放在海内外侨务,常说一句话:“海外三千万华人心在这片土地,咱得搭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1989年,他已七十五岁。菲律宾参议长沙隆加正式邀请叶飞率团访问,机不可失,他写了那封夜半求准回乡扫墓的信。中央很快批示“同意并立即照会菲方”,速度之快出乎意料,足见对这位老战将的体贴。

1月25日清晨,CA953航班在马尼拉降落,比预定时间整整提前半小时。机门刚开,海风扑面。叶飞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带颤:“七十年了,足足七十年。”机场礼炮十七响,菲律宾海军仪仗队肃立。妹妹爱玛扑过来,泪水瞬间打湿老兵肩头。他拍拍妹妹,“哥回来迟了。”

次日清晨,兄妹携手登上山坡。父母合葬的坟茔被当地侨胞打理得整整齐齐。叶飞长跪不语,良久才低声念:“娘,孩儿终于回来了。”祭扫结束,他特意绕到故居,那座木屋已陈旧,却仍能闻到咖啡与椰子的味道。邻里簇拥而来,七嘴八舌:“小叶回来了!”一句“回来了”让他眼眶发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访问行程排得满当:与参众两院座谈,参观华侨学校,拜访老工友。每到一处,总有人提起当年游击队里那位闽东指挥员的故事。萨马岛老乡握着他的手说:“你让我们知道,中国人挡得住风浪。”叶飞微微颔首,只简短回一句:“大家都不容易。”

2月初,代表团启程回国。菲方再次鸣礼炮相送。机舱里,他取出随身小木盒,那是带回的故土,轻轻放在胸口。对座的工作人员悄声问:“首长,心愿了却,可宽心?”他笑,却不答,目光穿越舷窗,落在南海的涟漪上。

十年后,1999年4月18日,叶飞病逝北京。菲律宾驻华大使赶到医院,将两院议长的唁电交给家属,称他是“跨海的友谊象征”。人生百年难得圆满,他未必无憾,却走完了想走的路:从吕宋到福州,从闽东到北京,再回吕宋,生死奔波七十五载,终把双亲的墓土捧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