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11日清晨,北京邮局的派送员推着满载《光明日报》的手推车,从建国门口一路穿巷而过。晨曦里,报纸头版那排加粗的大字格外扎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谁也想不到,这八千余字会掀起一场足以改变国家前途的风暴,而作者胡福明,此刻正躲在南京大学简陋的宿舍里,悄悄数着家里仅剩的几封介绍信,心里盘算:如果真被抓,还能托谁送口信。
此事要追溯到1976年冬。华灯初上,南京大学哲学系的走廊空荡冷清,胡福明抱着厚厚一摞《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站在窗前,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再这么捂着盖着,不行。”那年他四十一岁,历经下放、复职,深知言论的分量。他的同门劝他稳妥点,他只回了一句:“哪有那么多稳妥?路得有人先走。”
接下来一年多,他白天讲课,晚上挑灯笔耕。妻子住院的那些夜晚,他把旧长凳当书桌,拿圆珠笔速记,走廊灯泡昏黄,映出一团团暗影。为了不牵连旁人,他连孩子都瞒着,稿纸写完就塞进枕头底下。三易其稿,终成文,题目干脆利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八个字,他反复掂量过,每个字像钉子,扎得他彻夜难眠。
1977年9月,他把定稿塞进牛皮纸袋,挂号寄往北京《光明日报》编辑部。投递窗口的小缝刚合上,他就抹了把汗:邮戳一盖,话就收不回来了。整整四个月无音讯,他连夜做了最坏打算,把自己曾经抄写过的课堂讲义全撕碎烧掉,只留下两件换洗旧衬衫。那阵子,他常半夜惊醒,摸摸口袋,没有拘捕证就继续睡。
转机出现在1978年1月中旬。编辑王强华来信,语气从谨慎试探改成了“再放开一点”。胡福明这才感觉事情不简单,背后必然有人在推动。四月初,他被邀请进京。站在《光明日报》总编辑杨西光办公室,胡福明心跳如鼓。杨西光开门见山:“文章得再尖锐些,能不能再把‘两个凡是’点透?”屋里静得连翻纸声都响。胡福明端着茶杯,沉了一秒,说:“可以。”那是他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表态,却如刀锋入鞘,暗自决绝。
报纸见报当晚,南京大学校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激动高呼,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皱着眉摇头。电话线被打爆,批评和掌声同时飞向作者。离京不到一周,胡福明再接到电报:中央有人痛斥此文“砍旗”,认定这是冲着“两个凡是”来的。汪东兴在山东调研时更是话里带锋:“刀子不能丢,旗帜不能倒。”对照报纸,胡福明只苦笑。砍旗也好,掌声也罢,文字已经脱手,后果只能硬接。
就在各方争论升温之际,邓小平在7月21日会见老同事时说了句掷地有声的话:“不要怕,有什么问题拿出来讨论。”这不仅是撑腰,更像一次催化。随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连发评论,中央党校、北大、人大迅速组织辩论会,“真理标准问题”成了街头巷尾热词。上海车工老郑说得直白:“干活成不成,得看机器转没转起来,哪能光听口号?”一句大白话,击中了争论的核心——实践。
舆论的风越刮越猛。有人担心闯祸,也有人暗自庆幸“春天要来了”。11月,中央工作会议在北京西郊招开,华国锋与汪东兴被推到聚光灯下,先后作自我批评,“两个凡是”就此退出历史。紧接着,12月18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路线大转折浮出水面,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成为新共识。会后史学界多把5月那篇文章当作“第一声炮响”,虽有些形容夸张,却也道出天翻地覆的气势。
回头看胡福明,风波过去,他依旧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辩证法。有人问他,当初怕不怕?他摆摆手:“怕,怎么不怕?可有些道理不说,心里过不去。”再问写那篇稿子图什么,他笑笑:“只是想让大家多用用脑子,别困着。”话很平淡,却把一个知识分子的担当写得赤裸裸。
有意思的是,二十多年后,当人们把“改革先锋”奖章挂在他胸前,他对着领奖台下的年轻人嘱咐:“纸上得来终觉浅,还是得去做。”掌声此起彼伏,但老先生的神情仍旧淡然,好像四十年前那个暗夜挑灯的走廊还在眼前。
胡福明的名字并非战场上的雷鸣,却在关键时刻给国家思维方式扭了一个方向盘。试想一下,如果那封牛皮纸信封被退回,或者被压在抽屉底,不知还要多走几道弯路。历史从不相信假设,可它总记得那些敢于“先伸手开路”的人。人事更迭,旗帜依旧高举,而检验真理的那条路,只能靠不断的实践去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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