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我在洗澡,突然接到爸爸电话。他说公司体检B超查出肝部有肿瘤。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发软,站都站不稳。
后来知道还没有转移,只是肝上有,中山三院说可以切除。手术前一晚,我哭着对他说:“爸,我长这么大,你都没怎么夸过我。”他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像看个小傻子。手术很顺利,爸爸恢复得也不错。没想到12月复查,发现肝内多处复发。医生说不能再切了,只能上靶向药。
我不死心,过年前托人转去了中山一院。那边建议做消融。做完两三天,他就能下床回家过年了。之后两年,他一直在做动脉灌注、消融,加上靶向药和Pd1。介入治疗做了七八次,尤其是动脉灌注,特别遭罪。有一次陪他,他半夜疼醒,带着哭腔说:“再也不做了,太难受了。”可那段时间,他生活质量其实还行,我总以为这样定期处理、带瘤生存,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到了2022年6月底,医生说是靶向药耐药了,换了另一种(好像是安罗替尼吧,具体我不愿再细想)。结果一吃就发烧,烧得他没胃口、没精神。后来他干脆把药卖掉,不肯再吃。一开始只是下午烧,后来整天都烧——后来才知道,那是癌热。那个暑假我忙着考编,周末都是他开车一个多小时来佛山陪我,我两次面试、一次笔试,他都坚持亲自接送。我没考好,他还一直安慰我。最后我考上了,他高兴得不得了。
但他发烧一直没停,后来发展到整天都要靠退烧药才能吃点东西。妈妈不让他多吃,他就偷偷吃,还让我保密。有一次他们周末回去,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掉。觉得他们真好,真舍不得。老婆安慰我,还把这事发到了家人群。爸妈说,中秋再来陪我。
中秋节他来佛山,我炖了人参鸡汤,他说好喝。那时他已经吃不下肉了,只能吃点青菜米饭,喝点汤。饭后在半月岛散步,妈妈偷偷给我们拍了张“合照”。那次他状态已经很差了,总是发烧。他跟我说:“如果这次挺不过去,就算了,真的太难受了。”还嘱咐我一定要把他送回老家,葬在爷爷旁边,“生前陪得少,走了尽尽孝”。我听得出他的意思,没再劝他坚强——他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
中秋后他又住院查发烧原因,结果很不好:胸腔积液,每天靠退烧针撑着。他问医生能不能换药或手术,医生说别想那些了,先保肝吧。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但还是挺坚强的,我每天和他视频。有一次我和老婆一起出镜,他笑眯眯地跟我老婆打招呼,接着忽然轻声问:“我是不是瘦了很多?”我说没有啊,就看见他眼睛有点红,很快挂了电话。我心里揪着疼。
视频里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他说肚子胀得厉害,但B超又没腹水,就是胀,肚脐都撑平了。医生也说不出原因。9月23号早上,他决定出院回家。我下课从佛山赶回去,晚上到家。
一见我,他就哭了,我也没忍住。他像个孩子似的说:“肚子胀,消不下去了。”我说不出话,光是流泪。点了外卖,他催我和老婆先去吃。晚饭后聊天,他只能喝点营养粉和牛奶。睡前说起以前去韩国的经历,眼睛亮了起来:赌场送了3000韩币,他玩大小输光了,朋友又给了他一点筹码,他押中一个数字,翻了七倍,最后不仅回本,还每人分了两百多。他说起这些时笑得很甜,说完又认真补一句:“不过不能赌,赌肯定输。”那时已经十点多了,他说去睡了。
凌晨一点多,他起来上了次厕所,量不少。之后就开始喘不上气,呼吸特别急。妈妈赶紧叫醒我,我们开车送他到省中医急诊。抽血发现血糖极低,过一小时再抽,血红蛋白掉得厉害——医生怀疑肿瘤破裂出血了。我心里一沉,感觉可能留不住他了。
我走到他旁边,跟他说:“爸,别怕,儿子长大了,有老婆了,工作也稳定了。你别怕。”他没应声。我又问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他摇摇头。医生问他想去哪儿,他说想回大学城家里吃个早饭,再回韶关。但扶他上车时,他根本站不住,一下子跌坐下去。医生护士帮忙把他抬回床上。我立刻叫了救护车送他回老家。路上他还记得提醒我拿上他的药(恩替卡韦)。经过一个收费站,司机下车时我问他是否想小便,他先说想,又说不想。重新上路后,他让我给他点水润润嘴,我只喂了一瓶盖。
最后半小时,我看见他眼睛微微睁着,瞳孔有点发白——想起爷爷走时也是这样。他嘴巴张着呼吸,每一次都用尽全身力气。心率从200多一直掉,130,70……我喊着:“爸,坚持住,快到家了!”护士也开始按压抢救。可心率还是越来越慢,30,20,直到一条直线。
2022年9月24日早上八点半,我失去了我爸。
我爸这一生,挺不容易的。从农村考了乡镇第一,上了县高中,高二却辍学到广州读中专。毕业后进国企,攒下的钱先帮大伯一家迁了户口。他自己过得省,几乎没享过什么福,也总是让着我妈,不和她吵。我上初中时,为了照顾我,他放弃了调动机会,被领导穿小鞋,熬了好些年基本工资。直到我上大学,才被总公司领导看上,调去分公司做了副部长,日子稍微好一点。
我买房,他们凑了100万首付;买车,出了20万;买车位,又给了15万。这些都是他俩省吃俭用挤出来的。他们很少旅游,衣服一件穿八九年。我刚工作在佛山那年,因为我不愿意坐地铁(现在想想,真不懂事),他天天开车来接我,再一起回广州。后来我自己有车了,每次考试比赛,他还是非要亲自接送。
他把所有的光跟热,都给了我。我真没见过比他更了不起的爸爸。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吧,爸。你走的时候没遭太多罪,还算平静,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也许这是一种解脱。
爸,谢谢你。我爱你,虽然我总说不出口。要是想我了,或者有什么事,就来我梦里,我不怕。
还有,爸,你的孙子或孙女——虽然还没来——名字我想好了:一个叫乘风,一个叫清舞。“我欲乘风归去,起舞弄清影”。本来想亲口告诉你的。
这辈子我没能好好孝顺你,下辈子,换我好好陪你。
再见,爸爸。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特别提醒:此文章整理于网络,请大家理性观看。
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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