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虎鹿镇东山村,午夜十二点的夜色还浓得化不开,寒风卷着柴禾的余温掠过窗棂,孙亦义、金志芳夫妇的豆腐皮作坊早已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这束光,在寂静的山夜里坚守了三十余年,映着夫妇俩佝偻却坚实的身影,也熬煮出满屋飘散的豆香,成为冬日里最暖的烟火印记。
今年72岁的孙亦义和68岁的金志芳,是东山村里少有的还坚持做手工豆腐皮的人。30年前,为了给家里贴补家用,他们登门向村里的老手艺人求教,凭着一股肯吃苦、爱琢磨的劲儿,把手工豆腐皮的全套技艺学了个扎实,从此便与一口大锅、一筐黄豆、一堆柴火结下了不解之缘。从青丝染霜到步履蹒跚,他们的日子始终围着作坊里的烟火打转,午夜十二点起床,忙到下午一点收工,十三个小时的连轴转,是三十多个冬天雷打不动的节奏。
手工豆腐皮的制作,没有复杂的配方,却藏着最朴素也最严苛的匠心,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敷衍。夫妇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从11月开工,一直忙到过年,盛夏时节绝不开工——高温不仅让守在灶台前的人备受煎熬,更会让豆腐皮的保质期大幅缩短,稍有不慎就会坏了口感,砸了自家经营多年的招牌。
每天傍晚睡觉前,金志芳就会从麻袋里捧出颗粒饱满、色泽光亮的黄豆,仔细挑拣,把瘪粒、虫蛀的黄豆一一剔除,再将精选后的黄豆放入大陶盆浸泡。要泡足整整一夜,直到黄豆吸足水分,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用手指一捻就能轻松搓开豆皮,才算达标。
天刚擦黑便浸泡的黄豆,到午夜时分恰好泡透。睡醒后,夫妇俩将泡好的黄豆磨成豆浆,再经过细纱布过滤,将豆渣与豆浆彻底分离,过滤后的豆浆澄澈细腻,才能进入最关键的煮浆环节。
八十斤黄豆,要煮成满满一大锅豆浆,需在柴火灶上持续熬煮两个小时,火候的把控没有任何仪器辅助,全凭夫妇俩三十年的经验拿捏。火太猛,锅底容易糊掉,煮出的豆浆会带着焦苦味;火太弱,豆浆煮不透,豆香就无法充分释放,口感也会寡淡。唯有不温不火的慢煮,才能一点点逼出黄豆最本真、最醇厚的香气。
走进豆腐皮作坊,一股热蒸汽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18口铁锅整齐排成两列,每一口锅里都盛满了豆浆,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腾,汩汩的声响伴着浓郁的豆香在空气中弥漫,沁人心脾。走道两旁的木架上,挂满了刚晾好的豆腐皮,色泽金黄透亮,薄如蝉翼,微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散发着淡淡的豆香。每一张豆腐皮的凝结,都需要精准的时间把控,金志芳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条,待锅中的豆浆表面析出一层薄薄的豆皮后,便迅速伸出木条,轻轻一挑、一拉,那张柔软的豆皮就稳稳地挂在了木条上,再小心翼翼地搭在两侧的木架上晾干。这样的动作,她一天要重复上百次,持续数小时,“做这行苦,得熬得住夜、耐得住累。”金志芳一边往炉灶里添着柴火,一边笑着说,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驱散了岁月的沧桑,暖意融融。
为了保证品质,他们始终坚持用柴火煮,每天要烧掉柴火几百斤,“烧柴虽然麻烦,但煮出来的豆浆更香,豆腐皮的口感也更筋道。”金志芳说。八十斤黄豆,最终只能产出四十几斤豆腐皮,产量虽然不高,却也是品质的保证。
夫妇俩的豆腐皮,凭着过硬的品质赢得了远近口碑,也形成了固定的售卖模式:最先出炉的营养价值最好,品相和口感也最佳,早已被熟客提前预定,上门自取,一斤四十元的价格,大家都觉得物有所值;稍逊一筹的,则以二十元一斤的价格,由孙亦义拉到集市上售卖。每当孙亦义推着小车赶往集市时,金志芳便独自留在豆腐坊里,继续赶制下一批豆腐皮,一人守坊、一人赶集,分工明确,默契十足。
孙亦义和金志芳是同村结缘,在他们的童年记忆里,东山村曾经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作坊,做豆腐干、豆腐皮的烟火气遍布全村,清晨的豆香、午后的烟火味,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最深刻的气息。但老话说“撑船、打铁、磨豆腐,乃是人间三苦行”,手工豆制品制作耗时耗力、利润微薄,随着时代变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再吃这份苦,纷纷外出务工,村里的作坊渐渐关停,豆香也日渐稀薄。如今的东山村,坚持做豆腐皮的只剩两户人家,做豆腐干的也只剩四五户,这份承载着乡愁与记忆的手工技艺,愈发显得珍贵。“我们年纪也大了,再过两年也就歇了。”金志芳的话语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落在氤氲的蒸汽中,手中细长的木条起落间,又一张豆皮在热汽中缓缓成型。这缕萦绕东山村数十年的豆香,藏着一代人的乡愁,也载着老两口半生的坚守。或许再过两年,作坊的柴火会渐渐熄灭,但这份用时光熬煮的匠心、用默契相守的温情,早已随着醇厚的豆香,刻进了村庄的记忆里。
记者丨东阳市融媒体中心 张延宁
编辑:刘海杰
二审:董之震
终审:郭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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