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越南中学历史课本,翻开是秦汉唐宋明清,合上只剩四个字:反抗侵略。
时间轴借中国朝代来标注,叙事却把中国摆成千年大反派。
这不是戏剧梗,而是正在教室里发生的现实。
学生吐槽越南史被挤成了中国史的附录,老师在两难中小心拿捏,社会舆论又需要一种强烈的民族身份。
越南历史教育的核心矛盾,就这样被摆到台面上:要讲清自我,离不开邻居;要强调独立,又必须把邻居写成压力源。
这套叙事不是今天才有。
北属时期的反抗、明朝驻军的压迫、从郡县到册封的权力网络,长久地构成越南史书的骨架。
可棘手的地方在于,骨架是靠中国来定位的——没有秦汉唐宋明清这些刻度,很多段落就没法讲。
于是越南出现了一个看似矛盾却长期有效的策略:用中国的方式,来说明越南不是中国。
文庙里尊孔、宗祠里祭祖、春节贴的对联沿用汉字格式,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文化习惯,越南人用它们来维持共同体,同时又在历史课堂上强调与北方的区别与对抗。
近两年的新动向,反而让这种张力更清晰。2025年,越南完成2018年通用教育课程改革的全周期落地,这是一次围绕能力导向的现代化升级,高中毕业考试也首次覆盖了新课程。
教科书换了编排、课堂强调能力训练,但古代部分的叙事框架没有大改,北属与反抗仍是主线。
网络上有学生说,中国史相关的内容比例依旧不低,做题时绕不开汉唐宋元明清的时间坐标。
与其说越南在去中国化,不如说在可控范围内微调形式,保留了实用的参照系。
同一时间,现实政治又在推着课堂向另一个方向“降温”。
南海局势不时拉紧,渔业冲突的报道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但教科书对1979年边境战争仍极度克制,2018版的篇幅只有寥寥数行。2025年有学者和媒体提出应更细致地纳入这一段,可官方层面明显按下了刹车。
原因并不复杂:中越关系在经贸上紧密,中国是最大的贸易伙伴,正常化合作需要情绪稳态。
宣传口径趋于务实,课堂避免点燃对立情绪,这种冷处理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是现实主义的取舍。
更耐人寻味的,是文化层面的“根”。2025到2026年,河内文庙依旧热闹,毕业季的年轻人来跪拜、祈福、拍照,社交媒体把它当作必打卡的城市名片。
全球祭孔活动也能看到越南的参与,儒学在越南社会的象征意义没有减弱。
网上关于文化主权的讨论会热一阵,落到生活里,宗祠、祭祖、礼制这些仍在维持,某些地方甚至保存得更完整。
历史课上说要“去”,街巷里却在“留”,两条线并行,并没有相互抵消,反倒把那种微妙的距离感维持住了。
从外部看,这是一种典型的边界国家处世法则。
竹子外交这几年被频繁提起,越南在大国之间寻找弹性空间:对华保持警惕,尤其在海上;对华也不得不依赖,从产业链到日常消费。
教育并不是孤立的系统,它在这种现实里寻找平衡点——既不全面对抗,也不轻易认同。
于是,历史教材保留了反抗叙事的主体,文化层面继续使用汉字文明的工具箱,政治上则尽量克制那些会影响经贸和安全的敏感节点。
这看起来像一场长期的精神内耗,实则是一个地区文明里常见的“共生博弈”。
越南历史离不开中国,不只是因为打过仗、设过郡,更因为制度、语词、典章和叙述方法本身就来自同一个文化圈。
拿掉这些坐标,越南史会顷刻失重;把它们全部接纳,又会失去独立叙事的锋利感。
越南选择了第三条路:沿用坐标,改写意义。
秦汉唐宋明清继续当时间表,课堂上的形容词则悄悄调整,强调主体性的抵抗与延续,把借来的工具磨成自家的刀刃。
真正的难题,不在于课本上要不要写中国,而在于怎么把与中国的关系,从单一的对抗故事,升级为更复杂的互动史。
北属可以讲,但也可以并列讲技术、制度与观念的流入如何被本地化,讲越南如何把外来的秩序改造为地方的秩序,讲边界既是伤痕也是走廊。1979年的克制可以理解,但现代史如何进入课堂,也需要延展视角,把战争、和解与经贸互嵌放在同一页,让学生理解国家如何在博弈中做选择。
教育改革的能力导向恰好提供了借口。
既然强调问题解决与历史思维,完全可以要求学生在中国朝代的坐标里,找出越南自己的制度创新与社会变迁,而不只是背诵战役与起义的名单。
把“抗”扩充为“创”,讲清楚是什么让越南始终在巨大引力场里保持自我,这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硬核叙事。
历史从来不是要删掉谁,而是要解释为什么离不开谁。
对越南而言,删掉中国,就只剩零散的神话;摆正中国,才能看到自身的筋骨。
在2025到2026年的现实里,这种认识更像一枚压舱石:地缘不会改变,贸易不会暂停,文化更不会突然蒸发。
能做的,是在同一页纸上写下两行字,一行是距离,一行是连接。
学生翻开书,看到的不再只是反抗的怒气,也能看到一条穿越千年的学习、改造与共存的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