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招商局办公室主任王有福终于熬成了副科。消息公布的那天,他特意穿了新买的藏青色西装,袖口还留着未拆的标签,在走廊里踱步时,那标签便如小旗般招摇。他故意在茶水间门口停下,对着刚从档案室出来的老张,声音不高不低:“老张啊,听说你这次又没上?唉,有些人啊,就是认死理,以为埋头拉车就能上青天?这年头,光会干活可不行喽!”老张佝偻着背,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文件,只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要缩进那堆纸页里去。
王有福的“青云路”,是局长陈国栋亲手铺就的。他深谙此道:陈局长爱喝明前龙井,他便托人从杭州捎来;陈局长女儿留学缺钱,他“恰好”有个海外远亲汇款不便,辗转“借”出一笔;就连陈局长家那只金毛犬生病,王有福也能半夜驱车百里,请来省城名兽医。
他常对心腹感慨:“领导的心思,就是咱的指南针!指哪打哪,准没错!”他办公室墙上挂的“厚德载物”匾额下,压着厚厚一叠给陈局长代写的述职报告、调研材料,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却无一句出自他本人之手——他只负责把陈局长酒桌上的豪言壮语,精心编织成锦绣文章。
王有福的得意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几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招商局楼下。翌日清晨,陈国栋被带走的消息如冰雹砸碎了青石县官场的平静。很快,审计风暴席卷而来,那些曾被王有福奉为圭臬的“政绩工程”——空置的厂房、烂尾的园区、虚报的引资数字——在铁证面前如沙塔般轰然倒塌。王有福精心构筑的“青云梯”,原来不过是搭在流沙上的危楼。
看守所铁门沉重合拢的瞬间,王有福才第一次看清自己。他蜷在冰冷的铺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缝,仿佛想挖出点什么。隔壁监室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猛地想起老张——那个被他嘲笑“认死理”的老张,此刻或许正佝偻着背,在档案室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旧卷宗。
王有福忽然记起,自己初来招商局时,也曾笨拙地请教过老张如何归档,老张那时递给他一杯热茶,茶垢斑驳的搪瓷缸子上印着模糊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这记忆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麻木的神经。
三个月后,王有福在狱中收到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展开一看,竟是老张那熟悉的、略显颤抖的笔迹:“有福:听闻你在里面,心里难受。前日整理旧档,翻到你刚来时交的第一份思想汇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有一句还记得:‘愿做一颗螺丝钉,拧在祖国建设最需要的地方。’如今,螺丝钉锈了,梯子塌了,人还在。保重。” 信纸背面,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一枚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青橄榄。
王有福捏着信纸,久久不动。窗外高墙切割出一方窄窄的天空,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他忽然想起陈国栋倒台前夜,自己曾在他宽大的办公室里,指着墙上“清正廉明”的牌匾,谄媚地说:“陈局,您就是青石县的青天!” 陈国栋当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他奉上的那杯顶级龙井,吹了吹浮沫。
原来青天不在墙上,不在茶盏里,更不在溜须拍马的唇齿间。它只悬于人心方寸之地,如一枚青橄榄,初尝苦涩,细嚼却回甘——可惜他王有福,直到身陷囹圄,才尝到这迟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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