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秋天,弥河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在青州城外疯狂翻滚。
只听得“轰隆”一声,北岸老堤撕开三丈宽的口子,洪水卷着玉米秆、屋梁、四百多头牛,一眨眼就把下游十三个村子拍成“水泡馍”。
知府坐着绿呢大轿赶到,看见水面漂着自家官仓的牌子,脸比泡烂的馒头还白——朝廷要问责,库银却只剩三百两,连买草袋都不够。
就在众人哭爹喊娘时,一个外号“二傻子”的庄稼汉,打着赤膊跳下决口,怀里抱着一块比磨盘还大的青石,像塞瓶塞一样“咚”地怼进洪流。
水头愣是被他顶得打了个嗝,缓了半刻。
众人还没醒过神,他已经泡在水里一天一夜,用同样的办法连堵七处大洞,硬是把弥河这口“破锅”给糊住了。
三天后,知府贴出告示:赏赵铁柱白银五十两,盖红官印。
百姓哄笑——那二傻子连锄头都握不稳,去年还一巴掌拍碎自家石臼,奖他?
怕不是官老爷急疯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赵铁柱天生一副“牛力”,却像拿大刀的小孩,砍不到柴,先砍自己。
春耕拉断犁铧,夏收掀翻碌碡,赔得家里只剩一口锅。
村里人当面喊他“柱子”,背后叫“祸害”。
他娘哭着说:“你这一身蛮力,咋不拿去填河!
一句话点醒,赵铁柱真去了弥河对岸的龙兴寺。
老和尚没念阿弥陀佛,只指着后院一排石头:从五十斤到五百斤,举轻若重,先举三个月。
白天举,夜里举,蚊子叮也不准停。
三个月后,他能用两根手指把最轻的石头“掂”起来,却能把最重的石头“放”得纹丝不动——力气像被驯服的烈马,收放只在一念。
洪水那天,他正好把五百斤石锁“放”回原地,听见远处“堤塌了”的喊声,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力气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抱石堵口,像老和尚说的“把石头放到该放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放的是弥河的喉咙。
知府为什么舍得五十两?
账其实好算:朝廷规定,堤决人亡,主官革职;若能“民力堵口”,可降三级留任。
五十两买乌纱,比填库银便宜多了。
赵铁柱领赏时,官老爷拍着他肩膀:“好好干,明年考你武秀才。
”赵铁柱咧嘴一笑,把银子全换成石条,在决口处修了座三孔桥,取名“铁柱桥”。
桥旁立碑,只刻一句话——“力气用对地方,就叫本事”。
后来青州人把这段故事缩成一句歇后语:二傻子堵河——蛮力使到点子上。
铁柱桥至今还在,桥面被车轮磨得发亮,像一条被时间抚平的伤疤。
每年汛期,村里老人仍会去桥上坐一会儿,告诉放学的孩子:没有废柴,只有放错位置的天才;洪水冲得走四百头牛,冲不走一块放对地方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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