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1月20日,墨西哥政府将37名涉嫌有组织犯罪的在押人员移送至美国。这一数字本身并不惊人,却在当下的美墨关系语境中显得意味深长。它发生在特朗普多次公开威胁对墨西哥贩毒集团动用军事手段之后,也发生在墨西哥总统辛鲍姆一再强调“美军入境不在讨论范围内”的外交僵局之中。看似一次司法与安全合作的技术性操作,实则是一次高度政治化的权力调适,是墨西哥在主权、治安与现实压力之间做出的谨慎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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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从表面看,这是一种延续已久的双边合作机制。毒品犯罪跨越国界,执法协作自然也难以完全局限在一国之内。墨西哥向美国移交重大贩毒嫌犯,并非新鲜事。但在特朗普将“单方面军事行动”摆上台面之后,这种移送行为的性质已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司法协作的延伸,而成为一种政治信号:墨西哥在展示合作意愿的同时,试图为“拒绝美军越境”争取现实空间。

这恰恰暴露出当前美墨安全关系的核心矛盾。美国将毒品问题日益安全化、军事化,甚至将其上升为对邻国施压的工具;墨西哥则试图在承认问题严重性的同时,牢牢守住主权底线。这种分歧并非源于短期政策选择,而是两国对安全、责任与权力边界的根本认知差异。美国关注的是毒品流入本土的结果,墨西哥承受的却是贩毒集团长期渗透社会、腐蚀地方治理的结构性后果。

特朗普的威胁之所以引发墨西哥强烈警惕,并不只是因为“军事行动”本身的破坏性,而在于它所隐含的逻辑:将一个长期由需求、市场和跨国资本共同塑造的问题,简化为“邻国治理失败”的结果,并据此主张干预权。这种逻辑一旦被接受,任何移送罪犯的合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外部压力的屈从,而非平等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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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墨西哥政府强调此次行动“依据国家安全法实施”,并反复提及“墨美合作机制框架”。这并非官样文章,而是一种刻意的法律与政治定位。它试图向国内社会和国际社会同时传递一个信息:墨西哥是在自身法律体系下行使主权,而非在胁迫中让渡权力。移送的是罪犯,而不是管辖权;交付的是嫌疑人,而不是安全控制权。

但问题在于,这种微妙平衡是否能够长期维系。过去数十年,美墨在反毒领域的合作始终伴随着不对称结构。美国拥有更强的执法能力、司法资源和国际话语权,而墨西哥则承担着更高的社会成本。每一次重大移送,都会在墨西哥国内引发争论:究竟是打击犯罪,还是将问题外包?究竟是削弱暴力,还是加深对外依赖?

从历史经验看,单纯依赖移送和清剿,并未从根本上改变贩毒集团的生存逻辑。锡那罗亚、哈利斯科州新生代等组织之所以能够反复重组、持续扩张,并非因为个别头目未被抓捕,而是因为跨境毒品市场的需求结构始终存在。只要美国国内的毒品消费问题未被正视,只要资金、武器和洗钱渠道仍可自由流动,移送再多“重要罪犯”,也难以真正终结暴力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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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辛鲍姆政府面临的最大现实困境。一方面,它需要向美国展示足够的合作力度,以避免更激进的外部施压;另一方面,它又必须回应国内对主权和安全的敏感神经。拒绝美军入境,既是政治立场,也是对历史记忆的回应。墨西哥并非不了解外部干预的代价,这种警惕并非情绪化,而是源自长期经验。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美墨围绕贩毒问题的拉锯,折射出当下国际安全治理的一种危险趋势:强国倾向于将复杂的跨国问题简化为“他国失败”,并据此主张单边行动的正当性;弱势国家则在合作与抵抗之间艰难求存,试图用技术性让步换取战略空间。这种模式一旦固化,国际法与多边协作的边界将被不断侵蚀。

37名被移送的罪犯,也许真的无法再在墨西哥制造暴力,但他们并不能代表问题的终点。真正的问题在于,这样的行动是否会逐渐演变为一种默认路径:用不断加码的合作,去抵消不断升级的威胁。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移送罪犯就不再是打击犯罪的手段,而会成为权力博弈中的筹码。

美墨关系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双方是否愿意承认一个不太体面的事实:贩毒问题并非任何一方单独造成,也无法由任何一方单独解决。它需要的不只是抓捕和移送,更是对需求、资本和治理结构的共同反思。在这一点上,任何试图用军事语言替代政治耐心的做法,都只会让问题更加棘手。

墨西哥今天所做的选择,并非软弱,也谈不上胜利,它更像是在风暴中调整航向的本能反应。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移送了多少人,而是这条航线最终会通向合作的重塑,还是滑向主权与安全双重受损的深水区。时间,或许很快就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