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0月12日早上六点半,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德招子,你爹给你写信了!’”多年以后,杨德招回忆起这一句话,仍觉得像是一声惊雷。那天,她正和社员把刚割下的稻穗抱进晒谷场,手上沾着泥,心里却突然一阵发虚——从小被告知已牺牲的父亲,怎么可能写信?
她抹了一把汗,接过被汗渍浸透的信封,信纸有些发黄,抬头却清晰写着“福建永泰县方广岩寺”。大伯在旁边低声念出内容:寄信人自称“杨道明”,希望女儿来信,不必担心安全,他已在方广岩寺出家多年。听到“杨道明”三个字,杨德招的双手颤了一下,那是刻在族谱里的名字,也是家里老人口中的“烈士”。
信念和现实就这样撞到了一起。要弄清真相,先得回到更早的日子。
1930年春,江西兴国的山道上,21岁的杨道明跟随父亲、兄长挑着口粮,一路赶往刚组建不久的红一军。他家祖祖辈辈是佃农,日子紧巴巴。红军在当地宣讲“分田地”“打土豪”,一夜之间,乡亲们像被点燃的柴火,纷纷报名。杨家父子兄弟也没犹豫,直奔瑞金。那一年,中央苏区雏形初现,年轻人看见了另一种未来。
可惜好景不长。国民党第一轮“围剿”旋风般袭来。地主豪绅趁机复归,带着保安团“秋风扫落叶”般清算红军家属。杨家老少八口,除杨道明、二哥和父亲外,几乎都没落下:母亲被抓后患病无钱医治,离世时才三十六岁;大哥被当众枪毙;两个嫂子被转卖;父亲在逃避追捕时跳河失踪。村口那口水塘,半夜有人打捞出父亲的草帽,草帽里装着一家人合影,仅此而已。
这种血债,把杨道明推上更决绝的道路。第二次反“围剿”胜利后,他被选为兴国县苏维埃主席。毛泽东在赣州整训时见到他,听说杨家遭遇,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要扛得住。”陌生人也许觉冷,但对经历丧亲之痛的杨道明来说,这像一根铁杵,提醒他:别倒下。汉子身体瘦小,却干活拼命,群众给他起外号叫“钉子杨”。
时针拨到1934年冬。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决定长征,杨道明奉命留下坚持游击。他明白,留下来就意味着埋名、潜伏与牺牲。临别前,毛泽东把一条粗布围巾塞进他背包:“冷了就戴上,别脱离群众。”杨道明抱拳,没多说一句话。
1935年4月的戴云山区,暮色沉沉,雨雾漫山。杨道明率三百多人与永泰、德化、仙游三县保安团周旋。山区缺粮,一碗烧番薯大家分着吃。敌人渐紧,部队士气滑坡。一天傍晚,仙游保安团长挎着短枪,翻山头来劝降,嘴里喊着“回家享福”。几名疲惫战士动了摇。杨道明夜里紧急调队,想突围,却还是被死死围住。之后九死一生,只有九个人突出。
夜里,他们摸到玉湖深山,饥饿又累,屋檐下借宿的农户悄悄拿出地瓜。本以为能歇口气,却又被乡保团嗅到。枪声甫落,两名同志倒下。掩护时,杨道明看到枪口火舌在黑暗中炸开,心里只蹦出两个字:活着。
几天后,队伍只剩杨道明和同乡钟循仁。逃到月洲山,前路茫茫。钟循仁蹲在石头上自嘲:“咱俩怕是要被饿死。”杨道明苦笑:“那就先找口庙,顶饥顶险。”就这样,他们进了方广岩寺。
寺里主持法号“品香”,早年在瑞金见过杨道明,颇通世情。“生死事小,护道为大”,他没多问缘由,只安排两人剃度。杨道明化名“谢长生”,钟循仁改叫“黄家法”。外界随即传来“杨道明被击毙”的捷报,国民党在报纸上宣称“匪首灭除”,苏区许多人信以为真。
在青灯古佛里,人能清点自己的呼吸。白天抄经,夜晚挑灯补鞋,枯坐时杨道明常想:也许哪天党组织就来了。可现实并不顺。1943年,寺里来过两位陌生香客,寒暄只字间透着地下交通员口吻,他想夜里套话,次日却人去空空。从此他学会不抱奢望。
1945年秋,国民党永泰警察局挨户搜捕嫌疑人,杨道明也被塞进黑牢。他没身份、没介绍信,只能硬扛一年。出狱后,他回寺继续念经,偶尔开荒种地,把余粮挑去集市换钱,又主动上交部分粮食。乡干部说僧人不用交公粮,他摆摆手:“规矩不能破。”
新中国成立那年,村里不少游击队回乡开干部学习班,方广岩寺也贴到了鼓励还俗的公告。钟循仁撸胳膊卷袖,跟县里游击队会合去了。杨道明看着他远去背影,没挪步。劫后余生的他,似乎更相信“隐而不退”才能护得住一点光。
时间兜兜转转到了1966年。那一年,寺里红漆大门被刷上标语,僧人登记造册。杨道明预感身份迟早会被翻出,干脆给家乡写了第一封信:女儿可安?若尚记父,来函为盼。信寄出的那天,他在台阶上坐了半上午,没有敲木鱼。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杨德招握着信,第一反应是找母亲对证。母亲泣不成声:“你爸要是真活着,那真是老天有眼。”全家商量后,决定派男丁先行探路。1967年初,舅舅挑着青布包袱,辗转三天赶到永泰。方广岩寺门口的老樟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一位身穿灰布僧衣的老人走下台阶,微微合掌:“施主远道而来,可是兴国人?”舅舅点头。老人抬头,眼眶通红,却只是轻声一句:“我是道明。”
第二年春耕前,杨德招与丈夫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寺里。三十多年未见,父女相对,谁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杨道明抚摸女儿粗糙的手背,喃喃:“苦了你了。”没有煽情,没有拥抱,更多是尴尬与陌生;但当夜,老和尚摸黑去厨房给孙子煮番薯粥,这一幕让旁人鼻酸。
从那以后,兴国县委党史办几次派人来查资料。杨道明把自己记了二十年的小册子拿出,里面记录在苏区组织征粮、打土豪、游击队转移的路线,甚至包括几处秘密交通站的暗号。他字写得不算好看,却极细致,比当时部分档案还完备。工作人员离开前问他想不想回乡定居,他摆手:“寺里清净,老骨头不折腾。”
1998年初秋,杨德招最后一次来到永泰。父亲已是皮包骨,握着女儿手说:“我欠党太多,没把闽赣苏区撑住;以后别再来看我。”说完闭目。第二天黎明,他坐在蒲团上归西,年八十九。按照他的嘱托,没有葬礼,只在后山茶树林间埋一方石板,石板上刻着“钉子”两字。
坊间有人感慨:他是逃兵,也是烈士;是和尚,也是革命者。其实杨道明自己早看淡了标签。活着那几十年,他只在意两件事:一,别落到敌人手里说出同志名字;二,守好家乡那棵永不倒的“信念树”。后者是否真的存在,没人能证明,但在江西兴国县老区,老人们仍口口相传——当年有个“钉子杨”,生来要把自己钉在信念上,直到最后一口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