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说时间是把钝刀子,杀人不留痕。

可对我李劲松来说,时间更像一块磨刀石。

1974年大兴安岭的那个冬天,磨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怨气,在我心里搁了半辈子。

那天,苏婉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从天而降,把她从我们这群知青的唾沫星子里捞走了。

我扭头就进了林子,砍了那棵刻着我们名字的白桦树。

我以为那就是结局,是她用肚子换来的结局,也是我亲手给的结局。

可几十年后,当我以为自己早就赢了这场无声的战争时,才发现,我连故事的开头都没看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七二年的绿皮火车,像一条贪吃的铁皮长虫,吞下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哐当哐当地往北爬。

车厢里一股子汗味、方便面味和廉价烟草味混合的怪气味。

窗外的景致从灰扑扑的楼房,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再往后,就只剩下树,无穷无尽的树。

我叫李劲松,北京来的。旁边坐着王大嘴,也是北京的,一个胡同里长大的。

他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牛,说他爸认识哪个哪个干部,下乡就是来体验生活。

我懒得听,把头扭向窗外。

火车停在一个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找的小站。我们被赶下来,一股冷得能钻进骨头缝的风猛地灌进我脖子里。

接我们的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铺着一层稻草。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脸膛黑红,眼角耷拉着,是林场的场长老黄。

他点了点人头,嗓门跟破锣一样,“都上来,抓稳了。掉下去,喂了熊瞎子可没人管。”

车开起来,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王大嘴还在那儿嚷嚷:“这什么破地方!”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白桦树。

树干笔直,白得像粉笔,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像眼睛一样的疤痕。一排一排,看得人眼晕。

那时候,我还没认识苏婉。

林场的生活,就是三个字:冷,饿,累。

天不亮就得起,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扛着斧子和锯就得上山。

大兴安岭的冬天,雪能没过膝盖,哈口气都能在眉毛上结一层白霜。

伐木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油锯手是老师傅,我们这些知青,就负责用大锯把放倒的树木截成段,再往下拖。

一天干下来,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成茧。晚上回到大通铺,脱了鞋,那股酸臭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知青点里,男男女女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晚上熄了灯,墙那边女知青的嬉笑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哭声,都听得真真切切。

精力过剩的半大小子们,就凑在一起抽烟,说荤话,要不就抱着吉他吼几嗓子流行不起来的歌。

苏婉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像一滴清水,滴进了我们这锅浑浊的油汤里。

她是从上海来的,比我们晚了半年。来的时候,就提着一个蓝色的布包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人长得清秀,皮肤白,不像我们,一个个都被山风吹得跟土豆似的。她不怎么说话,别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

王大嘴说:“瞧这上海妞,劲儿劲儿的,跟咱就不是一路人。”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她总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她会找个最角落的位置。

别人聚在一起吹牛打屁,她就捧着一本封面都磨烂了的书看。那本书没有皮,看不出名字。

我跟她熟起来,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收工,我的手套不知道丢哪儿了。

林场的冬天,没手套,手不出五分钟就得冻成胡萝卜。我正发愁,苏婉从我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又退回来。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副线手套,递给我。那手套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我的备用。”她说,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了,李劲松。”

“苏婉。”

就这么简单。第二天我把手套还给她,还的时候,里面塞了两个煮鸡蛋。那是我们一个月的定量,我攒下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收下了。

后来,她宿舍的窗户被风吹坏了,漏风,晚上冻得人睡不着。我趁着休息天,找了些木条和碎玻璃,给她修好了。

她站在一边,给我递钉子,递锤子。阳光从修好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一闪一闪的。

那天,她第一次对我笑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话就多了点。上山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走在她旁边。

她体力不行,拖木头的时候,我就在后面帮她推一把。她会把自己分的干粮,偷偷掰一半塞给我。

我们之间的事,没挑明,但知青点的人都看在眼里。王大嘴见了我就挤眉弄眼,“行啊你小子,把那上海的冷美人给捂热了。”

我懒得理他。

转眼就到了一九七三年夏天。林子里的草长得疯,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那段时间,林场在搞什么“大会战”,天天加班加点地伐木。

出事那天,天阴得厉害,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正在一个山坡上作业,油锯手刚放倒一棵几十米高的落叶松。按规矩,树倒的方向要清场,人得躲得远远的。

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那棵大树倒下来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怪响,树梢弹了一下,整个树干猛地朝旁边偏了过去。

苏婉正好在那边清理枝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吼了一嗓子“快跑”,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死死地扑倒在地。

巨大的树冠擦着我的后背砸下来,带着一股横扫一切的劲风。周围的人都在尖叫。我感觉胳膊上一阵滚烫,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

等我回过神来,苏婉趴在我身下,吓得脸都白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的胳膊被一根断了的树枝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老黄黑着脸跑过来,骂骂咧咧地组织人把我抬下山。

那次,我胳膊缝了十几针。在宿舍里躺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都是苏婉在照顾我。她每天给我打饭、喂药、换纱布。她的手很巧,换药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她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给我缠绷带。

有时候,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膏的香味,那味道,跟林子里那些野花不一样。

有一天晚上,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她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我擦身子。擦到胳膊上的伤疤时,她的手停住了。

我看见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胳膊上,有点烫。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别怕,都过去了。”我说。

她没抽回手,点了点头。

伤好了以后,我跟苏婉的事,就算定了下来。

我们有了自己的秘密。林场西边,有一片白桦林。

那里的树长得特别好,又白又直。我们找了最深处的一棵,在一块光滑的树皮上,我用随身带的小刀,笨拙地刻下了我们俩名字的缩写。

“LJS”和“SW”。

我刻得很深,生怕风吹雨打给磨没了。苏婉就站在旁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劲松,等以后我们回城了,还回来看它吗?”

我说:“回,肯定回。到时候,我们带孩子一块儿来。”

她脸红了,低下头,踢着脚下的落叶。

那棵白桦树,成了我们的精神寄托。

每次心里烦了,或者想家了,我们就跑到那儿去,靠着树干坐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心里就踏实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熬到返城的那一天,我就带她回北京,见我爸妈。

变故,是从场长老黄开始的。

老黄这个人,平时不苟言笑,对我们这些知青,更是横眉冷对,张口就骂。我们背地里都叫他“黄阎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发现,老黄对苏婉有点“不一样”。

下大雪,别的女知青都得上山抬木头,老黄却把苏婉叫去仓库,整理工具,那是林场最轻省的活。

上面来了文件,几十页的,老黄不识几个字,以前都是叫场部的会计念。现在,他都把苏婉叫到他那个小办公室去,门一关,就是一两个小时。

风言风语,就像春天里的蒲公英,一夜之间就飘满了整个知青点。

最起劲的,就是王大嘴。他一天到晚在男宿舍里神神叨叨,“看见没?苏婉的路子野着呢!攀上老黄这高枝了!”

“老黄老婆在县城,一年到头不回来几趟。这孤男寡女的,干柴烈火……”

“人家上海姑娘就是脑子活,知道怎么走捷径。咱们啊,傻乎乎地在这儿砍树,人家说不定明年就第一个返城了。”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找到王大嘴,把他从通铺上拽下来,一拳就打在他脸上。“你他妈的嘴再不干净,我给你撕了!”

我们俩滚在地上打了一架,被人拉开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晚上,我去找苏婉。我问她,是不是真有这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说:“李劲松,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那你告诉我,老黄为什么老找你?”我追问。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看些文件。”

她的沉默,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我们俩站在宿舍外面,风吹得白桦树叶子哗哗响。那晚,我们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我和苏婉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我们还是一起上山,一起吃饭,但话越来越少。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她好像也揣着什么天大的心事。

那层膜,在开春后,被彻底捅破了。

苏婉怀孕了。

一开始,只是干呕。她总说是吃坏了东西。但后来,她的饭量越来越小,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可腰身却一天比一天粗。她开始穿那种最宽大的棉袄,想遮住,但在女知青的集体宿舍里,这怎么可能藏得住。

消息像炸弹一样,在知青点引爆了。

所有人都认定,孩子是老黄的。

“我就说吧!这下肚子都搞大了!”

“看她以后还怎么装清高!”

“真不要脸,为了返城,什么都干得出来。”

苏婉成了过街老鼠。吃饭的时候,没人愿意跟她坐一桌。走在路上,背后全是戳戳点点的脊梁骨。以前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女知青,现在见了她,都像躲瘟疫一样绕着走。

我成了最大的笑话。那个为了她跟人打架的傻子。

我去找她,把她堵在仓库后面。我盯着她的肚子,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是不是他的?”我的声音都在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脸色惨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

“那是哪样?你告诉我啊!”我几乎是在吼。

她只是哭,一个劲儿地摇头,就是不肯说出一个字。

那一刻,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想用命去保护的姑娘,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的眼泪,她的沉默,在我看来,都成了默认。

我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

日子变得像一潭死水。我把自己埋在繁重的劳动里,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这样就没力气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我再也没和苏婉说过一句话。在林场里碰见了,我就当没看见,扭头走开。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但我一次都没回头。

整个林场,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

有人说,老黄会跟县城的老婆离婚,娶了苏婉。有人说,老黄会找个由头,把苏婉送到哪个山沟里的分场去,让她自生自灭。

大家都在猜。

就在这年冬天,一九七四年的冬天。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东西,开进了我们林场。

那是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212。车头上还挂着牌子,不是我们这地方的号。在当时,这种车,比大熊猫还稀罕。

车子卷着雪末,一路开到知青点门口,停下了。

场长老黄从他那间小办公室里一路小跑出来,脸上堆着我从没见过的谦卑笑容。他跑到车门边,拉开车门。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气质跟我们这林海雪原格格不入。

老黄陪着那个男人,径直走向女知青宿舍。

所有人都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我也站在人群里。

老黄在苏婉的宿舍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苏婉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旧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她来时的那个蓝色布包袱。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就算有棉袄遮着,也能看出隆起的弧度。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她那隆起的肚子,像一个公开的罪证,无所遁形。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没有看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她只是在准备上车的时候,抬起头,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里面好像有不舍,有委屈,有决绝。甚至,我还看到了一丝……怜悯?像是在可怜我。

然后,她转过头,弯腰钻进了吉普车里。

吉普车发动了,掉了个头,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扬长而去。

车子消失在林海的尽头,留下我们这群目瞪口呆的知青,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王大嘴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一拍大腿,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操!牛逼啊!这他妈是让大官给接走了啊!老黄这关系可以啊,搞大了肚子,还能找这种车来擦屁股!”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京字头的牌子,这得是多大的干部?”

“这女的也算熬出头了,就是不知道被拉到哪儿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些议论像无数只手,把我心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一根一根地全部扯断了。我所珍视的一切,那个白桦林里的誓言,那个奋不顾身的拥抱,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最后的那个眼神,那辆神秘的吉普车,那个隆起的肚子,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我心脏上反复切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觉得这是一种公开的羞辱,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选择了一条我永远也够不着的通天路,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被她干净利落地抹掉了。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轰鸣。我疯了一样推开身边的人,冲出宿舍。我没穿大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只有一个念头,去那个地方。

我跑进林场西边的那片白桦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我找到了那棵树。

树干上,“LJS”和“SW”的刻痕,在白色的树皮上显得那么刺眼。

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平日里用来砍柴枝的短柄斧,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斧头,一斧头,狠狠地砍向那块刻着字的树皮。

“铛!”“铛!”“铛!”

冰冷的空气里,只有斧头砍进树木的闷响,和我自己牛一样粗重的喘息声。木屑和雪沫四处飞溅。

我不知道砍了多久,直到那棵不算太粗的白桦树发出一声不甘的呻吟,轰然倒下,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我也跟着跪倒在雪地里。我看着被我亲手毁掉的刻痕,看着那倒下的、光秃秃的树干,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瞬间就在脸上结成了冰。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从今往后,我要用我的余生,来忘记这个叫苏婉的女人,和这个耻辱的冬天。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到后面完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