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在瑞士达沃斯这个被视为全球经济风向标的舞台上，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的一番表态，显得格外克制。没有熟悉的强硬措辞，也没有动辄上升到意识形态高度的指控，取而代之的是“非敏感交易”“基础商品与服务”“先别陷入僵局”这样的表达。这种变化并非语气上的偶然调整，而是现实压力在语言层面的投射。尤其是当他明确提出，下一轮中美贸易谈判可以刻意避开稀土等高度敏感领域时，这种“选择性务实”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稀土并不是一个新议题，却在近几年成为最不愿被美方正面触及的关键词之一。从新能源、军工制造到高端电子产业，稀土早已嵌入全球产业链的关键节点。长期以来，美国习惯于将技术优势、规则制定权视为谈判筹码，却在这一领域发现，真正的主导权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正因如此，格里尔在达沃斯的表态，与其说是在为谈判铺路，不如说是在为回避一场难以取胜的正面交锋寻找合理说辞。
回顾过去一年中美经贸关系的变化，可以清晰看到一条轨迹。釜山会晤之后，双方在关税问题上实现阶段性“休战”，部分排除措施得以延续，市场情绪明显回稳。这种稳定并非源于矛盾消失，而是来自对成本的重新评估。关税战并未如某些人预期那样迫使对方屈服，反而在全球范围内放大了通胀压力，扰乱了供应链秩序。在这一背景下，美方重新提出谈判，并不令人意外。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谈什么、不谈什么。格里尔反复强调要避开出口管制、投资、高科技和国家安全等议题，转而从“基础商品”入手。这种拆分议题的做法，表面上是为了降低摩擦，实际上却暴露了谈判筹码的结构性变化。当核心领域难以撼动，当稀土这样的关键资源无法通过关税或制裁轻易施压，谈判自然只能向边缘领域延伸。
格里尔本人在达沃斯的另一段表态，某种程度上点破了这一现实。他承认，中国在稀土等关键领域的主导地位，迫使特朗普政府“不得不现实一些”，不得不考虑通过对话来恢复供应。这句话并不华丽，却极具分量。所谓“现实”，意味着承认单边工具的局限，承认市场规律无法被政治口号取代，也承认在高度全球化的产业体系中，任何一方都无法完全掌控所有节点。
与此同时，美方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格里尔一边释放对话信号，一边又强调出口管制“照常推进”，试图向国内鹰派证明，对华政策并未松动。这种左右兼顾的表态，本身就是一种平衡术。既要缓解企业和产业界的焦虑，又要安抚政治层面的强硬声音，结果只能是语言愈发谨慎，目标愈发模糊。
贝森特的说法，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这种矛盾。他将关税描述为迫使对方坐上谈判桌的“成功工具”，将稀土供应的推进归功于美方施压，甚至将其上升为“全球领导力”的体现。这种叙事在国内或许仍有市场，但在国际舞台上已显得越来越单薄。稀土供应的恢复，并不等同于主导权的转移，更不意味着对方放弃了自身的战略考量。
事实上，中国在稀土问题上的立场一向清晰。依法依规管理出口，维护自身发展利益，同时履行正常的国际经贸义务。这种做法并非临时应对，而是长期政策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美方才会在公开场合尽量淡化这一议题，将其从谈判桌上暂时移开。不是不重要，而是太重要，重要到无法通过惯用手段轻易撼动。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一轮对话信号的出现，反映的是中美经贸关系进入了一个更为复杂的阶段。对抗的边际收益在下降，合作的现实价值重新被计算，但信任赤字依然存在。美方希望通过分段谈判、分区推进的方式争取空间，而中方则强调落实共识、保持稳定。这两种逻辑并不完全对立，却注定难以一蹴而就。
当稀土被刻意放在“暂不讨论”的清单上时，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在关键资源与产业链控制力面前，空洞的强硬姿态难以为继。谈判可以重启，话题可以调整，措辞可以变得温和，但结构性的力量对比并不会因此改变。
或许正如那句略带调侃的评价所暗示的那样，现实的一次反击，往往比无数次警告更有效。当问题真正触及命门，眼神自然会变得清澈。真正的考验，不在于是否坐回谈判桌，而在于是否愿意正视那些被反复回避、却无法绕开的核心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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