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太子每晚只是例行公事,从来不会吻我,后来我提出和离,那晚他说出一句话让我彻底懵了
大晋朝太子赵元澈大婚的第四年,太子妃沈知意在庭院那棵他们一起移栽的西府海棠下,亲手烧完了四年间为他整理的所有边防舆图注解。
火光跳动,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一个时辰前,她端着炖了两个时辰的茯苓乳鸽汤去书房,在门外听见他与谋士的闲聊。
“殿下与娘娘成婚四载,为何至今膝下空虚?可是娘娘体质不宜?”谋士的声音里带着揣测。
赵元澈的声音清冷,是沈知意听了四年的那种漠然:“一个因局势需要娶进门的女子,也配诞育孤的嫡长子?”
局势需要。
四个字像浸了冰水的针,扎进沈知意心口,冻住了她最后那点念想。
是啊,当年北境不稳,朝堂动荡,他需要沈家这位手握河道与粮运命脉的嫡长女来稳固东宫,才娶了她。
四年间,他待她客气疏离。她熬夜绘的边关风物图,他看了说句“尚可”便搁置了;她月信腹痛难忍的那几日,他没来过她院里一次;她兄长托人送来的岭南荔枝,他尝都没尝就说“撤了吧”。
她总以为,日子久了,人心能捂热。现在明白了,冰疙瘩原本就没想化开。
“咳……”夜风卷着纸灰扑过来,沈知意掩住嘴咳嗽起来,摊开手心,一点暗红。
贴身丫鬟碧荷冲过来扶她:“娘娘!您这身子……”
沈知意看着手心那点红,忽然低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十天前太医委婉的提醒:“娘娘心思太重,郁结在胸,这咳血的症候……怕是不好,需安心静养,万万不能再劳神伤心。”
怎么静养?怎么不劳神?一颗心整天悬在他的冷言冷语上磨着,早就破破烂烂了。
“碧荷,”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去请殿下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说。”
赵元澈来得不慢,带着一身明显的不耐烦。他扫了眼快要烧尽的灰堆,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知意没回头,仍看着那堆灰,声音平得出奇:“殿下,我们和离吧。”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赵元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眯起眼,盯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沈知意,你又闹什么?”
沈知意慢慢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一直攥在右手心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那是一块双鱼佩,一半。是当年大婚时,帝后所赐,寓意夫妇同心。四年了,赵元澈的那一半,从没戴过。
“妾身入东宫四载,无所出,无建树,不配居太子妃位。”她按着宫规,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语气疏远而坚决,“求殿下开恩,赐和离书一封。从此各走各路,各自安好。”
赵元澈盯着那半块玉佩,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沈知意!你以为东宫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这太子妃之位是父皇钦定,由得你说不要就不要?”
他离得近,能看清她睫毛上没干的泪痕,还有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但他被一种说不清的焦躁裹住,忽略了这些,只冷笑着道:“以退为进?你这法子,也太拙劣了!”
沈知意抬起头,第一次,毫不躲闪地对上他冰冷的视线。那双曾经盛满仰慕和星光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死灰一片。
“法子?”她轻轻重复,嘴角弯起一点极淡、极凉的弧度,“殿下觉得,这是法子?”
她猛地抽回手,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次没来得及捂嘴,暗红的血点溅上他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前襟,扎眼得很。
赵元澈愣住了。
“殿下,”沈知意喘着气,声音弱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沈知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四年前,父皇问我愿不愿嫁你时……答了那句‘愿意’。”
她看着他衣襟上的血点,像是看见了自己碎掉的心:“如今我想明白了,只求与殿下,生死——再也不见。”
生死再也不见。
六个字,像炸雷响在赵元澈耳边。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口刺眼的血,看着她眼里从未有过的决绝和死寂,心头那团火像被冰水猛地浇灭,一种说不出的慌,毫无预兆地攥紧了他的心。
她还活着,还站在他面前,可他觉得,她好像已经彻底走了。
沈知意病倒了。
那一口血,像是呕尽了她最后的精神。她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病情却不见好,只说“这病根在心里”。
赵元澈没来看过她一次。
碧荷红着眼睛,在沈知意偶尔清醒时,哽咽着说:“殿下……殿下可能是前朝事忙……”
沈知意只是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嘲讽。忙?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不在意。一个“局势需要”的女人,是死是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期间,侧妃苏氏曾扶着刚显怀的肚子,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来“探望”。
“姐姐这是何苦呢?”苏氏用绢子掩着口鼻,眼里是藏不住的快意,“殿下这些日子虽忙,但对妹妹我这一胎,却紧张得很。姐姐放宽心,好好养着,兴许殿下念着往日情分……”
情分?沈知意只觉得可笑。他们之间,有过“情分”吗?
她眼皮都没抬,只对碧荷虚弱地说:“送客。”
苏氏悻悻走了。碧荷忍不住低声骂:“仗着家里有军功,耍些下作手段!要不是她……”
“碧荷,”沈知意打断她,声音疲惫,“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他的冷淡,他的偏心,他就要出生的庶子……都和她没关系了。她只想离开这座金子打的笼子,在最后的日子里,喘几口自在的气。
又过了几天,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沈知意强撑着病体,坐在窗边抄医书。不是为求什么,只是找点事让心静下来。
忽然,窗外传来小宫女压低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嘀咕。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今天在校场比箭,赢了西羌的使者,陛下夸了好一阵呢!”
“可不是!听说殿下得了个彩头,是一支顶好的羊脂玉簪子,透亮得很!”
“肯定是给苏侧妃的吧?苏侧妃有孕,殿下最近可上心了……”
声音渐渐远了。
沈知意握着笔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很快晕开一团黑。
她看着那团黑,恍惚想起,再过半个月,就是她的生辰了。
成婚第一年,她亲手做了一碟他喜欢的桂花糕,等到糕点硬了,他派人来说,政务繁忙,歇在书房了。第二年,她绣了一对护膝,他接过,随手放在一边,再没动过。
今年,她本来也没再指望。
可是,听到他得了那样一支玉簪,心底那早就枯死的角落,还是可悲地抽动了一下。看,他不是不懂送人东西,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迷蒙的雨,轻轻笑了。也好,这样彻底的失望,才能让她走得干脆点。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赵元澈处理完公事,揉着眉心回到寝殿。
内侍躬身捧上一个锦盒:“殿下,这是今日校场赢的玉簪。”
赵元澈瞥了一眼,玉簪质地温润,雕得也精细,确实是好东西。他脑子里下意识闪过沈知意那张苍白清瘦的脸……要是戴上这簪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烦躁地压下去。他想起来白天苏侧妃派人送来的补汤和暗示,又想起沈知意那天决绝的“生死再也不见”,心里一阵憋闷。
“拿去,”他挥挥手,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赏给苏氏。”
内侍恭敬地应下,退了出去。
赵元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里,明明刚得了父皇夸奖,解决了烦人的朝事,这会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殿里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他心里的空。
他站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沈知意住的院子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守夜宫女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睡了吗?病好点没?那天她咳血的样子……他不愿细想,只觉得胸口某处闷得发疼。
他在院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摆,才转身,脚步沉沉地离开。
沈知意的离开,像一场没有声响的地动,在东宫平稳的表面下,撕开一道道裂痕。
开始,赵元澈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个他不在意的女人,搬走了而已。他甚至觉得清静。
直到第十天。
那天朝会上,因为漕运改制的事,他和几位老臣争论不休,心情很糟。下朝后,他习惯性地想找个人说几句闲话,散散闷气——不是说朝政,只是随便聊聊。可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这东宫里,他唯一能说几句“闲话”的,好像只有那个总是安静坐在窗边,不是看书就是抄书的沈知意。
他烦躁的时候,她会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他因为一些不公的事生气时,她会轻声说“殿下息怒”;甚至他偶尔说起些朝局外的琐事,她能接上几句虽然不热络却妥当的话。
他从未看重过这些片刻,只当是她的本分,是她作为太子妃该做的。
可现在,这“本分”没了。
他脚步一转,去了书房。桌案上,奏折堆得像山。他习惯性地想去拿那方沈知意给他挑的、他常用的歙砚,却发现砚台边上空空的。那方他用了四年,下墨顺、储墨不易干的砚台,不见了。换上的,是内务府新送来的,精美但陌生的东西。
“原先那方砚呢?”他厉声问伺候笔墨的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跪下:“回、回殿下……那方砚,是、是太子妃娘娘的陪嫁……娘娘离府时,带、带走了……”
赵元澈怔在那里。陪嫁?他用了四年,从没想过,这方合他心意的砚台,是她的陪嫁!
他烦躁地让小太监退下,目光落到书架上。那里原本放着她为他整理、誊抄的几本前朝河道治理的札记,现在也空了。她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垫子被拿走了,露出木板冰冷的原色。
一种说不出的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裹紧了他。
夜里,他宿在苏侧妃那里。苏氏娇媚殷勤,变着法儿讨好他。可他却觉得没什么意思。空气里飘着浓郁的暖香,不像沈知意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竹叶香……他猛地惊觉,自己又在想她!
“殿下今天好像有心事?”苏氏靠过来,声音软糯。
赵元澈看着她精心打扮的脸,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沈知意那张不施脂粉、越来越瘦的脸。他忽然想起来,好像很久以前,在他还没纳侧妃的时候,沈知意也曾在他晚归时,为他留一盏灯,温一壶酒。看到他喝酒,她会轻声劝“殿下,酒伤身”。他当时只觉得她管得多,嫌烦。
现在,这满宫里,还有谁会在他在喝酒时说一句“酒伤身”?
苏氏见他还是神思不属,眼里闪过一丝不甘,试探着问:“殿下,是操心朝务?还是……在想姐姐?”
赵元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别胡说!”
他甩袖走了,留下愣住的苏氏。
走在回寝殿的清冷宫道上,夜风一吹,赵元澈脑子清醒了点,心却更乱了。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回想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熬夜把他被茶水泼湿的朝服洗净熨平;他染了风寒,她不顾劝阻亲自守着;他被言官弹劾时,她默默收集对他有利的旧例条文,整理好,放在他书案最显眼的地方……那些他曾经忽略的、漠视的、甚至厌烦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清晰得吓人。
他一直以为,她做这些,不过是为了稳固地位,为了沈家的权势。
可如果真是为了权势,她为什么从不替娘家兄弟在他面前求官?为什么在他冷落她四年后,选择干干净净地离开,只求一纸和离书?甚至……连那半块象征太子妃身份的玉佩,都不要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她也许,曾经是真心喜欢他的。
而他,亲手把这片真心,碾碎了。
“生死再也不见……”
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咳血的决绝。
赵元澈猛地停住脚,捂住突然剧痛的心口,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好像……永远地丢掉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可能丢了什么,赵元澈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混乱。
他开始让人悄悄留意沈知意离宫后的情形。回报的消息零零散散:她没回沈家,在京郊一处安静的院子住下了;她的病时好时坏,常有大夫进出;她好像很安静,每天就是看书、伺弄花草,不怎么出门……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小针,扎在他心上。他没法想象,那个被他锦衣玉食养了四年的太子妃,怎么能在那么清苦的地方过日子。
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和挽回的冲动,推着他。
他开始笨手笨脚地,试着去做一些他从未为她做过的事。
他让人把库房里最好的药材、绸缎、古玩,像流水一样送到那个院子。他想,她身子弱,需要补品;她爱清净,那里的用度肯定简陋。
东西送出去的当天下午,就被原样退了回来。只有碧荷带来一句冷冰冰的话:“我家小姐说,谢殿下费心。只是这些东西,她用不上了,请殿下别再送。”
赵元澈看着那些被退回的东西,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挫败和……恐慌。她连他的东西,都不肯要了。
赏赐不行,他就想亲自去看看她。
他挑了个下午,换了便服出宫,来到那个院子。院墙不高,他能看见院里那棵探出头的梨树,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就像她从前纯粹的笑。
他在院门外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去敲门。他用什么身份见她?他能对她说什么?
道歉吗?堂堂太子,怎么说得出口?
说后悔?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他最后黯然地回了东宫。
几天后,他听说沈知意咳得更厉害了,晚上睡不好。他想起太医说过,她这病最怕春寒。他马上吩咐,让内务府赶紧做一批银骨炭和暖手炉送去,还特意交代,别说他的意思。
可是,东西还是被退回来了。这次,连句话都没有。
赵元澈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那方陌生的砚台,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沈知意,是真的不要他了。
她不要他的补偿,不要他的歉意,甚至……不要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带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他心口,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过去四年,她那些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付出、忍耐和沉默的情意,现在都变成了反扑的火,把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冷漠,烧得一点不剩。
他开始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她咳血的样子,就是她那双死寂的眼睛。他在朝堂上经常走神,批奏折也老是出错。
他甚至做了件荒唐事——他让人悄悄去把沈知意烧掉的纸灰收起来,装在一个玉盒里,放在枕头边。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一点她曾经在过的痕迹。
“殿下,”老内侍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的脸,忍不住心疼地劝,“您这又是何必呢?太子妃娘娘她……心意已定了啊。”
赵元澈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孤知道……孤都清楚。”
“可是,她就算恨,也只能恨孤一辈子。”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活着是孤的人,死了……也得是孤的鬼。”
“想跟孤生死不见?除非孤死了!”
暮春时候,沈知意的身子居然奇迹般地好了一点。也许是因为离开了那让人窒息的东宫,心里松快了;也许是院子空气好,适合养病;又或者,是她心里那点不甘心就这么死掉的年轻劲儿,在做最后的挣扎。
碧荷高兴坏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些清淡的药膳。
这天,天气挺好,沈知意披了件素色斗篷,坐在院里的梨树下晒太阳。暖洋洋的光线透过花枝照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殿下,您在这儿站了快三个时辰了……”是一个焦急的、内侍的声音。
“闭嘴。”另一个沙哑、疲惫,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
是赵元澈。
沈知意握着书的手,微微一顿,睫毛轻颤,随即又平静下来。她继续看着书,好像门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碧荷担心地看着她:“小姐……”
沈知意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门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人没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沈知意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赵元澈站在门外,背着光,沈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瘦了不少的身影,还有那双紧紧盯着她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穿着常服,不再是那身象征储君的杏黄,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甚至……有点狼狈。
四目相对。
空气好像凝固了。他贪婪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魂里。她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千言万语堵在赵元澈喉咙里,悔恨、痛苦、想念、哀求……最后,却只化成一声哑到极点的低唤:
“知意……”
这一声,塞了太多复杂的、汹涌的情绪,和他往日的冷淡高傲判若两人。
沈知意的心,几不可查地刺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疏远又冷淡。
赵元澈在她这样的目光下,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溃不成军。他看到她手边石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游记,旁边还有一杯清茶,几样简单的点心。
日子安好,却和他没关系。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几乎要把他撕碎。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知意却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殿下,”她说,“梨花快谢了,春天留不住。您该回了。”
您该回了。
不是“你”,是疏远的“您”。
不是“我们”,是明确的“您”。
一句话,划清了所有的界线。
赵元澈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她的魂都看穿。
最后,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脚步不稳地,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院门外面,消失在了那片明媚却照不进他心里的春光里。
沈知意收回目光,落到书页上。
微风吹过,雪白的梨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了她的头发上、衣襟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看着它在手心微微颤动。
春光正好,而她的人生,好像也终于透进了一点亮。
至于那个属于太子赵元澈的、漫长又绝望的煎熬……
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地狱了。
和她,再没关系。
院子的日子,像一池被春风吹皱后又慢慢平静的春水。
沈知意的咳疾在远离了东宫的憋闷后,竟然真的一天比一天见好。虽然身子还是单薄,常常怕冷,但那种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情形慢慢少了。苍白的脸上,偶尔也会因为院里开的花,或是碧荷故意逗趣的话,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每天起居规律,看书、练字、侍弄花草,有时候也指点碧荷做些精细的药膳。日子清苦,倒也清净。她甚至开始学着认野菜,在院角开了一小块菜地,看着嫩绿的芽儿破土而出,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太子妃沈氏自己要求和离,搬离东宫,住在京郊院子的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开始是惊疑不定,没人敢信。那可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怎么说和离就和离?肯定是犯了什么大错,被太子厌弃了。
可时间一长,一些细节慢慢流出来:太子妃是干干净净走的,只带了自己的嫁妆和几个贴身仆人;太子殿下好像没深究,甚至……有点避而不谈;沈家对这事也讳莫如深,只说女儿是出宫养病。
闲话于是转了风向。
有说她是因为四年没生孩子,自觉有愧,才主动求去的;有说是苏侧妃有孕,她受不了羞辱,愤而离宫;更过分的,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或者在宫里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也传到了院子。
这天,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沈知意正坐在窗边,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图案是简单的兰草,清雅孤高。
碧荷气鼓鼓地从外面进来,裙角沾了些泥水,嘟囔道:“小姐,您真说对了!刚才我在门口,又‘碰巧’遇到两位夫人派来的婆子,说是听说您身子不好,特地送些补品来,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您为什么住这儿,什么时候回宫呢!”
沈知意头也没抬,针线走得平稳,声音淡淡的:“东西收了?”
“按您的吩咐,寻常药材布匹就收下,记在册子上,贵重的一概退回。”碧荷回道,还是意难平,“可她们那眼神,分明就是把小姐您当成了……当成了谈资和笑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沈知意停下针,看了看帕子上快成形的兰草,语气还是淡淡的,“她们好奇,无非是想从我这儿印证她们的猜测,或是满足她们的窥探欲。我要是反应大,或是出面解释,才是正中下怀,让这风波越闹越大。”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迷蒙的雨,目光悠远:“不理不睬,时间长了,新鲜劲儿过了,她们自然就会去找新的谈资。”
碧荷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心里的焦躁莫名地平复了些。她总觉得,小姐和离之后,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担子,虽然身子弱了,但那眼神,却比在东宫时更清亮,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和往日那些夫人小姐们华贵马车轱辘的沉闷声响不一样。
主仆二人都是一愣。
片刻后,守门的护卫隔着院门禀报:“小姐,镇北侯府的小侯爷顾三公子路过,听说这儿的梨花不错,冒昧想讨碗水喝,顺便……看一看。”
镇北侯府的小侯爷?顾寻?
沈知意微微蹙眉。她跟这人没有交集,只听说他是京城里有名的“不羁”,文武双全,但性情洒脱,不爱官场爱山水,是让老侯爷头疼的主儿。他怎么会路过这荒郊野外?
碧荷立刻紧张起来,低声道:“小姐,这……怕是不合规矩吧?万一传出去……”
沈知意思忖片刻,却说:“镇北侯府和沈家向来没有过节,小侯爷既然开了口,一碗水而已,拒之门外反倒显得我们小气。请小侯爷在前院石桌稍坐,你奉茶过去。我就在这廊下,不算失礼。”
她不是不懂避嫌,只是清楚,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惹人闲话。大大方方,反而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很快,一个穿着靛青色箭袖锦袍的年轻男子就被引了进来。他身姿挺拔,眉目疏朗,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眼神明亮又好奇,毫不拘束地打量着这个简洁却不失雅致的小院。
他看到廊下站着的沈知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抱拳行礼,动作洒脱:“冒昧打扰,还请沈姑娘见谅。”
他叫的是“沈姑娘”,不是“太子妃”。这个细节,让沈知意心里微微一动。
“小侯爷客气了。”沈知意还了一礼,声音清浅,“碧荷,看茶。”
顾寻也不客气,在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梨花树上,赞道:“果然好花!白得像雪,清气逼人,比京里那些被人精心伺候的名贵品种,多了几分野趣和风骨。”
他接过碧荷递来的粗瓷茶碗,也不嫌弃,仰头喝了一大口,举止自然,没有半点贵族子弟的骄矜。
“小侯爷过奖了。”沈知意站在廊下,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顾寻放下茶碗,笑道:“不瞒你说,今天去西郊大营办事,回城时贪看山景,绕了远路,口干舌燥的时候看见这院里的梨花,就唐突了。”他很自然地解释了“路过”的原因。
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廊下小几上沈知意没收起的绣架,看到了那方兰草帕子,眼里赞赏之意更浓:“姑娘好绣工,这兰草姿态孤高,神韵十足,很有几分前朝绣娘林娘子的风骨。”
沈知意有些意外,没想到一个武将世家的小侯爷,对刺绣也有这样的见解。她微微点头:“小侯爷谬赞,不过是闲着没事,随手绣着打发时间。”
两人便就着这梨花、这绣品,聊了几句。顾寻见识广博,说话风趣,提到各地风物、书画见解,往往有独到之处,而且态度坦荡,毫无暧昧之意。沈知意偶尔回应几句,虽然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她确实……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轻松地说过话了。在东宫,每句话都要掂量,每个眼神都要琢磨。而此刻,在这细雨微朦的午后,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子谈论风物,竟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放松。
大概一刻钟后,顾寻便起身告辞,毫不拖泥带水:“多谢姑娘的茶和这满院梨花,今天打扰了。告辞。”
他来得出乎意料,走得干脆利落,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吹过这方安静的院落,没带走什么,却留下了一点鲜活的气息。
沈知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人确实像传闻那样,是个有意思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小侯爷身边随行的,有太子府的眼线。
她也不知道,这场短暂而坦荡的交谈,传到有些人耳朵里时,会完全变了味道。
“品茶论画”、“笑了三次”、“聊得投缘”……这些词被精心挑出来,配上“镇北侯小侯爷频频回头”、“沈姑娘站在廊下,目送离开”的想象,编成了一张暧昧的网,很快传遍了京城的某些圈子,也……最后,变成了一根最尖的刺,狠狠扎进了东宫书房里,那个已经在失控边缘的太子心里。
院子依旧安静,但沈知意知道,这安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山雨欲来,风已经灌满了小楼。
镇北侯府小侯爷顾寻到访院子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滴进滚油,在东宫的书房里炸开了。
暗卫跪在下面,头埋得很低,尽可能用最平板的语气复述着听到的一切:“……小侯爷和沈姑娘在梨树下喝茶,说起前朝书画,大概……两刻钟。期间,沈姑娘……笑了三次。”
“笑了三次……”赵元澈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关节捏得发白,猛地将手里的朱笔扔了出去!笔杆撞在鎏金柱子上,断成两截,殷红的墨汁溅开,像他心头滴的血。
四年!整整四年!她在东宫,在他身边,什么时候这么容易“笑”过?她总是低眉顺眼,笑容温婉却像隔着一层雾。现在,离开他,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竟然能这样开怀?
“顾、寻。”他一字一顿,凤眼里翻滚着毁天灭地的风暴。那个仗着家里有军功、行事不羁的镇北侯小侯爷,他凭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他。他想起沈知意那句“生死不见”,想起她退回的珍宝,想起她紧闭的院门。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恨他,怨他,只要他肯低头,她总会回来。可现在,她身边出现了别人,她的世界正在把他彻底抹掉。
不!他不准!
“来人!”赵元澈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去查!镇北侯府最近所有动静,顾寻经手的所有事情,给孤一件件,一桩桩,查清楚!”
太子的权力机器开始为私怨疯狂转动。不过两天,几道看似和镇北侯府无关的任命被从中书省驳回;顾寻手下一名得力的副将因陈年旧案被御史弹劾;甚至镇北侯名下一处皇商生意,也因“手续不全”被官府故意刁难。
这些动作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幼稚和粗暴,但它们清楚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太子殿下,对镇北侯小侯爷很不满。
消息灵通的朝臣们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纷纷闭嘴。这股压力,自然也透过镇北侯府,隐隐传到了京郊院子。
碧荷忧心忡忡地汇报着外面的闲话:“小姐,外面都说……说镇北侯小侯爷因为您得罪了太子,这……”
沈知意正在临帖,闻言笔锋都没停一下,只淡淡道:“太子殿下权势滔天,他想迁怒谁,是你我能左右的吗?”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他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可悲又可笑。”
她话音未落,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瞬间打破了郊野的宁静。
一名护卫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太子……太子殿下的仪仗到了!已经把院子……围起来了!”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而且是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碧荷说:“去开门。”
“小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要硬闯,我们拦得住吗?”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
院门被两名护卫从里面拉开。
门外,火把把夜色照得亮如白昼。赵元澈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常服,却透着比龙袍更重的威压。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住了站在院里,那抹素白纤细的身影。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向她走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恐惧、慌乱,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深海。
“孤竟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格外冰冷,“你和镇北侯小侯爷,已经熟到可以月下对饮,畅谈书画了。”
沈知意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语气疏远得像对待陌生权贵:“殿下说笑了。镇北侯小侯爷偶然经过这里,听说民女抱病,出于礼节探望片刻,仅此而已。”
“偶然?礼节?”赵元澈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沈知意,你把孤当三岁小孩吗?他顾寻是什么人,会为了区区礼节,专门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睛,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几乎要烧光他的理智。“你就没有什么,想对孤解释的?”
沈知意终于抬眸,正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爱慕,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的、让人心寒的淡漠。
“殿下,”她轻轻开口,字句却清晰无比,“您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我解释呢?”
赵元澈猛地一窒。
沈知意的嘴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
“前夫……吗?”
“前夫”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赵元澈脸上。
他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她,但沈知意却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正好躲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了赵元澈压制的怒火。
“沈知意!”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你别忘了!就算和离,你也曾是孤的女人!只要孤不松手,你这辈子,都别想跟其他男人有半点牵扯!”
“殿下慎言。”沈知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经锐利如冰,“和离书已签,玉玺已盖。我与殿下,再无任何关系。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殿下这般行径,和市井无赖有什么区别?就不怕传出去,损了您储君的威严,成了天下人的笑话吗?”
“威严?笑话?”赵元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视这个小小的、却让她宁死也不愿回东宫的院子,心痛与怒火交织成毁灭一切的冲动,“孤的威严,早在你离开东宫那天,就已经成了笑话!孤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储君的威严!”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东宫侍卫下令:“请太子妃回宫!”
“谁敢!”沈知意厉声喝道。她虽然病弱,此刻挺直脊背,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侍卫,竟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我已不是东宫妃嫔,谁敢碰我,就是强抢朝廷命官之女!我父亲虽然已经致仕,门生旧友还在!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是不是真要为了一个‘前妻’,把事做绝,和半个文官集团为敌!”
侍卫们顿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太子妃的话没错,沈家树大根深,绝不是他们这些侍卫可以轻易动得的。
赵元澈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强大的女人,只觉得心脏一阵阵抽搐的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意,言辞犀利,寸步不让,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只为守护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她曾经所有的温顺、隐忍,果然都只是为了他而披上的外衣。现在这外衣被她亲手撕掉,留下的,是对他彻骨的冰冷。
“好……好得很!”赵元澈怒极反笑,他死死盯着她,“你以为搬出沈家,孤就不敢动你?你以为有了顾寻做靠山,就能摆脱孤?”
他一步步上前,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浓烈的威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知意,跟孤回去。以前是孤错了,孤……补偿你。东宫的一切,孤都可以给你……”
“补偿?”沈知意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她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悯和嘲讽,“殿下,您觉得,您还能拿什么补偿我?”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他俊美却扭曲的脸,扫过他杏黄色的太子常服,扫过他身后代表着无上权力的仪仗。
“是补偿我四年独守空房的寂寞?还是补偿我那些被您随手丢掉的心意?或者是补偿我这一身……因您而落的病根?”
她轻轻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院子深处那熬着药的炉子。
“您给的,我都不想要了。我现在只想守着这个小院,安度余生。如果殿下还念一点旧情,就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放过你……”赵元澈喃喃重复,看着她眼里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拒绝,一股灭顶的绝望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抬手,指向院里:“孤要是不放呢?你以为,你这样忤逆孤,你这院子里的人,你在乎的这一切,还能好好的吗?碧荷?还有这些护着你的下人?孤随时可以让他们……”
“赵元澈!”
沈知意第一次,连名带姓地打断了他。
她脸色煞白,身体因为愤怒和虚弱微微发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辰。
“你可以试试。”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和他同归于尽的决绝,“你要是动他们一分,我就是拼着这条残命不要,血溅五步,也要让天下人看看,大晋朝的储君,是怎么逼死他的发妻的!”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他因震惊而收缩的瞳孔。
“您要的,是一个活的沈知意回去继续做您的摆设,还是一个死的沈知意,成为您千秋史册上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两人对峙着,一个疯狂偏执,一个决绝冰冷。
空气凝固了。所有侍卫、内侍,连同碧荷,都屏住了呼吸。
赵元澈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却又坚不可摧的女人,他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毫不怀疑,她真的做得出。
他输了。
一败涂地。
在沈知意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局前,他手里所谓的权势、地位,都变成了可笑又苍白的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了一种近乎狼狈的颓唐。
赵元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宫的。
沈知意那句“前夫”,和她以死相逼时决绝冰冷的眼神,像噩梦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空旷昏暗的殿里,案头堆积的奏折像山一样,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酒,一壶接一壶地灌下去,辛辣的液体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可那画面却越来越清楚——她发抖却挺直的背,她苍白却凛然的脸,她说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孤错了……孤真的错了……”他趴在案上,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狼狈和痛苦。这一刻,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是一个被彻底拒绝、一败涂地的男人。
可是,现实的打击接踵而至。
第二天早上,宿醉未醒、头痛欲裂的赵元澈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请”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沉重威压。大晋朝的皇帝,他的父皇,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巨大的地图前。
“儿臣,参见父皇。”赵元澈跪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皇帝慢慢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锐利如鹰,好像能看透一切。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平淡,却自带千钧之力,“朕听说,你昨天调了东宫侍卫,围了沈家女的院子?”
赵元澈心头一紧,知道这事绝瞒不过父皇,只得硬着头皮道:“回父皇,儿臣……儿臣只是去看看她的病。”
“看看?”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走到龙案后坐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带着全副仪仗,调动侍卫,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这叫看看?”
他抬起眼,目光像实物一样压在赵元澈身上:“朕还听说,你最近对镇北侯府,挺‘关照’?几道正常的官员任命被你驳了,顾家小子手下的人也被翻旧账弹劾。元澈,你告诉朕,你这是想干什么?”
赵元澈冷汗涔涔而下,跪伏在地:“儿臣……儿臣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皇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觉得,因为一个已经和离的女人,就可以因私废公,无故打压国之柱石?你觉得,你太子之尊,就可以肆意妄为,把朝廷法度当儿戏?”
“儿臣不敢!”赵元澈连忙磕头。
“不敢?朕看你是敢得很!”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沈家女自己要求和离,程序合规,朕已经准了。她现在已不是你东宫的人,是沈家的女儿!你这样做,把沈家的脸面放在哪里?把朕的旨意放在哪里?!”
“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皇帝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警示意味,“但你是储君!储君的心,要时刻以江山社稷为重,怎么能困在儿女私情里,做出这种失智狂妄的事?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天下百姓怎么看你这个未来的一国之君?”
句句扎心。
赵元澈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父皇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他引以为傲的储君尊严。
“镇北侯府,对社稷有功,顾寻那小子,虽然性子野了点,却是难得的将才。边境还没安宁,朕还需要他们为国效力。”皇帝看着他,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沈家女……既然已经和离,她就和你,和东宫,再没关系。你,给朕牢牢记住这一点!”
皇帝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好好想想。要是再让朕听说你因为沈家女的事,扰乱朝纲,迁怒臣子,朕绝不轻饶!退下!”
赵元澈失魂落魄地退出御书房,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父皇的警告还在耳边,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他手里的权力不是无边无际的,他的任性妄为,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而与此同时,苏侧妃的父亲和兄长在朝堂上,也适时地上书,言辞恳切地提到“国本”的事,暗示太子妃之位空悬已久,对社稷不利,隐隐施压。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赵元澈站在高高的宫阶上,望着下面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立。
他失去了沈知意,现在,好像连他赖以生存的权力根基,也因为这失去而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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