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4年夏天,巴黎奥运会期间,《人物》曾发布文章讲述了几位运动员因伤遗憾错过奥运会的故事,其中,就有李玲的故事——女子撑杆跳高的亚洲纪录保持者,曾4次参加奥运会,35岁,出发巴黎前遭遇重伤,错过了人生的第五次奥运会。

随后一年,《人物》作者一步步走近李玲,发现运动员李玲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她的故事也远非如此。

文|李斐然

编辑|张跃

摄影|尹夕远

体育馆路上的普通人

在一场综合性田径比赛中,如果有撑竿跳高项目,它通常都是整场比赛最晚结束的一项。

这是一项危险的运动。一个人在起跑后不断加速,在撑竿的瞬间释放爆发力,借助竿子的反作用力,将自己抛向空中,翻越横杆,期间随时有可能出现意外,插竿失误、竿子折断、坠落姿势错误、落地未在软垫区……因此,它需要更「干净」的场地,比赛期间运动员的视野范围内不能有人随意走动,不能被其他项目分散注意力,同时,还需要更集中的医疗保障资源。

这也是一项极具观赏性的运动,运动员要像精算师一样准确把握起跳前的助跑,前6步要非常从容,不能发力,不能着急,不管你多么想要快点,都不能冲刺,中间4步耐住性子,慢慢提速,一步比一步强势,在最后3步全力冲刺,然后把自己的力量极限爆发在竿子插入孔洞的瞬间。腾空跳起来的几秒钟里,身体像在空中飞了起来,转身、扭转、越杆,然后从几米的高空坠下。曾经,人类依靠长竿越过无法逾越的河流、沼泽、围栏等,如今,人类依靠碳纤维撑竿对抗自然重力,挑战人类肉身所能接近的天空极限。

自现代奥运会诞生以来,男子撑竿跳高一直都是固定比赛项目,而女子撑竿跳高则一直缺席,因为女性被认为无法在奥运会上完成如此极限的挑战,直到时间进入21世纪,2000年悉尼奥运会,女子撑竿跳高才第一次成为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

一年后,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一位母亲带着年仅12岁的女儿从河南老家坐火车来到北京,母女两个人坐在北京体育大学训练馆外的铁凳子上,等着见教练周铁民。7年后,2008年,19岁的女孩成为全国冠军,站在了北京奥运会的赛场上。又过了5年,2013年,女孩打破了女子撑竿跳的亚洲纪录——这就是李玲,她是全亚洲跳得最高的女性,直到今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玲

在个人的运动生涯中,李玲是亚洲女子撑竿跳的霸主,拿过不计其数的奖牌,其中包括亚运会女子撑竿跳史无前例的三连冠。她统治了过去十多年间的亚洲女子撑竿跳比赛,只要她在场,几乎所向无敌,和第二名常常是断层式的领先差距。迄今为止,她已经4次刷新亚洲纪录,她所跳出的4米72目前依然是亚洲女子撑竿跳的最高线。

但并没有太多人知道这些信息,因为女子撑竿跳一直不是热门项目,也从未拿过奥运奖牌。近些年来,北京天坛东门外的体育馆路上,总有年轻人抱着礼物、举着相机等着他们期盼的运动明星下楼吃饭、取快递、去训练馆。李玲住在同一栋公寓,每天从同一个门出来,每个训练日的上午,追星的年轻人们都会平静地看着个子高高的李玲从面前走过,径直走向通往训练馆的那条路。只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拦住李玲,问她是不是中国女排球员惠若琪——长久以来,李玲一直都是体育馆路上的普通人。

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这位体育馆路上的普通人短暂地登上了微博热搜。

按照原计划,巴黎奥运会将是李玲参加的第五次奥运会,但她在临出发前拉断了大腿腘绳肌肌腱,最终没能坐上代表团的出发大巴,躺在床上一边养伤一边看队友们乘船渡过塞纳河。这是她为数不多被媒体注意到的时刻。一个已经连续参加了4届奥运会的女性运动员,在35岁那年错失奥运出场机会,所有元素叠加起来指向了一个非常常见的结局,以至于当时有些媒体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直接把结论写进标题——老将错失巴黎奥运,遗憾退役。

2024年底,我在体育馆路第一次见到李玲。当时,距离她做肌腱手术已经过去4个月了,她看起来瘦了,常年训练积累下的肌肉消失了,掌心的老茧已变回光滑的皮肤,一切看似滑向了新闻标题所预示的结局。但是,运动员李玲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她的故事也远非如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比赛中的李玲图源视觉中国

两个李玲

第一次见到李玲时,她总是低着头说话。访谈中她抱着靠枕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声地说,「你问我有什么优点?优点……我有优点吗?我真想不出来。」她把头埋在抱枕里想了好一会儿,「要是说缺点,我倒是能一下子说一大堆。」

所有认识李玲的人说起她,提到的都是「传统」。她的妈妈说,她是一个听话的女儿,从小就知道照顾家,刚会走路就搬着小凳子帮妈妈关灯、倒水、拿药。丈夫说,她是一个体贴的妻子,总是替他人着想。历任经纪人说起她,第一句话都是「喜欢照顾人」,工作见面时她会提前按人数准备饮料,一趟一趟去车站接人。来拍摄的团队夸她身材好,她拼命连连摇头,连声说自己还有哪里不好。她记得住别人的许多细节,但没人知道她的喜好,她的丈夫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李玲最喜欢吃的「可能是火锅」,因为李玲是太好说话的人,很少主动为自己争取什么,吃饭总是点别人喜欢吃的菜。

但这个生活中一直说「好」和「都行」的人,只要站在赛道上,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李玲的前经纪人说,自己第一次去看比赛差点没认出来李玲,那个总是低头笑的女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这个李玲,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毅,让人不敢跟她说话。在赛场上,她不服从任何人的管束。李玲的丈夫杨盛雁也是撑竿跳高运动员,曾拿过亚运会冠军,但他不敢在比赛前跟李玲说话,有意见也不敢提,他知道赛场上李玲只听教练的,但教练告诉我,很多时候他说话也不好使,一旦走上赛道,李玲只听她自己的。

赛场上的李玲,是自己的王。她的眼睛里只有一条跑道,一个悬在高处的横杆。很多运动员会在比赛前祈祷、许愿、带护身符,她听到这里昂着头笑了,「我不信那些,到了赛场上,我就信我自己,我就求我自己,我就是我自己的护身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受访者供图

这也是我在访谈期间最直接的感受——赛场上下,李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撑竿跳像是她生命中的午夜魔法,只在天空中显效。地面上的李玲是一个东亚家庭中最常见到的温顺女儿、贤惠妻子,总在检讨自己,只有等她回到天空,那种王一样的生命张力才会出现。

在谈论李玲时,她的妈妈李玉英先大段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某种意义上,那也是李玲的经历。

李玉英也是运动员,在油田打排球,是二传手。尽管还有两个哥哥,但家里只有做女儿的她最能吃苦,天天在球队玩命训练,她说自己农村出身,受的教育有限,打排球是唯一能抓得住的出路。她把双手张开给我看,几乎每个指关节都变形了,那是练球留下的印记。有一段时间李玲总是跑医院,但她并不是为自己看病,而是带妈妈去看脚踝和手上陈年的伤。

1989年,李玲出生。李玉英讲述女儿出生的那一天,「我从天上掉到了地下」,此前她是人见人夸的贤惠媳妇,能干、勤奋、不怕吃苦,可是婆家人看见生的是女孩,转头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哭。李玉英说,她几乎是一个人养育了女儿,没有从婆家得到任何育儿上的支持,也没有得到丈夫的帮忙,生完孩子3个月,她就得重新开始训练比赛了,女儿哭的时候先哄睡着,趁女儿睡了就去练球。后来李玲学会走路了,她就把女儿放到训练场旁的沙坑里玩,自己在旁边训练。

她说起那时候的自己,提到最多的是自己身上的「怯」,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跟人说话,她害怕去新的地方,因为自己总是迷路,她害怕走一条新的路,第一次去外地甚至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坐地铁。但正是自己身上这些「怯」,让她在养育女儿的时候暗下决心,「我要让李玲不一样,不要像我。」

李玲上小学时,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母亲做了个勇敢的决定,她离婚了,带着女儿一起生活。那时,她一直在给女儿找各种各样的出路,打篮球,打排球,踢足球,还学过模特。「我不宠孩子,我不溺爱孩子,我很严格,再一再二绝不会再三,气急了我也揍她。」李玉英说,她天天一大早把女儿从被窝里拽起来,催她去跑步。吃饭时跟她讲道理,「落后就要挨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永远是一个凶巴巴的妈妈,以至于有次小朋友来家里玩,女儿站在走廊看到妈妈跟朋友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一时间愣住了,「这是我的妈妈吗?原来妈妈也有这样的一面吗?」

母女俩说起那时候的彼此,母亲说女儿那时「脾气犟」,一言不合就低头撇着嘴,叭叭掉眼泪,女儿说,「妈妈太要强了」,日子再难也要给女儿买好衣服。在李玲的记忆里,那时候她的衣服都是品牌的,妈妈宁可自己穿得一般,也要让女儿穿得很漂亮。

李玉英说,「离婚对孩子的影响是无形的」,她能感觉到李玲开始变得不爱说话,她问李玲是不是不开心,李玲说,妈妈我没有什么不开心,我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想象一幅漫画。李玲后来说过,在很累、很沮丧的时候,她会经常想到同一个画面,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非常清静的地方,远离所有的事,自己一个人待着。李玲说,好像在想象的那个空间里,自己才能好受一点——这是她少有的袒露个人情绪的瞬间,说完这段话,她立刻找补了一句,「后来我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跟人交流,如果真的让我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安安静静我也难受。」

在中国的体育系统中,12岁是一个运动员确定项目的年龄节点。但在此之前,妈妈让李玲尝试的项目她都不喜欢,每次送到体校去,过不了多久就闹着要回来,「没人犟得过她」。2001年,李玲12岁,李玉英打听到了可以去北京练撑竿跳的机会。于是,她带着女儿去了北京,在北京体育大学找到了教练周铁民。

第一次撑竿跳试跳,没人教她怎么握竿,李玲一上手就拿对了,周铁民夸她「跟竿子有缘」。这句话让她一直记到了现在。12岁的女孩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笑起来、不再叭叭掉眼泪的运动项目。周铁民还告诉李玲,在撑竿跳起跳的过程中,有一个技术细节非常重要——你必须昂起头来——因为,想要飞越横杆,助跑起跳时,必须昂起头,把眼睛望向天空,相信自己一定没问题,只有充满自信的人才能飞得起来,触摸天空,「只有相信自己才能跳得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1年,12岁的李玲受访者供图

昂起头来

当初跟着妈妈来北京时,李玲还是随父姓,并不叫李玲。后来正式决定留在北京学撑竿跳,教练登记选手名字的时候,她报上了随妈妈姓的新名字:李玲。

一个全新的李玲上场了。一开始,妈妈还担心她能不能适应,隔一段时间再来看,她发现女儿变了,爱笑了,爱说话了。在宿舍的桌子上,她看到女儿写着「撑霸天下」的字条。画着花边的卡纸上,小姑娘用蓝色彩笔工工整整写着:「我是最棒的!我做得非常好!我一定行!」

李玲说,自己最初选择撑竿跳是因为「这个项目不跑圈」,「我特别、特别、特别讨厌跑圈」。后来,她真正开始喜欢撑竿跳,喜欢这个项目可以飞到空中,还喜欢比赛的田径场,场地那么大,任由一个人去跑、去跳。她甚至渐渐喜欢上了这个项目的孤独感,选手们一个接一个上场,每个人都要等待,她学会了在等待中自己跟自己说话,跟撑竿聊天,给自己身上的每一个伤取名字,跟它们像朋友一样相处。

爸爸总是劝她换一个项目。她的爸爸在地方队打篮球,很早就告诉过她,体育项目里面千差万别,同样是吃苦训练,同样是拼尽全力去比赛,有的项目能名利双收,有的项目却永远默默无闻。「我爸总觉得自己闺女傻,身体条件可以,怎么不选三大球啊,他老问我,篮球、排球、足球,咱们换个项目行不行,我就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就喜欢这个。」李玲说。

但事实上,李玲的身材条件并不适合撑竿跳高。成年后李玲身高一米八九,对于撑竿跳高,这是一个过高的数字,她的四肢修长,力矩长,很难练出肌肉。其他人做十次引体向上就有肌肉反应,李玲要做到20次才会感到小臂发胀。同样是上力量课,其他人练到总计一万多公斤就够了,李玲要练到四万公斤以上才能达到肌肉力竭。

第一次见到李玲时,周铁民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当时,有同事都劝他不要收,这孩子练不出来。但他注意到这个孩子有另一种天赋。她总随身带一根短竿,一有空就拿起来练习举竿,没有人要求她,她会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每天默默练上千次,她想要训练自己的肌肉记忆。上吊环训练时,李玲脱手落地,摔伤了腕关节,同样年纪的孩子都会哭着不练了,李玲回来后还和之前一样,兴致勃勃要继续跳。

运动天赋并不只是身体条件,周铁民说:「意志也是一种重要的天赋。」

12岁那年,李玲问教练,现在的世界纪录是多少?教练告诉她,是美国选手创造的4米80,「只要能跳过这个高度,你就能创造历史了。」

「其实那时候我都没(正式)打过比赛,跳都没跳过,但我知道我不怕吃苦,我有信心。」李玲模仿自己当年信心满满的样子,翘着嘴跟教练说,「嗯,还行。」她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把4米80写在了本子上。这是她的第一个人生梦想。

一切看起来似乎真的有希望。在教练的指导下,李玲每年成绩递增15厘米。2008年,19岁的李玲已经跳到了4米45,这是当时国内最好成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训练中的李玲受访者供图

北京奥运会是李玲参加的第一届奥运会。当时,她的理想是见到女子撑竿跳高的传奇明星伊辛巴耶娃——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跃过5米横杆的女子撑竿跳运动员。

那是李玲第一次在现场见到伊辛巴耶娃。她说那天上场的时候,场地大得让她害怕,比赛紧张得让她害怕,排队等待试跳的时候,她胆怯到不行,心里一直嘀咕,「不行我坐车走吧。」而赛场上的伊辛巴耶娃则是完全不同的样子,她上场前不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参加前面两次试跳,上场后直接跳出5米05,创造了新的世界纪录,举着金牌和大屏幕上的新纪录合影。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李玲的成绩卡在了4米45。那是一段漫长的低谷期,直到2013年才有所突破——

2013年,她在全运会上创造了新的亚洲纪录,4米65;

2014年雅加达亚运会,李玲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亚运会冠军,从此,开始了她在亚洲赛场的「统治」;

2015年亚锦赛,她再次创造了新的亚洲纪录,4米66;

2016年,她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跃过了4米70的横杆——在当年的里约奥运会上,这是可以轻松进入决赛、并最终排名第五的成绩。但在里约奥运会的预赛中,李玲没能发挥出这样的状态,没能进入决赛。

从里约回国后,李玲决定结婚。丈夫杨雁盛是中国男子撑竿跳高的运动员。他们有着几乎一样的经历,一样是12岁开始训练,一样有训练的伤病,疼得晚上睡不着觉,他们共同经历过奥运前后的低谷期,开始互相鼓励,提醒对方训练该注意的要点。一个人到了关键比赛日,另一个人就会去现场加油。遇到状态不好的日子,另一个人就会默默坐在训练现场,陪着对方。

办完婚礼后,杨雁盛退役,成为一名撑竿跳教练。李玲也正式成为北京体育大学田径教研组的老师,一边上课教学生,一边自己训练。她比过去更用功了,训练计划规定做一到两组,她会主动做三到四组。尽管已经是亚洲赛场当之无愧的王者,但她的梦想还没实现,她还有下一次机会——东京奥运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场大雨

东京奥运会是李玲最好的机会,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备战东京时李玲即将30岁,大赛经验丰富,身体状态也可以。丈夫看着她干劲十足,「4米6、4米7随便跳,前八名很有希望」。2019年,她还创造了新的亚洲纪录,4米72。

当时,教练周铁民打算带她到欧洲训练,他相信国外训练经验会帮助李玲继续提高,「那时候她的成绩已经得到国际上的公认,如果不间断地在国外训练,早一点得到外教的指点,和外国人同场(竞技),与狼共舞去,突破4米8、4米85,这是很有可能的」。

但他们只在国外训练了半年,新冠疫情爆发,外训被迫终止,也在很长时间里无法参加国际大赛。东京奥运会也宣布延期举行。

2021年,东京奥运会以无观众的形式举办。那一年的李玲32岁,她也相信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备战了5年,那个劲儿太强了,我当时心里一直想着,拼啦!我就拼啦!」周铁民说,「赛前我们练得很好,我一直想把奥运会作为一个很重要的突破点,前面的比赛,该拿的都拿了,唯独就奥运会没拿,我和李玲就看得很重很重,就很希望奥运上有一个突破。」

杨雁盛在山东老家的电视上等着看李玲的比赛。比赛前一天,他给李玲发信息,「明天比赛放松就好,你什么都练到了。注意好起跳和助跑就行,别的不用想。」

比赛当日,李玲像往常一样,提前一天给自己的比赛日写了细则——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扎头发,出发时要带什么,全都清清楚楚地标记出来。她要这一天万无一失。距离她还有四五个人试跳的时候,她开始热身。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说,这些年,这些付出,她想用自己的纵身一跃表达出来,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以及亚洲——女子撑竿跳运动员的存在。

但就在距离她还有三个人试跳的时候,赛场上空突然开始下雨。一开始只是毛毛雨,但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外国运动员要求等雨停了再跳,比赛陷入僵持。「我心想你赶紧跳,那时候就是下刀子我也会跳过去。但她也不跳,裁判也不举旗(注:指判处犯规),就一直等着。」雨越下越大,她在下雨的赛场等了两个半小时,热身状态的体能一点点消耗掉了,终于等到前序运动员完成试跳,雨也彻底变成了瓢泼大雨。

那天,李玲下午3点半就抵达赛场准备,晚上10点才第一次试跳。「那时候我感觉我整个状态都不对了,跑也跑不起来,体力下降了,现场又冷,经过这么长时间等待,整个伤病都返出来了。竞技状态是个抛物线,人只有一次爆发力,我知道我已经走到下坡路,从极点下来了。」

人生最有冲劲的一次奥运会,上场时候的李玲已经冷得开始发抖。第一次试跳4米55,失败;第二次试跳4米55,失败;第三次试跳4米55,失败。她失去了进入决赛的机会,再一次止步预赛——在奥运会比赛中,只有进入决赛,运动员才会获得有效成绩,这也意味着,李玲在所有参与过的奥运会正式比赛中,没有获得过有效成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京奥运会,大雨中的李玲图源视觉中国

回奥运村的路上,李玲一开始沉默,继而是无法抑制的痛哭。「当时在回来的班车上,我就感觉,我再也不想跳了,就是那种凉得特别特别透的心凉。我这么多努力,抹得干干净净,一下子我就感觉,心火灭了。这件事情没有意义,我这些年算什么呢?让我再拿竿,我拿它干啥?」

这是李玲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挫败,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在家里守着电视的丈夫只看到了转播因大雨中断,是在新闻快讯里看到了现场结果。那是奥运快讯里的一行字,「中国女子撑竿跳选手未能进入决赛」,每天滚动的奥运新闻很快推送出新的夺冠快讯,发生在田径场角落里的惨败,很快被吞没了。

谈起那次失败,周铁民满肚子懊悔,他把失利归咎在自己身上,没有预想到大雨的出现,「也许奥运会对我无缘吧,就那一片云,就在田径场顶上,就比赛那一会儿,在奥运村根本就没下雨」。

和所有输了比赛的运动员一样,李玲收拾行李,搭乘最近一班航班回国。那时候还在疫情隔离期,抵达北京后不能马上回家,李玲一个人在酒店隔离。困在房间里的那段时间,她满脑子都是困惑,她不能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能理解失败,不能理解裁判规则,不能理解厄运,甚至不能理解雨。那段时间的北京常有夏季阵雨,每次下雨她都会大哭,为什么天会下雨?为什么偏偏下在我的赛场?

没人知道李玲如何度过了那段隔离期,丈夫每天给她打电话,电话那端一直在哭,三天后,哭泣停止了。丈夫收到了她的信息,「我要买个帐篷。」这是她找到的对抗那场雨的方式。后来讲起这段往事时,李玲指着天空说:「不就是下雨嘛,下,你下,你爱怎么下就怎么下,你下雨我就在帐篷里躲着,你下完了我再出来跳。」她像是在和老天谈判,「你给我等着!」

一个月后的全运会,李玲带着小帐篷出现在了田径赛场。她重新站在了撑竿跳高的跑道上,昂着头,向天空冲刺。第一跳她就跃过了4米70的横杆,轻松锁定冠军,尽管随后挑战4米75失败,没能创造新的亚洲纪录,但李玲笑了,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对着镜头比了心。

「(赛后)三天没睡着,一想到就开心,一想到就夜里高兴。当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拿起竿子的决心了,已经跌到这么谷底了,发现自己能绝地反弹,还跳出来了近几年比较好的成绩。我比过太多场比赛了,但这种经历让我觉得,大落之后又能起来,我这个人,还挺好啊。」李玲回忆时笑了,「觉得我自己又回来了。」

比赛结束后,李玲做了一个决定,这次比赛后她要扔掉所有行李,她比划了一个把奖牌揣兜里的动作,「光带上它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她把领奖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上,旁边还有她用了很多年的水杯、水壶、睡袋、小蒸锅,还有那顶帐篷。她把几乎所有属于过去的痕迹,都留在了那场比赛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1全运会女子撑杆跳决赛,李玲夺冠,身旁是她的教练周铁民图源视觉中国

「空了」

访谈时,我问过李玲夫妇同一个问题,作为一名撑竿跳高运动员,你最喜欢的瞬间是什么?

杨雁盛说,他最喜欢的瞬间是落地之后,全场为他欢呼的那一幕,他觉得那是人生很有成就感的时刻。

李玲的回答则完全不同。李玲说,她最喜欢起跳后飞在空中那一下的感觉——撑竿跳比赛中,一个人从飞起来滞空到最终落在垫子上,一共只有几秒的时间,但那却是一个完全属于李玲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时刻,她说,后背落地的那一刻,现实中所有的压力就都回来了,得想着过会儿怎么发言、怎么挥手、是不是要跟人讲话……只有在空中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看着天空。

回到地面的李玲,就会回到那个「好好好」的李玲,她是孝顺的女儿,给妈妈买房、装修,时刻牵挂妈妈,还是温柔的妻子、宽容的老师和随和的朋友,永远关注别人比自己多。每每谈起自己,李玲都有一种顽固的乐观,可以把所有的经历讲述成非常美好的东西,无论是伤病、起跳时断掉的竿子,还是东京奥运会的重创,她说自己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好事、好的环境,遇到的都是人性的美好瞬间。即便是她一直刻意不去谈论的「最后一跳」,她也总是迅速逃到更阳光、积极的话语里去,说运动是无止境的,人生也可以没有最后一跳,就算她到了七八十岁,只要做好防护,她也可以拿着竿子跳一跳……但她无法回避一个人最本能的反应——说起「最后一跳」时,她的眼睛红了。

东京奥运会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玲和丈夫在家里讨论的一个重要话题是:还要不要继续跳?

原本,她计划在东京奥运会最后一搏,「比个像样的」,如果能进入奥运前八,也算能没有遗憾地告别赛场了,可这个希望被东京的雨浇灭了。已经输了四届了,还要备战第五次的奥运会吗?

家庭讨论里,她有时候会跟丈夫说,我不想跳了。

她太累了。李玲从很早之前就感觉到,竞赛生活太辛苦了,不只是身体疲劳,更多的是心理折磨,「竞技体育就是失败-赢-失败-赢的循环,一直有个东西让你去追,这个过程一直是痛苦,没有一种『我上去了,好快乐』的感觉,因为你知道快乐都是非常短的,你刚完成一个目标,下一个失败就等着你了。今天拿了冠军,咔嚓,明天都没有入选了。」李玲说。「那会儿有点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

丈夫问她,如果你不再跳了,以后会不会后悔?

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李玲都会犹豫。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始新的生活阶段了,踏实在学校里当老师,写论文,评职称,也想过得像自己同龄的朋友那样,到了假期出去旅游。妈妈也一直催她早点回归家庭,早点要孩子,她叫女儿「不要对成绩有执念」,每次讲起这些,李玲就笑话她,「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她有时想不明白,为什么男运动员什么都不耽误呢?生孩子和打比赛,一点不耽误。可是一个女性运动员想要家庭生活,就要决定是否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李玲不甘心。她说,撑竿跳是一个以失败结束的项目,只要你能成功跃过横杆,你就可以一直跳,直到你跳不过去,接连三次失败才会结束。所以一个人比到最后,就算跳出了金牌,跳出了新的纪录,你还会继续试跳更高的高度,挑战自己的极限,直到失败。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我总觉得一直是撑竿跳在教我,挺有意思的。」然后是她的结论:「我想再跳一次,我不喜欢那个输了就不能再跳起来的自己。」

杨雁盛很理解李玲,「换我我也不甘心。我看她犹豫了,我就说,那你就干,不用想别的。咱俩都是干这个的,只要你想干,你就全力以赴去干,我就全力以赴支持你。」

曾经在训练场上互相陪伴的两个人有了新的分工——李玲决定继续跳,丈夫就替她出去表态,我还不想要孩子。

最初,李玲并没有直接将目标定在巴黎,她想把最后一跳放在2023年的杭州亚运会。一切都是刚刚好——李玲隶属浙江队,在本土比赛,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好机会。李玲打算在比赛中再次挑战自己的亚洲纪录,最后再搏一次。出发杭州前,杨雁盛还准备了香槟,打算回家后庆祝李玲的「最后一跳」。

杭州亚运会的训练场上,一位体能教练看到已经34岁的李玲,尤其是看到她的训练量后,专门跑去告诉她的教练周铁民,「李玲付出的,太多太多了。」这些付出的结果是——亚运会决赛那天,李玲表现得很好。她在第二跳就创造了新的赛会纪录,早早锁定了金牌。最后一跳,她要了4米73,一个比自己保持的亚洲纪录多一厘米的高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3年杭州亚运会撑杆跳决赛,李玲破赛会纪录夺冠图源视觉中国

三次试跳,她失败了。全场发出巨大的叹息,继而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回家以后,那瓶香槟没有被打开,一年后就是巴黎奥运会了,李玲还想再跳一次。

随后一年,李玲一直连轴转地参加比赛,攒积分争取巴黎的入场券。她要用比过去更高强度的训练才能维持体能,也要花更长时间治疗伤病。但她心里一直攒着一股劲儿,「伤病困扰我很多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很自如的奔跑了,现在我每一次奔跑,每一次抬腿下压,甚至每一次走路,我都很疼,这些年一直在忍着疼。我特别期待我能有一次,哪怕再有一次机会,我可以肆意地去奔跑,肆意地撑竿向上跳,那种飞起来的感觉,我太怀念了,真的,我太怀念那种没有疼痛的奔跑,我就是特别想要再感受一次这种真正的比赛过程。」李玲说。

然而,比梦想更早到来的是另外一天。

那一天距离巴黎奥运会已经很近了,是一个普通的训练日,她想在助跑的后程加速,但突然感觉大腿后侧「空了」,又是那种无可救药的乐观,她像是说笑话一样,说自己感觉突然「空了」,她后来还跟队友讨论受伤的感觉,居然不疼,而是「空了」一下。送去医院才知道,她的大腿后侧腘绳肌腱几近全部断裂——她的第五次奥运会在出发前就结束了。

「那一刻断了就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遗憾了,我用尽了我所有的办法,那一刻最大的感受反而是释然——原来它不行了啊,确实是不行了啊。」李玲说。

当时,也有人提议让李玲坚持去巴黎,哪怕不去试跳,只是站在巴黎田径馆的跑道上留个影,也算是给自己的运动生涯画个句号。李玲说,她曾想过这样一幕,自己勉强出现在赛道上,也许不去试跳,只是站在巴黎田径场紫色的跑道上感受一下,她也见过很多次别人的退役,跪在田径场上,俯身亲吻跑道。

但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最后一幕。2024年底,在康复后的训练馆里,她一边做力量训练,一边告诉我,她上场的目标就是比赛本身,「如果我不能健康地站在赛场上,那就没有意义了」。

那天在我们的对话里,李玲继续小心地避开了「最后一跳」。她依旧怀念赛场,即便是没有飞向天空,只是再次谈起赛场,她都像是变回了另一个李玲,「我到现在还是好怀念比赛,因为比赛所给我的,是我平时生活、工作完全达不到的一种感受。那种人的专注、沉浸,还有那种输赢超越了自己的感受,完全沉浸在比赛里,所有感官都达到了顶点。」李玲说,「那种感觉在平时生活里我们没有过,就在那一刻,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会压上去。」

她聊起养伤期间和丈夫去看短道速滑的比赛,那是李玲少有的不训练的休息日。他们看的是女子5000米比赛,看到范可新在冲刺的时候弯道超人,胜负就在毫厘间,为了冲刺差点摔倒,两个人看得热血沸腾,大声为她加油。

李玲说,当时她扭头用胳膊捅了一下杨雁盛,「怎么样,怀念赛场吧?」杨雁盛一直在点头,想啊。李玲也点头,我也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后一跳

2024年底的几次见面后,我有很久没有再见到李玲,我只是偶尔听说她的近况,她还在训练,但比赛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她和她周围的人都越来越频繁地提到「退役」,运动员李玲的故事好像真的结束了。

然而,我却在2025年底突然收到她的信息。那一天是粤港澳全运会的田径比赛日,已是凌晨2点,她告诉我,她刚刚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跳。

原来,就在短短一年间,李玲再次从地面回到了天空。尽管恢复训练后,她的肌腱再次断裂,她还是每周跑训练室,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她默默坚持训练,把失去的竞技状态一个一个抢了回来。

再次见面的时候,李玲笑着说,其实她犹豫了很久,36岁,肌腱二次断裂,关节损伤,已经无法回到职业巅峰状态,也从没有过同样伤势的选手能在一年内恢复比赛,她有太多理由停下来了。但是,就在距离巴黎奥运会过去整整一年的时候,2025年8月,她还是决定坐上去浙江队集训的大巴,准备参加全运会。

当时所有阻碍她的心理纠结——伤病、年龄、输——都抵不过内心更响亮的声音。她说,她想让李玲的故事「有一个新的结尾」。这是人生中第一次不是为了赢而去比赛,是「自己跳给自己看的」,「(自己)不应该是在巴黎奥运会那里咔嚓一下断掉的,我觉得这样子不应该是李玲,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再次回到训练场,第一次尝试大步跑时,她跑完就哭了起来。现在的她很难再完成16步起跳过杆了,她只能从十步过杆开始尝试,第一次成功过杆以后,她和教练都哭了。「那个空中滞空的感觉,好久好久没做这个动作了,哪怕只是半程的,也觉得,哇,好熟悉的感觉。当时拿着竿子眼泪一直掉,站在那里难过了很久,哎,终于能做到了。」

但她的身体早已不能承受这样的运动强度,她的膝盖很快水肿,抽了几管积液,不得不做很多康复。身体疼得厉害的时候,她也会嘲笑自己「没苦硬吃」,「全运会两次赛会纪录都是你破的,亚洲纪录也还是你的,但自己就像是想要一个结局一样,想要把事做完。」李玲说。

2025年11月18日,广州奥体中心体育场,全运会女子撑竿跳高比赛正在进行。比赛时的田径场下着雨,一阵阵寒风吹过来,就像曾经的东京奥运会。再次站在赛场上,李玲决定从4米跳起——这是她十几岁时就已经可以轻松跃过的高度,她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比赛中从这个高度起跳了,但在36岁的最后一场比赛,她选择了这个高度。

为了减少冲击,教练周铁民在训练期间跟她商量,用软竿子,跳个半程,把16步改成12步。但在全运会开始前一周,她还是开始尝试16步起跳,「我既然是去画句号的,我希望是一个完整的跳跃,我想要那个全程奔跑的自己。」李玲说。就这样,她在比赛里还是按16步的起跑距离,站在了起跑线上。

第一跳,她成功跃过了4米。她对自己说,行了,圆满了。第二跳,4米15,李玲在第二次尝试时成功过杆。这时的李玲回到了她的亚洲冠军状态,全程奔跑,奋力越杆,满脸霸气。曾经的李玲好像回来了,那个赛场上的王又回来了,教练在旁边激动地喊,换竿!换竿!换硬一点的竿子!

第三跳,4米30,一个她曾经无数次跃过的高度,但这一次,受伤的腿已经无法给她足够的力量,连续两次试跳失败。只剩下一次试跳的机会了,一旦失败,这就会是她的最后一跳。

场边,教练一直在对着李玲念叨,讲解下一个动作,但事实上,李玲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给我讲,下一个高度怎么跳,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我没想过下一跳过了之后怎么样,什么都没想。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跳了,这些感受应该都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大步跑,最后一次越杆,最后一次滞空,最后一次用我熟悉的竿子比赛,最后一次在赛场上听教练讲话,我就想坐在这里,感受这一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5年全运会,比赛中的李玲受访者供图

李玲讲起这场比赛的那天,是个周末下午,北京的初雪刚刚融化,太阳一直照在她的身上。她一直在笑,然而讲着讲着,她的眼睛渐渐红了,哭了起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讲述4米30的最后一次试跳。后来,我在比赛记录里看到了李玲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幕:最后一次试跳,4米30,她失败了。赛场一直在下雨,留在现场的观众越来越少,在她离场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为她鼓掌。24年里一直握着长竿、一次次跃向天空的日子,就此结束——在职业生涯最后一次的比赛中,她的成绩是第四名——距离领奖台一步之遥。

运动员李玲退役了,这次是真的了。周末丈夫开车载她一起去逛商场,挑装修家电的时候,她知道改变真的来了,因为第二天不再会有训练。那时距离2026年只剩十几天,她还没有第二年的参赛计划表,自从成为职业运动员以来,她第一次要在年初积分清零后不再比赛。不需要训练计划,也不再需要准备赛前小纸条了,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她一度害怕这种新生活,她说撑竿跳是她人生里「几乎唯一一件靠我自己就能掌控的事情」,「我生活里好多事,摇号啊、上课啊、评职称啊,都有不可控因素,只有运动本身,是我自己可以掌控的事」,「退役后我真正的恐惧是,我不知道怎么生活,我觉得生活好难,比如做饭,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小时候妈妈做,上体校去食堂,我一直过着宿舍、食堂、训练馆的生活,一直到上一个月,我一直是这样的生活。」李玲说,「我还害怕一种习惯的脱离。我好像只会追赶一个目标,但我不会生活。」

真正退役了,生活根本没给她时间适应,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忙着备课、上课、考证,开始学习各种备孕知识,隔三差五就得一个人跑去医院见大夫、做检查,还要照顾妈妈,帮她打扫房子,自己的新家也开始了装修,里面有一大堆要操心的事——找人干活、监工、选家电、比价格、定闹钟抢购——全都得她一件一件去完成。好不容易有点自己的时间,她还要忙着布置新家。家里有个角落放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她成为运动员以来的奖杯、奖牌、荣誉证书,还有比赛的号码布、比赛证件。它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放在一起,又轻得像是一场梦。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突然问,「这样的我,是一个成功的运动员吗?」

尽管已经是奥运项目,但由于不是夺牌重点,女子撑竿跳高一直很边缘,也很小众。李玲参加过4次奥运会,每次奥运代表团出发时都会拍一张大合照,李玲只是茫茫人海里小小的一个点。她也几乎没有在奥运新闻里拥有过自己的名字,唯一一次为人所知却是「35岁老将因伤错过巴黎奥运」。

这些年,她一直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努力训练,一次比一次跳出新的成绩,4次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4次刷新亚洲纪录,直到今天,她所保持的亚洲纪录依然无人挑战,但这样的运动人生在结束之际,产生的却是自我怀疑——如果所有这一切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这样的付出还有意义吗?

她的眼睛垂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不是,但有时候又觉得,我已经得到了比高度更珍贵的东西,我已经很满足了。」坐在只有夕阳里的房间里,我们一时间都沉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总是出现在李玲赛场上的老人。他总是坐在赛场边给李玲加油,李玲说他是教练的教练,早就退休了,但他对撑竿跳还是很热心,经常来看比赛,还会给自己出主意,「他连进了ICU都想着比赛,有时候我接电话一听,他人还在病房里,就急着打电话,他说前两天心脏不好,刚出ICU,你的比赛我看了,你最近左手动作好多啦!」

他叫熊斌,今年已经90岁。熊斌也是曾经的撑竿跳运动员,后来成为中国最早的撑竿跳教练之一。他热爱这项运动,在女子撑竿跳还没有列为世界田径锦标赛比赛项目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北京体育大学成立了女子撑竿跳高队。不仅训练选手,也培养教练,正是熊斌培养出了李玲的教练周铁民。但是,这些付出也在时间里渐渐褪色了。关于他的公开信息很少,他的名字只存在于历史资料的一两行里,只在学校的一张职工运动会的花絮照片里,看得到合影时站在边上的熊斌。

正是在查阅熊斌的资料时,我还发现了一个被忽略许久的事实——如今,女子撑竿跳领域的顶尖高手都来自欧美,人们也因此形成认知惯性:在这个项目中,欧美选手拥有绝对优势,不管是身体条件还是技术传承,亚洲选手都无法与之抗衡。但真相是,中国是全世界最早开展女子撑竿跳的少数几个国家之一,中国女子选手的成绩也曾辉煌一时,世界上第一个跳过4米的女性选手张纯真、第一个室外女子撑竿跳世界纪录创造者孙彩云,她们都是中国选手。特别是孙彩云,她一个人就曾18次打破世界纪录。但由于女子撑竿跳一直不是奥运项目,在地方体育系统很难获得重视,项目发展得不到资源,训练也很难坚持下去。女子撑竿跳进入奥运会的2000年,孙彩云也因伤退役,进入地税局工作。

没有奥运奖牌,站不到聚光灯下,所有的训练心得、技术经验、个人最好成绩、新的比赛纪录,最终都在时间里被轻轻抹掉。这就是现实中的竞技体育,更多运动员故事真正的结尾。

告别的时候,李玲说,下次见面肯定不会在体育馆路了。不再需要备战训练,她已经搬离了运动员公寓。她作为运动员的人生,正式落幕了。

但这只是故事的一面,关于李玲的故事,另一个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14岁那年,她在本子上写下的「4米80」,她真的曾跳出过这个高度,在2019年第四次创下亚洲纪录之前,在东京奥运会前半年,在杭州亚运会的备赛期,她不止一次飞越过这个高度,只不过全都是在训练场上,教练、丈夫、外教、妈妈、队医、现场的运动科研人员都能证明这一切发生过,他们也因此更替她感到遗憾。但李玲不这么觉得,她坚持认为自己的最好成绩就是4米72——她保持多年的亚洲纪录。

李玲说,作为一项运动,撑竿跳高还有一个神奇之处:在地面起跳的时候,一个人分不出来自己的爆发力即将带来的是破纪录的4米80,还是刚达标的4米30。每一次起跳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昂起头来奔跑,拼尽全力将自己抛向空中,然后去感受面向天空坠落的那几秒,这也是撑杆跳高给予她的人生奖赏——就在那几秒钟,她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事,只属于天空和她自己。

这些是从没登上新闻的人生细节,不会写在体育馆路的冠军墙上,也不会在流量世界里留下太多痕迹。也许注定没有多少人会在路上认出李玲,这个消失在人群中的高高背影,曾经是一名优秀而成功的撑竿跳运动员,是全亚洲跳得最高的女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