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的《东次三经》部分相当古怪,总共只有9座山,但写了6900里。如果按照周朝的里程来计算,有接近3000公里。山与山之间的距离少则几百里,多则上千里。更古怪的是,山与山之间只有两种形态,一种形态是水,一种形态是流沙。
所以古人在分析的时候,很多人认为这写的是海中岛屿。但这很明显是不对的,山海经水体的概念是很清晰的。海的概念包括两类,一类是陆地上的湖泊,一类是大海,两者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当时的人们对这样的水体不太了解。正因为此,书里的海往往没有名称,只有方位,比如东海、南海、西北海等等。有名称的海只有一个,那就是渤海,但最初的渤海在西部,是一个湖泊,不过到后来也用作称今天的渤海了。比较了解的湖泊称作泽,“有大泽方千里,群鸟所生及所解”,知道湖泊的面积,知道这里是候鸟繁衍和栖息的地方,这就是了解。除了海和泽之外的其他陆上水体称作水,有名称的水是河流,比如渭水、洛水,没有名称的水就是其他形式的散流。
以下是《东次三经》原文中的一段:又南水行七百里曰孟子之山。其木多梓、桐、多桃、李;其草多菌蒲;其兽多麋鹿。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其中多鳣鲔。
向南方“水行”,代表这是陆上的水体,需要乘船前进,然而这是广阔水体,而不是河流,因为河流的宽度是有限的,大可以乘车前行,不管是安全性还是便捷性或者速度都更优。“广员百里”,指的是露出水面的山体面积。“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山上还有河流,这里正好体现了水体有名和无名的区别。
这九座山并不是连成一条直线,因为在介绍的时候,水行方向一会是向东,一会是向南。初看起来的确像海中岛屿,但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知道这是陆地上的水体围绕的山体,在这些水体之外,还有陆地。也就是说,这些山与山之间的广大区域是被水淹没了。《东次二经》则一部分需要水行,一部分不需要,这其实介绍了水淹的过渡地带。
而流沙,往往让人想到塔克拉玛干那种流动沙漠。但是中国沙漠只出现在中西部,东部地区不管是植被还是气候,都是无法形成广阔沙漠的。其实流沙还有其他形态,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明确解读《尚书》中的“流沙”为“沙与水流行也”,那就是浅水情况下,大量的沙土随着水而流动。
这很容易让人想到上古一次重大历史事件,那就是大禹治水。“洪水滔滔,怀山襄陵”,一些山被直接淹没了,更高的山也被淹没了一部分。《东次三经》的情景,正是对这八个字的直接描述。所以我们可以推测,《东经》部分,甚至是整个《五藏山经》部分,描述的是大洪水淹没时代的地理。因为这部分看起来是一个整体。至于其中涉及到一些玄幻的内容,比如诸神的存在,这并不影响对所描述的地理时代的判断。
刘歆在《上山海经表》中说到,《山海经》是大禹治水进行考察的途中记录的各地的山水物产,至少从《东次三经》这部分来说,是印证了刘歆的话的。当然,他这话也不全对,因为《山海经》主要由四大部分组成,每部分的作者和写作年代是不一样的,这是学界共识。他这话说的是《五藏山经》的成书情况。
但是在其他部分,同样体现出了大洪水和大禹治水的相关信息,但大都不是直接讲述。比如在《大荒东经》,讲到“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有一大人踆其上”,这里的巨人部落在山上,而在《海内经》有一句“大人之市在海中”,山上和海中的区别,就是大洪水淹没的情况和没有淹没情况的区别。
《海内东经》在《山海经》中非常惹眼。整个《大荒经》和《海经》每一部分都写到了国,这些国其实是人类部落;但是《海内东经》没有写到任何一个国。其他部分都写到了很多外形独特的动物,如巴蛇、开明兽等,海内东经只写到一个,那就是雷神。这里把神归纳入生物的类别,是因为《山海经》里的神有更多的生物性,比如雷神,写到了它的外形是人首龙身,是用“鼓其腹”这样的物理动作来实现雷声。这和春秋战国以来出现的虚构的神仙是不一样的。
有人认为《山海经》是一本猎奇的书,只记录那些外形独特的人类,而对体型比较正常的人类就没有记载。这是说不服人的,哪怕是体型相对比较客观的人类,也会出现部落名称,如大夏、月氏等。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部落,就只有一种可能:笔下的这一片地方没有人烟。
中国东部,地势相对平坦,海拔比较低,气候温暖湿润,一向是最为繁华的地方。然而《海内东经》写到的这片地方,却正好没有人类,当然会让人想到东部也是大洪水灾难最深重的地方。所以这一部分记载的是这是大禹治水刚完成不久,东部地区的洪水虽然被引入大海,但人口还没有恢复的时候。也就是夏朝。这虽然写的是大洪水之后,但是也由果及因,给我们展现了大洪水的灾难程度。
学界一般认为,《山海经》不但各部分是不同的作者在不同的年代写作的,而且各部分的内容大多是在不同的时代叠次增补的。我们在不考虑这些状况的情况下来进行分析,《山海经》只在第18卷直接写到了大洪水: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就算在这句话中,真正直接描写大洪水的只有四个字:洪水滔天。
但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山海经》虽然极少正面描写大洪水,但是很多篇章都离不开大洪水,这是一部洪水浸泡下的地理兼神话著作。当然也比较着重于表现禹治水的功绩,除了上一段的引文,以及《海内东经》的直接描述之外,还讲到了禹攻共工国、杀相柳、禹所积石等信息,这都是跟大禹治水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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