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两千万,诚意收购,价格可以再谈。」

对面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把名片推到我面前,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我看了一眼老周,他正低头喝茶,看不清表情。

两千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不真实。

十三年前,这个店,老周花二十八万盘下来的时候,我差点跟他打起来。

「二十八万!咱们结婚的钱!买这么个鬼地方开面馆?」

那时候,这条街还是城乡结合部,周围全是待拆的民房和荒草地。每天进店的客人,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头三年,赔得底儿掉。

亲戚朋友都说老周脑子有病,我也觉得他脑子有病。

我骂他败家,骂他好高骛远,骂他害我跟着吃苦。

他不吭声,只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揉面,晚上十一点收摊,日复一日。

后来,这条街通了地铁。

再后来,旁边建了大学城。

再后来,周围拆得一户不剩,就剩我们这个店,成了「钉子户」。

开发商来谈过三次,价格从两百万加到五百万,再到一千万。

老周不卖。

「这是我的根,」他说,「再多钱,也不卖。」

我骂他死脑筋、不开窍,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直到今天,这个自称是某商业集团的人找上门来,开口就是两千万。

老周还是那句话:「不用考虑,不卖。」

年轻人走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十三年来,我骂过老周的那些话,想起他每一次沉默的表情。

突然觉得,这辈子,我真的误会他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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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玉珍,今年四十五岁,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

我老公周德顺,比我大三岁,是个厨子,开了一家面馆。

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个三十来平米的小店面,门脸不大,招牌也旧得发黄。

但就是这么个破地方,老周守了十三年,从三十五岁守到四十八岁,从满头黑发守到两鬓斑白。

我呢,从二十九岁骂到四十二岁,骂了十三年。

我骂他没出息,骂他死脑筋,骂他害我跟着受穷。

他从来不还嘴。

我骂得凶了,他就闷头抽根烟,然后起身去后厨,继续揉他的面。

有时候我骂累了,坐在那儿喘气,他还会给我倒一杯水,放到我手边,什么也不说。

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个人。

话不多,脾气好,认死理。

只要他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这么个「死脑筋」。

但今天,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一直都错了。

事情要从十三年前说起。

那年老周三十五岁,在一家大酒楼当面点师傅,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块,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多。

两个人加起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算安稳。

我们那时候刚结婚两年,还没要孩子,正攒钱准备买房。

存折上好不容易攒了二十八万,准备付个首付。

结果有一天,老周下班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玉珍,我想辞职。」

我当时正在洗碗,听到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没掉地上。

「你说啥?」

「我想辞职,自己开个店。」

「开店?开什么店?」

「面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喝多了吧?开什么面馆?你一个打工的,哪来的本钱开店?」

「咱们攒的那二十八万,够了。」

我当时就火了。

「那是买房的钱!你脑子有病吧?不买房开什么破面馆?」

老周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转让方XXX,受让方周德顺,转让标的为XX路XX号店面一间,转让价格二十八万元整。

我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已经签了?」

「签了。」老周的声音很平静,「玉珍,我知道你会生气,但这个店,我必须要。」

「必须?为什么必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店,是我爸以前的店。」

我愣住了。

老周的父亲,周师傅,是我们县城有名的面点师傅。

他做的手擀面,在整个县城都是一绝。很多人专门从外地跑过来,就为了吃他那一碗面。

但周师傅在五年前就去世了,走的时候老周才三十岁。

「你爸的店?」我有些恍惚,「那店不是早就关了吗?」

「关了,但店面还在。这些年一直租给别人,开过杂货铺,开过理发店。前两天我路过那儿,看见在贴转让告示,我就……」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把它盘回来。」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想开店,他是想把他爸的东西找回来。

但我还是很生气。

「老周,我知道你想你爸,但二十八万啊!那是咱们所有的积蓄!那条街你又不是不知道,荒得鸟都不拉屎,开店能有什么生意?」

「会有的。」他说,「我爸以前在那儿开了二十多年,生意一直很好。」

「那是以前!现在那儿什么都没有,你开个面馆给谁吃?」

老周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不是没听进去我的话,他就是不想改变主意。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

我摔了好几个碗,把嗓子都喊哑了。

他就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像个木头桩子。

最后我累了,坐在地上喘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德顺,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死我?咱们攒那点钱容易吗?你就这么扔出去?」

他蹲下身,想拉我起来。

我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你要开店你自己开去!我不管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他去把那个店接手了。

我们的买房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02

店开起来了,取名叫「周记面馆」。

就是他爸以前用的那个名字。

老周把那个破店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添置了些锅碗瓢盆,就算是开张了。

我虽然气得半死,但还是去帮忙了。

毕竟是两口子,他这一头扎进去,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忙活?

开张那天,我们放了一挂鞭炮,门口摆了两盆绿植。

店面很小,满打满算就能摆六张桌子。

第一天,来了三个客人。

第二天,来了五个。

第三天,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老周一个人在后厨揉面,心里又气又急。

「我说什么来着?这地方能有什么生意?你看看外面,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谁会跑到这犄角旮旯来吃面?」

老周没接话,只是低头揉面,一下一下,很用力。

「你倒是说话啊!」

「玉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给我点时间。」

「时间?多久?一年?两年?」

「我不知道。但我爸当年开这个店的时候,头三年也没什么生意,后来不也起来了吗?」

「那是什么年代?现在能一样吗?」

他不说话了,继续揉面。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一遍一遍地揉着面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店,怕是要亏钱了。

果然,第一年,亏了六万多。

第二年,亏了四万多。

第三年,还是亏。

三年下来,我们不仅把之前的积蓄赔光了,还欠了亲戚朋友好几万块钱。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骂他。

「周德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三年了,赔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早就跟你说这地方不行,你不听!现在好了吧?骑虎难下了吧?」

「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他不还嘴,我骂得越来越凶。

有一次,我骂急了,顺手抄起一个擀面杖,朝他扔过去。

没扔中,砸在墙上,断成了两截。

老周看了看那个断掉的擀面杖,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擀面杖,是他爸留下来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心里愧疚了很久。

但嘴上,我还是没认错。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老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揉面、和面、擀面。

中午忙活一阵,下午准备食材,晚上收摊已经十一点了。

一天下来,他能睡的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我有时候看他累得实在不像样,也会帮他搭把手。

但嘴上,从来不服软。

「我帮你是帮你,但我还是觉得你脑子有病。」

他就笑笑,不说话。

第四年的时候,情况开始有点变化。

我们那条街,开始有施工队进驻了。

听说是要修路,还要建什么地铁站。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想着路通了,是不是生意就能好点。

老周比我还高兴,但他的高兴和我不一样。

「玉珍,我爸当年说过,这条街,早晚会起来的。」

「你爸还能未卜先知?」

「不是未卜先知,是他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他了解这儿。」

我撇撇嘴,没当回事。

地铁修了两年多,终于通车了。

那天,老周站在店门口,看着地铁口来来往往的人流,眼眶红红的。

「爸,你看到了吗?」他小声说,「地铁通了。」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从那之后,店里的生意确实好了一些。

每天能有二三十个客人了,虽然还是赚不了什么钱,但至少不亏了。

又过了两年,旁边开始建大学城。

说是有三所大学要搬过来,学生加老师几万人。

这一下,我们店的生意彻底起来了。

每天中午和晚上,店里都坐得满满当当。

老周忙得脚不沾地,我也从超市辞了职,专心在店里帮忙。

那段时间,我不骂他了。

不是因为生意好了,是因为我看着他每天累成那样,实在骂不出口。

他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冬天冻得裂口子,夏天泡得发白起皱。

他的腰,因为长期站着干活,落下了毛病,阴天下雨就疼。

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大片。

三十五岁的时候,他还是个精神小伙。

四十岁出头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像五十多岁的人了。

有一天晚上收摊之后,我给他打了盆热水泡脚。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习惯。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贫,泡你的脚。」

他把脚伸进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玉珍,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外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老周是对的。

也许,这个店真的应该留下来。

04

生意好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大学城建起来之后,周围的地越来越值钱。

开发商开始到处收地,我们这条街也成了「香饽饽」。

第一次有人来找老周,是六年前。

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说是某某地产公司的,想收购我们这个店面。

「周老板,我们给您开个价,两百万,现金交易,您看怎么样?」

两百万?

我当时就懵了。

我们这个破店,能值两百万?

我眼巴巴地看着老周,心想他肯定会答应吧。

两百万啊,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结果老周摇了摇头:「不卖。」

那人愣了一下:「周老板,两百万,不少了。您这店一年能赚多少钱?二十万撑死了吧?两百万,您得干十年。」

「不卖。」

「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不卖。」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他走之后,我冲老周发火了。

「你脑子让驴踢了?两百万你不要?」

「玉珍,这店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你给我一个理由!」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爸的店。」

「你爸都死了多少年了!他要是活着,看见两百万,他也会卖的!」

「他不会。」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他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店,他不会卖的。」

我被他气得够呛,扭头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又开始骂他。

「死脑筋!」

「一根筋!」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他还是不还嘴,该干嘛干嘛。

后来,开发商又来过两次。

第一次出价五百万,老周不卖。

第二次出价一千万,老周还是不卖。

我真的是快被他气疯了。

一千万啊!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居然不要!

「周德顺,你是不是有病?一千万你不卖?你到底想怎样?」

「玉珍,」老周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店,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卖了它,我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念想?你说清楚!」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我追进去,看见他站在那口老灶台前,一动不动。

那口灶台,是他爸留下来的,用了三十多年了。

老周把手放在灶台边上,摩挲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砖头。

「我爸这辈子,就会做面。他十五岁开始学手艺,做了四十年,做到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临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子,这门手艺,不能断。」

我愣住了。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做面。但这面,是实打实的手艺,是能传下去的东西。他让我把手艺学好,把店开下去。」

老周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玉珍,这店不是我的,是我爸的。我只是替他守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十多年,他守的不是一个店,是他爸的遗愿,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约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那次之后,我不再催他卖店了。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可惜,但我不再骂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那条街,现在已经是大学城的核心地段了,周围全是高楼大厦,只有我们这个小店,矮矮地缩在中间,像个「钉子户」。

来吃面的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是大学生。

他们管老周叫「周叔」,管我叫「陈姨」。

有的学生来吃了四年面,从大一吃到毕业。

毕业那天,有个女孩子专门跑来跟老周告别,哭得稀里哗啦的。

「周叔,我要走了,以后吃不到您做的面了。」

老周给她下了一碗阳春面,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去吧,闺女,好好干。以后回来,叔还给你做面。」

那个女孩子端着那碗面,吃一口哭一下,吃一口哭一下。

我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些年,这样的场景,我见过太多了。

老周做的面,好像有一种魔力,能让人记住很久很久。

有一次,一个中年人带着老婆孩子来吃面。

吃着吃着,那个中年人突然哭了起来。

他老婆吓坏了,问他怎么了。

他说:「这个味道,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我爸以前总带我来这儿吃面,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原来,那个中年人是老周爸爸当年的老顾客,小时候经常来这儿吃面。

后来搬走了,二十多年没回来。

这次是专门带家人来怀旧的,没想到店还在,味道也没变。

老周听了他的话,也红了眼眶。

「叔的手艺,我没敢丢。」

那个中年人站起来,冲老周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周老板。谢谢你把这个店留下来了。」

老周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老周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我爸要是看到今天这些事,会不会很高兴。」

我没说话,只是坐到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口。

但很温暖。

06

就在上个月,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来了。

自称是某某商业集团的,专门负责收购地产的。

「周老板,我们集团诚意收购,开价两千万,价格可以再谈。」

两千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千万是什么概念?

我们这辈子,不吃不喝,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我眼巴巴地看着老周,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周喝了口茶,没说话。

「周老板,您也看到了,这一片马上就要重新开发了。您这店的位置,正好在规划的商业中心核心地段。留着也是迟早要拆的,不如现在卖个好价钱,您说是不是?」

老周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不卖。」

年轻人愣住了。

「周老板,您再考虑考虑?两千万,可能是我们的极限了。您要是错过这个机会……」

「不用考虑,」老周站起身,「不卖。」

他说完,转身进了后厨,继续揉他的面。

年轻人坐在那儿,一脸懵。

他看了看我,像是想找个人帮他说说话。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那些劝老周的话了。

「您先回去吧,」我说,「他说不卖,就是不卖。」

年轻人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儿,听着后厨传来的揉面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突然,我的眼泪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