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百八十万。」

郑志国看着手里那张拆迁补偿告知书,手抖得厉害。

他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生怕自己看错了哪个零。

没错。

二百八十万。

他蹲在老宅门口的石墩子上,点了根烟,手指头都在哆嗦。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

十五年前,村里人都在卖房。

开发商给的价,一户八万到十二万不等,看院子大小。

他那几个堂兄弟,卖得比谁都快。

「老祖宗留下的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再不卖,以后连八万都没人要!」

他们也来劝郑志国卖。

他不肯。

「这是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太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儿了。卖了,根就没了。」

「死脑筋!」

「榆木疙瘩!」

「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堂兄弟们骂完,揣着钱进城买了房。

十五年,逢年过节回来,看他还守着那个破院子,眼神里全是嘲讽。

他老婆也怨他,怨了十五年。

「当年要是拿那十万块付个首付,现在房子早翻倍了!」

他不吭声,只是每年清明,一个人回去,给老房子扫扫院子,擦擦窗户,在爷爷的遗像前点三炷香。

十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也不知道能守到什么。

直到今天。

镇上来人说,这片区被划进了高铁新城的规划,要整体拆迁。

补偿标准,按宅基地面积算,每平米两万三。

他家那个老院子,一百二十二平。

郑志国蹲在地上,烟烧到手指头都没发觉。

他想起这十五年,想起那些嘲讽的眼神,想起老婆的叹气声,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今天,他终于可以告诉自己——

没错。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大堂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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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是从儿子的一条微信开始的。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郑志国正在工地上搬砖,手机在裤兜里震,他擦了擦手上的灰才掏出来看。

儿子郑浩然在省城读大三,平时很少主动找他,今天突然发这么一句,他心里就有点打鼓。

「啥事?」

「语音说吧。」

郑志国躲到一边,接通了语音。

「爸,我们学校有个中美联合培养的项目,大四可以去美国交换一年。我想报名。」

「去美国?」郑志国愣了一下,「得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年大概……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

郑志国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那么多?」

「学费、生活费、机票签证什么的,加起来就这个数。」儿子的声音有点发虚,「我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就是……问一下。」

郑志国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劳保鞋,又看了看手上的老茧。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两百块钱,刮风下雨就没活儿。老婆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

两口子加起来,一年到头能攒下两三万就不错了。

三十五万,他得不吃不喝干十年。

「爸,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我想想办法。」

郑志国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苍白。

挂了电话,他在工地的角落里蹲了很久,抽了大半包烟。

晚上回到家,老婆宋桂兰正在厨房炒菜。

看他进门,头也不抬地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

「洗手吃饭吧,菜都凉了。」

郑志国坐到饭桌前,扒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把儿子的事说了。

宋桂兰听完,手里的筷子直接拍在了桌上。

「三十五万?他咋不去抢!」

「人家那是正经项目,出去能镀金……」

「镀金?我看是镀他妈的冤枉!」宋桂兰的声音尖起来,「咱们家什么条件他不知道?三十五万,你上哪儿弄去?」

郑志国不吭声。

「去哪儿弄?啊?」宋桂兰越说越激动,「你要是当年听我的话,把老家那破房子卖了,十万块拿去付首付,现在那套房少说也值五六十万了!浩然想出国,咱们卖了不就有钱了?」

又来了。

郑志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话他听了十五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房子不能卖。」

「不能卖?」宋桂兰冷笑一声,「你倒是说说,为啥不能卖?那破地方,你一年回去几次?住过几天?留着有啥用?」

「那是我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我爸在那儿出生的,我也是在那儿出生的……」

「得了吧!」宋桂兰打断他,「你爷爷死了二十多年了,你奶奶也死了十八年了,你爸走得更早。那些人都没了,你守着个破房子有啥意思?」

郑志国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不过她。

这十五年来,每次吵架,只要吵到那个房子,他就说不过她。

因为从道理上讲,她说得没错。

那破房子,又老又旧,土墙都开裂了,屋顶年年漏雨,院子里的井也枯了。

留着确实没什么用。

但他就是舍不得卖。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宋桂兰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一点:「志国,我也不是非要跟你吵。我就是心疼浩然,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咱们当爹妈的……」

「我知道。」郑志国低声说,「我再想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去借?跟谁借?」

郑志国没接话。

他知道,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根本借不到那么多钱。

亲戚里头,混得最好的就是他那几个堂兄弟,当年卖了老房子,进城买了房,这些年又折腾点小生意,日子过得都不错。

但那几个人,他开不了口。

不是借不到,是丢不起那个人。

02

说起那几个堂兄弟,郑志国心里就堵得慌。

他们郑家这一辈儿,堂兄弟一共五个。

大堂哥郑志强,二堂哥郑志明,三堂哥郑志刚,加上郑志国排老四,最小的是堂弟郑志伟。

老家那个村子,郑家是大姓,五兄弟的宅子挨在一起,连成一片。

2009年的时候,有个开发商来村里收地,说要建什么农家乐度假村。

给的价钱不高,一户八万到十二万,看院子大小。

那时候,农村的房子不值钱,八万块在村里人眼里已经是天价了。

大堂哥第一个签了字,拿了十万块钱,转头就去县城付了首付。

二堂哥、三堂哥、堂弟,也都跟着卖了。

轮到郑志国的时候,开发商给了个价:十万八。

他家那院子是五兄弟里最大的,一百二十多平,有前院有后院,还有两间老厢房。

郑志国没同意。

「我再考虑考虑。」

开发商以为他是嫌钱少,又加了五千。

他还是摇头。

「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郑志国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那个院子,不能卖。

后来开发商走了,度假村的项目也黄了。

那片地,一直荒着。

这事儿,成了他被嘲笑的把柄。

大堂哥郑志强每次见到他,都要阴阳怪气地刺几句。

「老四啊,你那破房子还留着呢?咋还不卖?是不是等着涨价啊?哈哈哈哈!」

「志国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人家给你十万多,你不要。现在好了,谁要?」

「我跟你说,你就是榆木疙瘩,一辈子都开不了窍!」

二堂哥、三堂哥也跟着帮腔,堂弟虽然不说话,但那眼神,也是看笑话的意思。

每年过年回老家,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那几个人就变着法儿地挤兑他。

「志国,你那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五万?三万?还是白送都没人要?」

「哎,志国媳妇儿,你也不管管他?守着那堆破砖烂瓦,图啥呢?」

宋桂兰每次听了这些话,回去都要跟他大吵一架。

「你看看你那些哥们儿弟兄,哪个不比你混得好?人家在城里有房有车,你呢?守着个破院子,让人当猴耍!」

郑志国不吭声。

他知道自己理亏,但就是不想卖。

有一年过年,大堂哥喝多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郑志国,我跟你说,你就是我们老郑家的耻辱!当年爷爷最疼你,把最大的院子留给你,你他妈是怎么报答他的?守着个破房子穷一辈子?」

郑志国的脸涨得通红。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是怕大堂哥,是不想在爷爷的祭日闹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老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种下的,现在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

他靠在槐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想起爷爷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志国啊,这个院子,你得守住。咱们郑家的根,就在这儿。」

爷爷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但这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说完就闭了眼。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郑志国那时候才二十五岁,还没结婚,什么都不懂。

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非要他守这个院子,但他记住了。

记了二十年。

守了十五年。

03

儿子的事,郑志国想了好几天,还是没想出办法。

他不是没想过去借。

县城里有几个以前一起打工的老伙计,关系还算不错。但三十五万,谁家也拿不出这么多闲钱。

他也想过去银行贷款,但他们两口子都是临时工,没有稳定收入,没有房产抵押,银行根本不批。

实在没辙了,他厚着脸皮给大堂哥打了个电话。

「志强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借钱?借多少?」

「三十五万。浩然要出国……」

「三十五万?」大堂哥的声音立刻变了,「志国,你开什么玩笑?我上哪儿给你弄三十五万去?」

「我知道有点多,但浩然这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那是你的事!」大堂哥打断他,「我跟你说郑志国,你要是当年听我的话,把那破房子卖了,会有今天吗?现在好了,钱没有,房子也烂了,还想找我借钱?你当我是冤大头啊?」

「志强哥……」

「行了行了,我这儿也忙,没工夫跟你扯。」

电话挂了。

郑志国握着手机,站在工地的角落里,好久没动。

他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真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没跟宋桂兰说这事。

他怕她又拿房子的事跟他吵。

又过了几天,儿子发来微信,说项目报名快截止了,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郑志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他打了几个字:「爸再想想办法。」

儿子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郑志国知道,那个表情是懂事,也是失望。

那天他干活的时候,一不留神,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万幸的是不高,只有两米多,但右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

工头把他送到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裂,得养两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没有收入,还要花医药费。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郑志国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辈子真他妈失败。

四十五岁了,一事无成。

老婆跟着他受苦,儿子想出国出不了,亲戚看不起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争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后悔。

当年,是不是真的应该把房子卖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郑志国郑先生吗?」

「是我。哪位?」

「您好,我是镇政府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我姓李。有个事情想通知您一下。」

郑志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是这样的,您在红旗村有一处宅基地登记的房产,对吧?」

「对,那是我老家的房子。」

「郑先生,这片区现在被划进了高铁新城的规划,需要整体拆迁。我们想约您来镇上一趟,签一下拆迁补偿协议。」

郑志国愣住了。

「拆迁?」

「对,拆迁。补偿标准我们都按政策来,每平米两万三。您那房子登记面积是一百二十二平,具体金额您来了咱们再细说。」

每平米两万三。

一百二十二平。

郑志国躺在病床上,脑子「嗡」的一声。

「郑先生?喂?郑先生您还在吗?」

「在在在!」他猛地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我在!什么时候去?」

「您看您方便的话,这两天就可以过来。我们周一到周五都上班。」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郑志国拿着手机,愣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哆嗦着手,算了一笔账。

两万三乘以一百二十二。

他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字。

二百八十万六。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宋桂兰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饭盒。

「醒了?快吃饭,我给你熬了骨头汤……」

她看见郑志国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咋了?脸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郑志国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

「桂兰,老家那房子……要拆迁了。」

宋桂兰手里的饭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04

第二天一大早,郑志国不顾腿伤,硬是让宋桂兰搀着他去了镇政府。

他怕是假的。

怕有人骗他。

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有。

镇政府拆迁办在三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坐着四五个工作人员。

郑志国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找到了昨天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姓李的干部。

「李同志,我是红旗村的郑志国,您昨天给我打的电话。」

「哦,郑先生,您来了。请坐请坐。」李干部招呼他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材料,「来,您看看这个。」

郑志国接过来,是一份《房屋拆迁补偿协议》。

他的眼睛直接跳到了「补偿金额」那一栏。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人民币贰佰捌拾万陆仟元整。

他的手抖了。

「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干部笑了笑,「郑先生,您那处宅基地面积是一百二十二平米,按每平米两万三的标准,就是这个数。另外,因为您的房子是老宅,有历史文化价值,还有一个额外的奖励补贴,两万块。加起来一共是二百八十二万六。」

二百八十二万六。

郑志国盯着那个数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郑先生,您要是没有异议的话,今天就可以签协议。签完之后,三十天内,补偿款会打到您的账户上。」

「没……没异议。」郑志国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握着那份协议,站起身,朝李干部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

李干部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郑先生,这是您应得的,跟我们没关系。倒是您,这十五年没卖房子,真是有眼光。要是当年卖了,可就只有那十来万了。」

郑志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有眼光?

不是有眼光。

是舍不得。

从镇政府出来,郑志国让宋桂兰搀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老村子。

村子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剩下几户老人,也都在等着拆迁。

他家那个院子,在村子最东头。

院门的锁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郑志国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老屋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屋顶的瓦片也塌了几处。

破败,荒凉,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但他知道,这里是他的根。

他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这棵树下给他讲故事。

想起奶奶在院子里晒玉米,金灿灿的一地。

想起爸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妈妈在灶房里擀面条。

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这个院子,还在。

「爷爷,我守住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眼泪就下来了。

05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红旗村原来有几十户人家,当年大部分都把房子卖给了开发商。

那时候开发商给的价,一户八万到十二万不等。

十五年过去了,当年的开发商早就跑路了,那个什么农家乐度假村,连个影子都没建起来。

那些卖了房子的人家,这些年肠子都悔青了。

现在好了,政府要搞高铁新城,拆迁补偿是每平米两万三。

可那些房子,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唯一还守着老宅的,就只有郑志国一家。

这消息传到大堂哥郑志强耳朵里,他当时就傻了。

「你说什么?两万三一平?」

「对啊,郑志国签完协议了,补偿款二百八十多万。」

郑志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当年他卖了房子,拿了十万块钱,以为自己多精明。

结果现在,郑志国一分钱没花,守了十五年,拆迁款二百八十多万?

他肠子都悔青了。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十五年来他对郑志国说过的那些话。

「死脑筋。」

「榆木疙瘩。」

「一辈子没出息。」

「老郑家的耻辱。」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郑志国打了个电话。

郑志国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打出去,那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将您加入黑名单。」

郑志强握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他想起一个月前,郑志国找他借钱,他是怎么说的。

「你当我是冤大头啊?」

现在好了。

他成了那个最大的笑话。

06

签完协议的第三天,郑志国的手机被打爆了。

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堂弟,轮番打电话发微信,他一概不理。

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号码,自称是什么什么公司的,问他要不要投资理财,问他要不要买房买车。

他统统不接。

他只做了一件事:给儿子打电话。

「浩然,那个项目,你报名吧。钱的事,爸给你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儿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爸,你说真的?」

「真的。你安心准备,别的事不用操心。」

「爸……」儿子的声音哽咽了,「爸,谢谢你。」

「跟爸客气啥。好好学,别给老郑家丢人。」

挂了电话,郑志国坐在病床上,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三十五万,对他来说曾经是个天文数字。

现在,就是个零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宋桂兰走进来,表情有些奇怪。

「志国,你堂哥们来了。」

郑志国睁开眼睛:「谁?」

「志强、志明、志刚,还有志伟,四个人都来了。在门口站着呢。」

郑志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他们走。我不想见。」

「志国,好歹是一家人……」

「一家人?」郑志国冷笑一声,「这十五年,他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

宋桂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门外,四个人等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但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郑志国的老叔,也就是大堂哥他们的亲爹,亲自上门了。

老叔今年七十多了,是家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

「志国啊,」老叔坐在病床边,一脸愁容,「你那几个哥哥弟弟,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的,都后悔着呢。你看能不能……」

「叔,」郑志国打断他,「他们后悔什么,我不关心。当年他们是怎么挤兑我的,我这辈子忘不了。」

「志国……」

「叔,这事儿到此为止吧。我不会追究以前的事,但以后,咱们还是各过各的。」

老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郑志国的表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了。

07

钱到账那天,郑志国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收到转账人民币2826000.0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二百八十二万六。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只是感觉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他给宋桂兰看了那条短信。

宋桂兰看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抱住他,哭了起来。

「志国,对不起……」

「哭啥,这是好事。」

「我这些年,老是怨你,说你死脑筋,说你不开窍……」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郑志国拍了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你当年不卖房子,是对的。我不该不理解你……」

「真的都过去了。」郑志国笑了笑,「以后日子好过了,别再吵架了。」

宋桂兰使劲点头,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钱到账之后,郑志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的留学账户打了四十万。

「多打五万,在那边别太省,该花的花。」

第二件事,是还清了这些年欠的外债。东拼西凑借的那些钱,一共不到三万块,他一分不少地全部还上了。

第三件事,是带宋桂兰去县城最好的商场,买了几件新衣服。

宋桂兰一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服,在商场里看啥都舍不得买。

「太贵了,买那么好的干啥……」

「贵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受苦了。该买就买。」

最后宋桂兰挑了两件打折的外套,花了不到两千块钱,就说啥也不肯再买了。

郑志国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08

房子拆迁之前,郑志国想回老宅再看一眼。

他的脚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但他坚持要去。

宋桂兰拗不过他,只好陪着他一起。

到了村口,他远远地就看见,老宅门前停着一辆车。

是大堂哥郑志强的车。

郑志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来干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不光是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堂弟,四个人都在。

他们站在老宅门前,表情各异,看见郑志国过来,都有些尴尬。

「志国,你来了。」大堂哥先开了口,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

郑志国没理他,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四个人跟在后面,也走进了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荒草丛生,破败不堪。

郑志国走到老槐树下,站住了。

「你们来干什么?」

大堂哥搓了搓手:「志国,我们是来……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郑志国冷笑一声,「十五年了,现在想起来道歉了?」

「志国,以前是我们不对,说了很多混账话……」

「混账话?」郑志国转过身,盯着他们,「你们说我是死脑筋,说我是榆木疙瘩,说我是老郑家的耻辱。这些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四个人的脸上都很难堪。

「还有,」郑志国的声音更冷了,「一个月前,我找你借钱,你怎么说的?你说我是冤大头?」

大堂哥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郑志国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跟你们算旧账的。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他说完,转身准备进屋。

「志国,等等!」二堂哥郑志明突然开口,「有件事,我们得跟你说。」

郑志国停下脚步:「什么事?」

「是这样的,」郑志明有些吞吞吐吐,「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拆迁款……你一个人拿,好像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