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黄昏,婆婆当着我面拉黑了王教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轻轻一点,然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整个动作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没抬头看我,只是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这样就好了。”她说。
声音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给她续了杯茶。
热水冲进杯子,茶叶翻滚。我想起半个月前,也是在这张餐桌旁,她笑着给我看王教授手抄的《卜算子》。
那时她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像被春风吹开的湖面。
01
婆婆李秀娇的变化,是从初春开始的。
往年这时候,她总抱怨膝盖疼,说是早年当会计久坐落下的毛病。
今年却不同。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去她家送自己做的青团,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门后的婆婆系着条我没见过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梦洁来了?快进来,我在试新方子。”
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轻快。我跟进去,看见料理台上摊着本烘焙书,旁边是称好的黄油、低筋粉。
最让我惊讶的是,流理台角落放着个小蓝牙音箱,正放着我没听过的古典乐。
“妈,您什么时候开始听这个了?”
婆婆正把面团放进模具,头也没抬:“楼下王教授说巴赫适合做点心时候听,节奏稳。”
她说得自然,我却注意到她耳根有点红。
那个下午,婆婆烤了曲奇饼干。黄油香气混着大提琴的低音,在阳光里慢慢发酵。
她挑了几块形状最完整的装进小铁盒。
“王教授上次帮我修好了平板,该谢谢人家。”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饼干,手却轻轻抚过铁盒边缘,像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没多问。婆婆守寡八年了,公公走时她才五十。这些年她一个人过得平静,但太安静了。
晚上俊风加班回来,我提起这事。
他正解领带,闻言顿了顿:“王教授?就楼下新搬来那个老爷子?”
“你见过?”
“电梯里碰到过几次,戴眼镜,挺斯文。”俊风把领带搭在椅背上,“听说原来是大学教历史的,老伴前年走了。”
他走进厨房倒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妈要是能有个伴,也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
“你觉得靠谱吗?”
俊风转过头,脸上有工作后的疲惫,眼神却温和:“妈比我们精明。她当了一辈子会计,心里有杆秤。”
这话倒没错。婆婆退休前是厂里的总账会计,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可感情的事,哪是算盘能算明白的。
02
第二个周末,我们照例去婆婆家吃饭。
俊风在厨房帮婆婆打下手,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瞥见茶几下面压着几张宣纸。
抽出来看,是手抄的诗词。簪花小楷,工整秀气。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字迹陌生,不是婆婆的。她虽然会记账,但写字向来是大开大合的。
我正看着,婆婆端着果盘出来,见状愣了一下。
“那个……王教授写的。”她把果盘放茶几上,伸手要收,“他说练字静心,多抄了一份给我。”
我没松手,笑着问:“王教授常来?”
“也不算常。”婆婆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个橘子慢慢剥,“他就住三楼,302。刚搬来,好多智能设备不会用,有时候上来问问。”
橘子皮裂开,清冽的香气散出来。
“上次我平板老是卡,他给弄好了。作为感谢,我烤了点核桃酥给他。”婆婆把剥好的橘子分我一半,“结果他第二天就送了这手抄诗来。”
她说着,眼神飘向那几张宣纸,声音轻了些:“他说我名字里的‘娇’字,在古诗词里常出现。”
这时俊风端着菜出来:“妈,糖醋排骨好了——你们聊什么呢?”
“聊王教授的字。”我扬了扬宣纸。
俊风凑过来看,点头:“确实好看。不过妈,您可得擦亮眼,现在老头骗子也不少。”
婆婆拍他胳膊:“胡说什么。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教授,退休证我都见过。”
“哟,连退休证都看了?”俊风笑。
婆婆瞪他一眼,脸却红了,起身往厨房走:“没大没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晚饭后,俊风送我回家。他喝了点酒不能开车,我们牵着手在小区里散步。
路灯刚亮,飞蛾围着光晕打转。
“其实我上周碰见过王教授。”俊风忽然说。
“嗯?”
“在社区图书馆。他在看地方志,我找编程书,就聊了几句。”俊风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他挺有学问,讲咱们小区这块地,民国时候是个书局。”
我握紧他的手:“人怎么样?”
“温和,说话不急不缓的,像老派知识分子。”俊风想了想,“他问起妈,说很佩服她一个人带大我,还说我长得像我爸。”
夜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挺真诚的。”俊风补了一句。
我们走到楼下,三楼302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
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书架的一角,密密麻麻排满了书。
03
四月初,婆婆主动提议请王教授来家里吃饭。
“人家帮了我好几次,该正式谢谢。”她在电话里这么说,语气里有些试探。
我和俊风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同样的笑意。
“好啊,周末我们早点过去帮忙。”
那天婆婆起了大早,去菜场挑了鲜活的鳜鱼、刚上市的春笋。我进门时,她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片鱼,刀工又快又稳。
“王教授说他是江浙人,爱吃清淡的。”她把鱼片放进碗里腌,“我做道清蒸鳜鱼,再炒个油焖笋。”
我洗着青菜,透过厨房玻璃看客厅。俊风在摆碗筷,多添了一副。
那副碗筷摆在婆婆座位旁边。
四点半,门铃响了。
婆婆在围裙上擦擦手,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我和俊风交换眼神,忍着笑。
门外站着王福贵教授。
他穿浅灰色夹克,里面是熨过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个纸袋。
“李老师,打扰了。”他微微躬身,递上纸袋,“一点心意。”
婆婆接过:“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王教授换鞋时动作有些慢,婆婆自然地弯身从鞋柜拿出拖鞋——那双客用拖鞋,我记得以前都是俊风拿的。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有些拘谨。王教授坐得端正,夸赞菜肴精致。
“这道清蒸鳜鱼火候正好,我们家乡的做法是要放火腿丝的,不过李老师这样更显鱼的本鲜。”
婆婆眼睛亮了:“您吃出来了?我怕火腿抢味,只放了姜片和葱段。”
“恰到好处。”王教授微笑。
几杯茶后,话匣子慢慢打开。原来婆婆年轻时也爱读历史,只是后来工作家庭忙,渐渐搁下了。
王教授眼睛发亮,从《史记》谈到《资治通鉴》,说到动情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节拍。
“读史不是读故纸堆,是看人性。千百年来,人面对的困境、做的选择,内核都是相通的。”
婆婆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提问。她问的问题很具体,不是泛泛而谈。
我这才知道,婆婆当年高考历史接近满分。
俊风在桌下碰碰我的手,眼神示意我看他们。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王教授花白的鬓角和婆婆专注的侧脸上。他们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却像有什么无形的桥梁架起来了。
饭后,王教授主动收拾碗筷。婆婆不让,两人在厨房门口客气推让,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
很短的一瞬间,两人都迅速收回手。
王教授轻咳一声:“那……我帮忙洗碗吧,总不能白吃。”
最后他们一起洗了碗。水流声、碗碟碰撞声、低低的交谈声,从厨房传出来。
我和俊风在客厅假装看电视,其实竖着耳朵听。
“……我儿子一家住城西,周末有时候过来。”是王教授的声音。
“那挺好,热闹。”婆婆说。
“是热闹,但也操心。”水声停了,王教授的声音低下去,“三十八岁了,还不让人省心。”
婆婆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说:“儿女都是债。我家俊风小时候也皮,现在不也挺好?”
王教授笑了:“李老师好福气。”
走的时候,王教授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
“前些天整理书,看到这个书签,想着李老师看书或许用得上。”
婆婆接过,打开。是个黄铜书签,雕成竹节形状,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光滑。
“这太贵重了……”
“不值钱,我年轻时用的。”王教授摆摆手,“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他下楼后,婆婆还站在门口,握着那个书签。
黄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04
从那以后,王教授和婆婆的来往频繁起来。
有时候是婆婆烤了新的点心送下去,有时候是王教授上楼借书——他说婆婆收藏的几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历史丛书,现在很难找到了。
我和俊风开始暗中观察。
一个周三下午,我调休,特意去婆婆家。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才知道她在社区花园。
我找过去,远远看见长廊下坐着两个人。
婆婆和王教授。
他们中间隔着石凳的空位,婆婆手里捧着本旧书,王教授正指着书页说什么。四月的紫藤开了,花穗垂下来,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
婆婆听得认真,偶尔点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去拢,王教授很自然地侧身,替她挡了一下风。
那个动作很小,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似的。
我没过去打扰,转身去了菜市场。买菜回来时,他们已经散了。
婆婆在家泡茶,见我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和王教授讨论点历史问题,忘了时间。”
“讨论什么?”我把菜放厨房。
“《万历十五年》。”婆婆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他说这本书角度刁钻,我想重读一遍。”
我看着她泡茶的手。那双做了几十年账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此刻却动作轻柔。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
“妈,您最近心情很好。”我接过茶杯。
婆婆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是挺好。有人能说说话,挺好。”
她没说“他”,只说“有人”。但这个“有人”是谁,我们都清楚。
周末俊风回来,我把这幕讲给他听。他正在调试新买的扫地机器人,闻言停了动作。
“其实我昨天也看见了。”
“在社区图书馆。”俊风坐到我旁边,“妈和王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摊着本书,一边看一边低声说话。窗外是海棠花,开得正好。”
他描述得很细,像在脑海里回放过很多遍。
“那一刻我觉得,要是爸还在,应该也是这样的画面。”
我握住他的手。俊风很少提公公,他走时俊风才二十二岁,刚工作。
“我们要不要……推一把?”我问。
俊风想了想,摇头:“妈有她的节奏。我们别干涉,就顺其自然。”
他说得对。感情的事,外人越掺和越乱。
但有些事,不是顺其自然就能解决的。
四月底,婆婆感冒了。不严重,就是咳嗽。我和俊风要接她来家里住,她不肯,说传染给孩子不好。
我们只好每天打电话。
第三天晚上,俊风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却是王教授。
“李老师睡了,刚吃过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熬了梨汤在灶上温着,她半夜醒了能喝。”
俊风愣了愣:“王教授,您还在我家?”
“这就走。我看她晚上咳得厉害,不放心。”电话那头有关门声,轻轻的,“药在床头,温水在保温杯里。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挂了电话,俊风和我说了这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妈没锁门?”我问。
“应该是给王教授留了门。”俊风躺下,盯着天花板,“也好,有人照顾。”
话是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出他有点别扭。那是他母亲的家,深夜里有另一个男人在,哪怕是为照顾病人。
又过了一周,婆婆病好了,请我们和王教授一起吃饭。
饭桌上,婆婆给王教授夹菜:“这次多亏您照顾。”
“邻里之间,应该的。”王教授说,耳朵有点红。
那天王教授走时,婆婆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后,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背影在楼道灯下拉得很长。
05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去社区超市买菜。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住五栋的刘阿姨,社区里有名的热心肠,也是消息灵通人士。
她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小郑啊,正想找你呢。”
“刘阿姨好,什么事?”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婆婆跟三楼新搬来的王教授走得挺近?”
我点点头:“都是老年人,做个伴。”
“做伴是好。”刘阿姨话里有话,“但你可得帮你婆婆把把关。这王教授啊,条件不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轮到刘阿姨结账了,她一边扫码一边继续:“我是听老陈说的——就住302隔壁那个。王教授退休金才三千出头。”
收银员扫完商品,刘阿姨付了钱,拎着袋子没走,等我结账。
出了超市门,她才接着说:“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他那个儿子,三十八了,房贷还要老头帮着还。”
我停下脚步:“多少?”
“一个月两千八!”刘阿姨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听说他儿子工作不稳定,儿媳不上班,带两个孩子。全家就指望老头这点退休金。”
午后的阳光突然有些刺眼。
“王教授没别的收入?”我问。
“大学教授,清高着呢,不肯去培训机构上课。就靠那点死工资。”刘阿姨摇头,“李姐多好一个人,可不能往火坑里跳。”
我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俊风正陪儿子搭积木。三岁的小家伙咯咯笑,把积木推倒,又让爸爸重搭。
我进厨房放菜,脑子里还是刘阿姨的话。
三千退休金,两千八房贷。剩两百块钱,怎么生活?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俊风走进来,从背后环住我。
我把听到的说了。
俊风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刘阿姨了解得不全。而且,这是王教授自己的事。”
“可如果他和妈在一起,这就是妈的事。”我转身看他,“妈退休金也就四千多,要是以后……”
我没说完,但俊风懂我的意思。
他松开手,靠在流理台边:“妈还没说要和他在一起。他们现在只是朋友。”
“可趋势是往那个方向走的。”我说,“妈最近天天听古典乐,看的书都是历史。她在改变自己,去靠近王教授的世界。”
俊风不说话了。
晚饭时我没什么胃口。俊风给儿子喂饭,偶尔看我一眼。
晚上儿子睡了,我们靠在床上。俊风握着我的手:“要不,我侧面打听一下?”
“怎么打听?”
“王教授不是历史系的吗?我有个同事的岳父也是那个学校退休的,也许认识。”
我点头:“也好。弄清楚总比瞎猜强。”
俊风第二天就去问了。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到了。王教授确实是历史系的,副教授退休。退休金确实三千左右。”
我心里一沉。
“他儿子叫王杰,三十八岁,在私企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儿媳郭敏儿,全职妈妈,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俊风顿了顿,“房子是五年前买的,贷款三十年,月供四千六。王教授每个月打两千八过去,剩下的王杰自己凑。”
我算了算:三千减两千八,剩两百。
“两百块钱,在城里够干什么?”我声音发紧。
俊风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楼的灯光。
那盏灯还亮着,温柔地晕开一片暖黄。
“也许……他有积蓄?”我抱着一丝希望。
“同事的岳父说,王教授老伴病了三年,癌症,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俊风声音低沉,“他现在就靠退休金,还有一套学校的老房子出租,一个月一千二。”
加起来四千二,扣掉给儿子的两千八,剩一千四。
一千四,在2023年的城市里生活,紧紧巴巴。
“这事得告诉妈。”我说。
俊风转身:“怎么告诉?说王教授穷,配不上她?”
“不是说配不上,是现实问题!”我站起来,“妈辛苦一辈子,晚年该享福的。如果跟王教授在一起,难道要倒贴钱帮他养儿子?”
“妈不是那种人,她会计较这些?”
“正因她是会计,她才更清楚数字背后的重量!”我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俊风,感情不能当饭吃。妈五十八了,经不起折腾。”
俊风看着我,眼神复杂:“梦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感情最重要的是真心。”
“真心也要建立在现实基础上。”我别开脸,“如果王教授的儿子是个无底洞,妈以后怎么办?”
我们都没再说话。
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去儿子房间,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
我想起婆婆这些年一个人带俊风,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他读完大学。
她该有个轻松的晚年。
而不是跳进另一个泥潭。
凌晨三点,我做出决定:明天去找婆婆,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她。
她有权利知道,然后自己做选择。
这个选择可能会让她难过,但长痛不如短痛。
窗外的月光很凉,像水一样泼进来。
06
我没能马上去找婆婆。
幼儿园临时安排我去外地培训三天,走得很急。出门前我给婆婆打电话,她正在和王教授逛早市。
“王教授说他知道哪家的豆腐最嫩。”电话那头有市井的嘈杂声,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回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应了声,挂断电话时,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培训在邻市,课程排得很满。但我总走神,想起王教授给婆婆挡风的那个动作,想起他深夜熬梨汤的背影。
也想起那串数字:三千、两千八、两百。
第三天中午休息,我在培训中心附近的咖啡店给俊风打电话。
“妈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俊风说,“昨天我去看她,王教授正好在教她下围棋。两人在阳台上下了一下午。”
“你没说什么?”
“没有。”俊风顿了顿,“梦洁,我在想,也许我们管得太宽了。妈是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王教授的经济状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
“如果她知道,还愿意继续,那是她的选择。”俊风说,“如果她不知道,我们去说破,会不会太残忍?”
“隐瞒才是残忍。”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等感情深了,再知道真相,那才是伤害。”
俊风叹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当面商量。”
“今晚的火车,九点到家。”
“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有一对老年夫妻牵着手过马路,走得很慢,丈夫小心地扶着妻子的胳膊。
他们穿得很朴素,但笑容很满足。
如果王教授没有那个儿子,如果他的退休金不用填那个无底洞……
可惜没有如果。
晚上俊风来接站,上车后我直接问:“你打听王杰的事了吗?他具体做什么销售?为什么工作不稳定?”
俊风发动车子:“问了。同事的岳父也不清楚,只说王教授很少提儿子,一提就叹气。”
路灯的光一道道滑过车窗。
“我托另一个朋友打听了。”俊风看着前方,“王杰做医疗器械销售,前几年还行,这两年行业整顿,收入直线下降。他媳妇郭敏儿是农村来的,没学历,找不到像样工作,只能在家带孩子。”
我算着账:两个孩子,四口人,四千六月供,加上生活费、教育费……
“王杰一个月至少得赚一万五才能维持。”我说。
“他现在能有一万就不错了。”俊风声音平静,“所以缺口全压在王教授身上。”
车里沉默了很久。
快到家时,俊风忽然说:“我今天下午见到王教授了。”
“在小区门口,他拎着一袋米,走得很慢。”俊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停车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但我看见他额头有汗,那袋米二十斤,对六十五岁的人来说不轻。”
“他为什么不叫儿子帮忙?”
“儿子住城西,过来一趟一个多小时。”俊风停下车,却没熄火,“梦洁,我在想,王教授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难。”
我看着车窗外我们家的窗户,灯亮着,保姆应该还没睡。
“再难,也不该拖妈下水。”我解开安全带,“明天我去找妈。”
“我陪你。”
“不,我一个人去。有些话,女人之间更好说。”
俊风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最终点头:“好。”
那晚我几乎没睡。在脑海里一遍遍组织语言,怎么开口才不伤婆婆的心。
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我是为她好。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婆婆和王教授在紫藤花下,忽然下起大雨。王教授脱了外套给婆婆挡雨,自己浑身湿透。
婆婆要拉他一起躲雨,他却推开她,转身走进雨里。
越走越远。
我惊醒过来,窗外天色泛白。
早晨八点,我敲响了婆婆家的门。
07
婆婆来开门时,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梦洁这么早?快进来,我在做荷花酥,王教授说想尝尝。”
我进了门,客厅的小音箱放着古筝曲,餐桌上摊着烘焙书,翻到酥皮点心那一页。
一切都透着安稳美好的气息。
而这正是我要打破的。
“妈,先别忙了,坐会儿,我有话跟您说。”我声音有点干。
婆婆察觉出什么,洗了手,解了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了?和俊风吵架了?”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是关于王教授的。”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温和:“王教授怎么了?”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那些被岁月温柔刻下的痕迹。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这些纹路更深。
“我打听到一些王教授的情况。”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他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左右。”
婆婆点头:“这个我知道,他提过。高校退休教师,工资是不高。”
“但他每个月要给儿子还两千八房贷。”我一口气说完,“剩下两百块钱,根本不够生活。他现在靠出租一套老房子,每月有一千二租金,加起来四千二,给儿子两千八后,剩一千四。”
我一字一句:“一千四,在城里生活,很艰难。”
婆婆的表情凝固了。
她放在桌上的手,慢慢蜷起来。
“他儿子王杰,三十八岁,工作不稳定。儿媳没工作,带两个孩子。”我继续道,“全家的经济压力,其实都在王教授身上。”
厨房里烤箱“叮”了一声,荷花酥烤好了。
但没人起身去取。
婆婆低着头,看着自己蜷起的手指。那双手做过账、做过饭、带过孩子,指节粗大,掌心有茧。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这些……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我打听的。”
“那你问过他吗?问过他是不是真的?”
我怔了怔:“妈,这些数字不会有假。退休金是公开的,房贷……”
“我是说,你问过他的难处吗?”婆婆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问过他为什么宁可自己苦,也要帮儿子还贷吗?”
“不管为什么,结果就是他把大部分收入给了儿子。”我握住婆婆的手,“妈,我不是说王教授人不好。恰恰相反,他太有责任心,宁可苦自己也不苦孩子。但这样的责任心,会成为伴侣的负担。”
婆婆的手在我掌心微微颤抖。
“您辛苦了一辈子,晚年该轻松些的。”我声音软下来,“如果跟王教授在一起,您能看着他吃糠咽菜自己享福吗?您肯定会贴补他,贴补他,就等于贴补他儿子一家。那是个无底洞,妈。”
“别说了。”婆婆抽回手。
“妈……”
“我说别说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背影挺直,但肩线在微微颤动。
“您生气了吗?”我问。
“没有。”她声音哑了,“我只是……需要想想。”
烤箱又“叮”了一声,这次更急促。
荷花酥要焦了。
婆婆没动。我起身去厨房,戴着手套取出烤盘。酥皮已经金黄,边缘有点深,但还没焦。
我把荷花酥一个个夹到晾架上,香气弥漫开来。
回客厅时,婆婆还站在窗边。
“梦洁,你说得对。”她忽然开口,没回头,“我是会计,我知道数字不会骗人。三千减两千八剩两百,一千四在城里活不下去。”
我走到她身边。
她转过头,眼角有泪光,但没流下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妈,对不起。”我鼻子发酸,“我不是要干涉您,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婆婆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你是个好孩子,俊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是王教授发来的微信:秀娇,荷花酥做好了吗?需要我上去帮忙吗?
后面跟着个憨笑的表情。
婆婆盯着那条信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开王教授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滑到最下面。
那里有个红色的选项:加入黑名单。
“妈……”我想阻止,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这是她的选择。我给了信息,选择权在她。
婆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得厉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很空。
轻轻一点。
屏幕弹出一行小字:已加入黑名单。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声音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08
婆婆拉黑王教授后的第三天,王教授来家里找她。
那天是周六,我和俊风带着孩子在婆婆家。门铃响时,婆婆正在教孙子认数字卡。
“三加四等于七,对啦,真聪明。”
门铃又响。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继续指着卡片:“那五加二呢?”
俊风起身:“我去开。”
“别。”婆婆拦住他,“我去吧。”
她整理了下衣角,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没立刻开门。
“谁啊?”俊风问。
“……王教授。”婆婆低声说。
门外传来王教授的声音:“李老师在家吗?我炖了点山药排骨汤,给你送点上来。”
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婆婆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发白。几秒钟后,她松开手,退回客厅。
“妈,要不……”俊风想说什么。
婆婆摇头,坐回孙子身边,拿起另一张卡片:“来,我们继续。”
门外的王教授又按了一次门铃,等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了。
那锅汤,他放在了门口。
俊风开门拿进来,是个保温桶,还温着。打开盖子,香气扑鼻,排骨炖得酥烂,山药糯白。
婆婆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
“先放着吧。”她说。
那天下午,婆婆一直陪孙子玩,笑声比平时大,话也比平时多。她给孙子讲三个小猪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孩子困了,在她怀里睡着。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俊风碰碰我,示意我看婆婆。
我看见了。她脸上在笑,眼角却有水光。
傍晚我们走时,那桶汤还放在厨房,没动过。
第二天,王教授又来了。这次他没按门铃,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三下门。
婆婆在阳台浇花,水壶悬在半空,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叶片上。
她没动。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王教授走后,我才去捡起来。是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秀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是,请告诉我。如果不是,也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最后几个字笔画有点抖。
我把纸条给婆婆。她接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
碎片像雪花,飘落。
“妈,您要不要……”我话没说完。
“不用。”婆婆打断我,“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她说得坚决,但我看见她转身时,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之后,王教授没再来敲门。但有时候我晚上来婆婆家,会看见楼下302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婆婆的作息也变了。以前她九点睡,现在客厅的灯常常亮到十一点。
她在看书,那些王教授推荐的历史书。一页页翻,看得很慢。
有一次我深夜下楼丢垃圾,看见王教授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婆婆家的窗户。
他看见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
五月底,社区举办老年人健康讲座。婆婆去了,我陪她。
王教授也在。他坐在前排,婆婆拉着我坐最后排。
讲座中途,王教授回头看了几次。婆婆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没抬眼。
散场时,人群往外涌。王教授挤过来,挡在婆婆面前。
“李老师,能聊两句吗?”他声音有些急。
婆婆抓紧我的手:“不好意思,我们要赶着接孙子。”
她拉着我从王教授身边绕过去,步子很快。走出社区活动中心,她才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妈,您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我轻声说。
“那怎么办?当面说‘你太穷了我们不合适’?”婆婆苦笑,“我说不出口。”
她站在阳光下,眯起眼:“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该听到那种话。”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担忧,知道现实的残酷,也知道如何保全一个人的尊严。
用沉默和躲避,代替直白的伤害。
六月来了,天渐渐热起来。婆婆变得消沉,不再研究新菜式,不再听古典乐。
她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早上去菜场,中午看电视,下午睡觉,晚上散步。
规律,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俊风很担心,常带着孩子来陪她。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声能让她暂时笑起来,但孩子一走,那笑容就迅速褪去。
六月中旬的一天,婆婆忽然说想回老家住段时间。
“老家房子一直空着,该回去打扫打扫了。”她收拾着行李,“住一个月,等天最热的时候再回来。”
我和俊风对视一眼,没反对。换个环境,也许她能好点。
送她去车站那天,天阴阴的。婆婆只带了个小行李箱,轻装简行。
进站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车站入口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到了打电话。”俊风说。
婆婆点头,拖着箱子走进安检口,没再回头。
她走后的第三天,社区出事了。
09
事情发生在晚上十点多。
社区微信群里突然炸开,有人说看见一个人影翻墙进了五栋,形迹可疑。
保安赶过去时,人已经跑了。五栋三楼一户人家被撬了锁,丢了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现金。
不算大案,但在这个一向安宁的小区里,足够引起震动。
第二天早上,物业调监控,找到了那个身影。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特征明显。
警方介入,走访调查。
然后,有邻居小声说,那个身影有点像王杰——王教授的儿子。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有人说看见王杰最近常来小区,在父亲家一待就是半天;有人说听见父子俩吵架,王杰的声音很大;还有人说,王杰的公司半年前就倒闭了,他现在没工作。
这些流言有没有根据,没人知道。但足够让王教授成为话题中心。
我听到这些时,心里一紧。不是因为王杰可能涉案,而是想到王教授现在该多难堪。
那个温和儒雅、把尊严看得很重的老人。
果然,第二天在电梯里碰到王教授,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驼得更厉害,眼睛里有血丝,看见我,勉强点了点头。
“王教授……”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没事。”他哑声说,电梯门开,他走了出去。
背影孤独。
那天下午,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她显然也听说了——社区群里什么消息都有。
“梦洁,王教授他……还好吗?”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不太好。”我实话实说,“流言蜚语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您要是担心,就早点回来。”我说。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傍晚时分,雨果然下来了。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
门铃在这时响起。这么大雨,谁会来?
开门一看,我愣住了。
是王教授。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蒙着水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郑老师,秀娇……李老师在吗?”他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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