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脆响,是魏欢馨的巴掌拍在实木餐桌上的声音。
碗碟跳了一下,汤汁洒了出来,在淡黄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难看的油渍。
她那双描画精细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被冒犯后的愤怒和志在必得的强硬。
“五千?一个月就给她存五千?”她的声音尖利,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妈,您这打发要饭的呢!”
“我们这才是一家人!晓月将来嫁人还早,我们现在换房子才是火烧眉毛!”
“把卡拿来,我们自己支配。”
饭桌上,儿子林家宝的头几乎要埋进碗里。
孙女晓月吓得筷子掉在地上,不敢去捡。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片捂了多年、甚至骗了自己多年的暖,终于一点点凉透,碎开,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真相。
是该说了。
把那些带着陈年灰尘和血泪的往事,翻出来,晾在这令人窒息的饭桌上。
我的话,会让这个用贪婪砌起来的家,分崩离析。
01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叫醒了我。
透过薄薄的窗帘,天是蟹壳青。
身旁的位置空了许多年,老林的气息早就散干净了,连梦都很少来。
我轻手轻脚起床,披上放在床边的旧开衫。
客厅里静悄悄的,儿子家宝的卧室门关着,儿媳欢馨和孙女晓月的房间也毫无动静。
我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嘭”地一声窜出来,舔着锅底。
冰箱里有昨晚包好冻起来的馄饨,我数了二十个,小心地滑进开始冒小泡的水里。
然后是煮鸡蛋,热牛奶,把昨晚上发好的面团拿出来,揉面,擀开,洒上葱花和细盐,卷起来,再压成饼。
平底锅烧热,刷一层薄薄的油,饼胚放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就起来了。
这几乎是我每个早上的固定流程。
馄饨在清汤里翻滚,一个个变得饱满剔透。
我看着那些白胖的馄饨起起伏伏,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昨天,是十五号。
我的退休金,一万整,应该已经到账了。
其中五千,会自动转入那个我偷偷为晓月开的账户里。
这个秘密,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我心里安静地发芽,是我晚年生活里,最坚实的一点念想。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顶得锅盖咔哒轻响。
我回过神,把火调小。
晓月喜欢吃紫菜和虾皮,我往她那只印着小猫的碗里多放了一撮。
家宝口味重,得多点胡椒粉和香油。
欢馨最近在控制体重,只喝脱脂奶,吃水煮蛋,馄饨最多吃五个。
这些细节,日复一日,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好像照顾好他们,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温暖的。
我端起属于我的那杯白开水,走到阳台上。
楼下已经有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遛狗。
退休金到账的短信提示,在昨天下午就安静地躺在了手机里。
我没有点开细看。
那笔每月雷打不动转走的五千,和账户里逐渐增加的数字,是我和未来那个会长大成人的晓月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是我这个奶奶,能为她铺的,最实在的一小段路。
厨房传来细微的噗噗声,馄饨汤要溢出来了。
我赶紧走回去关火。
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晓月揉着眼睛,穿着睡衣走出来。
“奶奶,早。”
“月月早,快去刷牙洗脸,馄饨好了。”
孩子软糯的声音,像一缕阳光,暂时驱散了我心头那点关于“秘密”的阴翳。
家宝也哈欠连天地出来了,对我含糊地叫了声“妈”。
欢馨的房门依旧紧闭。
她知道,早饭总会给她留着一份,在锅里温着。
我把葱油饼切成小块,金黄油亮,堆在盘子里。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窗玻璃。
新的一天,和往常一样的日子,开始了。
只是我心里清楚,那笔悄悄存下的钱,像一颗沉默的石头,沉在我生活的河床底。
不知何时,会被一道湍急的水流,冲得显露出来。
02
早饭过后,家宝匆匆扒完饭,拎起公文包就出了门。
欢馨打扮齐整,也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留给家里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晓月背好书包,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奶奶,我走啦!”
“路上小心。”
门开了又关,热闹了一早上的家,瞬间归于沉寂。
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杯盘狼藉的餐桌。
收拾完厨房,拖了地,把全家人的衣服分门别类塞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日常,时间才刚过九点。
退休后的日子,被拉得很长,空隙很大。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织了一半的毛线。
是给晓月织的毛衣,选了最柔和的藕荷色。
针脚细密,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时间。
“秀文?曹秀文在家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住对门的老邻居唐桂莲。
我放下毛线去开门。
桂莲端着一小碗自己腌的糖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刚弄好的,给你尝尝。”
“快进来坐。”我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小碗。
糖蒜腌得晶莹透亮,看着就爽口。
桂莲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扫过我手里的毛线。
“又给晓月织呢?你这奶奶,真是没得说。”
我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
我们俩同年退休,以前在一个学校,她教数学,我教语文。
老林走后,她没少关照我。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桂莲喝了口水,闲聊起来。
东家长西家短,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公园里新来了个唱戏挺不错的老头。
聊着聊着,她话锋似有若无地转了个弯。
“秀文啊,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我手里织着毛衣,没抬头。
“你看你,退休金高,儿子儿媳孙女都在身边,多享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像我,那点退休金,贴补点儿子,自己就紧巴巴的。”
“前阵子听说,你们家欢馨,是不是又看上哪个新楼盘了?”
我织毛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毛线针尖戳在指腹,有点刺刺的疼。
“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商量。”我语气平淡,“我老了,不懂那些。”
“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桂莲点点头,眼神却在我脸上逡巡了一下。
“不过秀文,咱们这个年纪,手里还是得有点实在东西。”
“你那退休金,一万多吧?可得规划好了。”
“现在跟孩子住,吃喝不愁,但将来……谁能说得准呢?”
她这话,听着是推心置腹的关心。
可我知道,这院里没什么秘密。
欢馨心气高,想换大房子,恐怕早就在邻里间传开了。
桂莲今天来,送糖蒜是幌子,打探风声才是真的。
或许,也是好心提醒我。
“我有数。”我抬起眼,对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钱嘛,够用就行。多了,反而是非。”
桂莲见我反应平淡,便知趣地不再深谈。
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送她到门口,她回头又说了一句。
“秀文,咱们老姐妹,有事可别自己硬扛。”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轻轻吁了口气。
客厅里,洗衣机正在甩干,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我走回沙发,拿起那件藕荷色的小毛衣,却半晌没有动一针。
桂莲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刻意维持平静的心湖。
我的规划,就是那每月默默转走的五千块。
那是给晓月的将来,也是给我自己一点虚幻的慰藉。
余下的五千,负担家里的伙食开销、水电煤气,偶尔给晓月买点学习用品、添件新衣,其实并不宽裕。
但我从不说。
说了,味道就变了。
欢馨一直觉得,我那一万块退休金,大部分都该存着,是这个家的“储备金”。
她若知道,其中一半早已有了固定的去处,而且是为了十几年后的事情……
我不敢想。
洗衣机“嘀嘀”地叫了起来,提示衣服洗好了。
我起身去晾衣服。
一件件家宝的衬衫,欢馨的连衣裙,晓月的校服,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舒展开。
水滴落在瓷砖地上,很快汇成一摊。
我看着这个被衣物填满的阳台,这个我忙碌操持的家。
心里那点关于“秘密”的不安,又悄然弥漫开来。
它还能藏多久?
03
傍晚,是我一天中最期待,也最松弛的时候。
晓月放学回家,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锅铲碰撞的声音,是生活最踏实的背景音。
今天家宝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他脱了外套,有些疲惫地靠在厨房门框上。
“妈,做饭呢。”
“嗯,今天有清蒸鲈鱼,你喜欢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儿子四十出头了,鬓角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
眼神里的那点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像老林,也不像我。
“爸……”
他张了张嘴,又改了口。
“晓月呢?”
“在房间写作业。”我擦擦手,“怎么了?有事?”
家宝搓了搓脸,走进来,把厨房门轻轻掩上。
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掩盖了我们说话的声音。
“欢馨……又去看房子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无奈。
“就西边新开的那个盘,叫‘御景湾’的。”
“看了个一百三十平的,户型她特别喜欢。”
我继续拍打着砧板上的蒜末,一下,又一下。
“喜欢就看看呗。”
“妈……”家宝声音更低了,“那房子,首付就得一百多万。”
“我俩那点积蓄,加上公积金,还差好大一截。”
“欢馨的意思是……”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锅里蒸鱼的水沸了,白色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
我关了火,等蒸汽稍散,才揭开盖子。
鱼眼睛鼓了出来,蒜瓣肉刚刚好。
“她的意思,是让我把棺材本拿出来,凑首付?”我把鱼端出来,语气平静。
家宝的脸涨红了。
“也不是……就是,看看您这边,方不方便……支援一点。”
“您放心,就算是借的,我们以后一定还!”
他急切地补充,眼神却不敢看我,飘向角落里的一袋土豆。
我拿起筷子,把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浇上热油。
刺啦一声,香气猛地爆开。
“家宝,”我看着那盘油光水滑的鱼,慢慢说,“你妈我,就是个普通退休老太太。”
“退休金是还可以,但也就够咱们这一大家子日常花销。”
“你爸走得早,没留下什么。”
“我这把年纪,总得给自己留点看病的钱,留点……安顿后事的钱。”
“你明白吗?”
家宝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明白,妈,我都明白。”
“是欢馨她……她也是想给晓月更好的环境。”
“现在住的房子,学区确实一般,晓月马上要上初中了……”
“好了。”我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
“吃饭吧。”
“钱的事,我心里有数。该帮的时候,我不会看着。”
“但怎么帮,帮多少,容我自己想想。”
家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哎,好,好。谢谢妈。”
他端起那盘蒸鱼,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酸楚,慢慢翻涌上来。
儿子是孝顺的,至少他心里有我。
可他也是怕的,怕欢馨不高兴,怕这个家不安宁。
所以他来向我开口,带着愧疚,也带着被生活挤压的无力。
我没有骗他。
我是要帮的。
只是,不是以他和欢馨期望的方式。
那每月存下的五千,我从未想过动用。
那是底线。
剩下的,如果真要换房,我能挤出来多少?
两万?三万?最多五万。
这在动辄百万的首付面前,杯水车薪。
欢馨会满意吗?
显然不会。
我擦了擦灶台,把炒好的青菜装盘。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欢馨回来了,正在和晓月说着什么。
晚餐的气氛,注定不会轻松。
但我没想到,那根紧绷的弦,会那么快,就被推到断裂的边缘。
04
晚餐桌上,清蒸鲈鱼很受欢迎。
晓月吃得津津有味,专挑鱼肚子上的嫩肉。
家宝给我夹了一块,又给欢馨夹了一块。
欢馨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鱼肉,没吃几口。
“妈,今天这鱼,哪儿买的?”她问。
“就小区门口那家生鲜店,挺新鲜的。”
“多少钱一斤?”
“三十八。”
“啧,”欢馨放下筷子,“又涨了。上个月才三十五。”
“现在什么都贵。”家宝接话,“工资不涨,物价飞涨。”
“可不嘛。”欢馨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我。
“就说这房子,看上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
“咱们家这老房子,地段还行,就是面积小,户型旧。”
“晓月大了,连个独立书房都没有。”
“以后同学来家里玩,多没面子。”
晓月抬起头,小声说:“妈妈,我不要书房,我在餐桌上写作业挺好的。”
“你懂什么。”欢馨瞥了女儿一眼,“小孩要有小孩的私人空间。”
“老挤在客厅,影响你学习。”
家宝闷头吃饭,不吭声。
我慢慢喝着汤,没接话。
欢馨见没人搭腔,又自顾自说下去。
“我今天下班,遇到桂莲阿姨了。”
我心里微微一紧。
“她可羡慕妈了,说您退休金高,没负担。”
“还说她儿子最近想创业,资金紧张,把她那点老底都掏空了,现在日子紧巴巴的。”
“话里话外,意思是让咱们珍惜好光景。”
她顿了顿,眼睛直直看向我。
“妈,您说,咱们家这‘好光景’,是不是也得规划规划?”
“您那一万块退休金,每个月是怎么安排的呀?”
来了。
问题终于摆到了桌面上,不再是旁敲侧击。
餐桌上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连晓月都察觉出不对劲,停下咀嚼,看看妈妈,又看看我。
家宝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欢馨的腿。
欢馨没理他。
我放下汤碗,碗底和桌面磕出轻轻一声“咔”。
“没什么安排。”我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就是日常开销。买菜,水电煤气,物业费,还有偶尔给晓月买点东西。”
“基本上,月月光。”
“月月光?”欢馨的声调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信。
“妈,咱们家日常伙食,就算加上水果零食,一个月三四千顶天了吧?”
“水电煤气物业,两千足够。”
“这加起来也就六千。”
“您那一万块,还剩四千呢。”
她算得飞快,眼神锐利。
“这一年下来,怎么也得存下四五万吧?”
“这都好几年了……”
“欢馨。”家宝忍不住出声,带着恳求,“先吃饭吧。”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欢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家里大事你不操心,还不让我问清楚?”
她转回头,脸上又挤出一点笑,但那笑看着更让人不舒服。
“妈,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钱放手里贬值。咱们得有个计划。”
“比如,凑个首付,换个好点的房子,也算是资产。”
“将来晓月用得上,您养老也更舒坦,是不是?”
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
可我知道,她真正关心的,不是我养老是否舒坦,也不是晓月将来用不用得上。
是她看中的那套“御景湾”的房子。
是她心里那点攀比和虚荣。
是把我当成这个家的提款机,而且是一台必须按她意愿吐钱的提款机。
“房子的事,你们自己定。”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能帮的,肯定帮。”
“但我老了,钱上的事,想留点余地。”
“具体怎么安排,我心里有数。”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承诺,但也把她的试探挡了回去。
欢馨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有不满,有怀疑,还有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筷子。
“行,妈,您心里有数就行。”
“反正咱们是一家人,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异常安静。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晓月偶尔小心翼翼的喝汤声。
家宝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欢馨吃得很少,脸色一直沉着。
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我那句“心里有数”,非但没有安抚她,反而更像是一种拒绝,激起了她更大的不满和探究欲。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我那“月月光”的一万块,到底去了哪里。
我默默吃着饭,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水中的墨汁,缓缓扩散开来。
秘密,恐怕藏不了多久了。
风雨要来,就先来吧。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那么猛烈,那么不留情面。
05
周末,欢馨提议去新开的购物中心吃饭。
“妈,您天天在家做饭辛苦,周末咱们出去吃,换换口味。”
她说得热情,但我看得出,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盘算。
家宝自然没意见,晓月听说能去吃披萨,高兴得直拍手。
“御景湾”那个楼盘,就在那家购物中心附近。
果然,吃完饭,欢馨很“自然”地提议:“反正都来了,离那个新楼盘挺近的,要不去看看?就当散步消食了。”
家宝有些犹豫地看我。
晓月拉着我的手晃:“奶奶,我们去看看大房子吧?”
我点点头:“走吧,看看。”
售楼处金碧辉煌,巨大的沙盘模型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穿着笔挺制服的销售立刻迎上来,口若悬河。
欢馨的眼睛,一进去就亮了。
她拉着销售,直奔那个一百三十平的户型模型,问得极其详细。
楼层,朝向,公摊,得房率,学区划分,未来规划……
家宝跟在一旁,时不时附和几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裹挟的无奈。
我牵着晓月,站在稍远的地方。
沙盘上那些精致的楼栋和小树,看起来像个虚幻的童话世界。
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却是冰冷而现实的。
“阿姨,您福气真好,儿子媳妇孝顺,孙女又可爱。”
一个年轻的女销售不知何时凑到我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您看这户型,南北通透,大阳台,将来您住着,晒晒太阳,看看风景,多舒服。”
我接过水,道了声谢。
“这房子,不便宜吧。”
“好房子自然有它的价值。”销售笑容甜美,“而且现在政策好,首付比例合适。”
“像您这样的家庭,一看就是有实力的。叔叔阿姨工作都稳定吧?”
我没回答,目光投向远处的欢馨。
她正指着模型,对销售和家宝说着什么,神情激动,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
那光,我熟悉。
是欲望。
是对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东西,志在必得的渴望。
我心里沉了沉。
看完样板间出来,欢馨的情绪明显高涨。
回家的车上,她一直在说那个户型有多好,小区环境有多棒,未来的升值空间有多大。
“妈,您说是不是特别好?”她从前排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嗯,是不错。”我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就是首付,还差一些。”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愁闷。
“我和家宝算了又算,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想了一遍,还是差三十万。”
车里安静下来。
家宝专注地开车,仿佛没听见。
晓月靠在我身上,玩着我的手指,对大人间的暗流毫无察觉。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被欢馨轻巧地抛了出来,压在了车厢凝滞的空气里。
她在等我的反应。
等我主动说,妈这里还有一点,先拿去用。
或者,至少给一个明确的、有希望的答复。
我沉默着。
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连成昏黄的光带。
“妈,”欢馨等不到回应,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焦躁,“这机会真的难得。”
“错过这个盘,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晓月上学等不起啊。”
她把晓月抬了出来。
我感觉到靠在我身上的小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欢馨,”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子是大事,急不得。”
“钱的事,更得慎重。”
“我那份退休金,有我的用处和安排。具体能帮你们多少,我还得仔细想想。”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欢馨脸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转过头,坐正了身体,没再说话。
但从她僵硬的肩膀和紧握的手,我能感觉到那股迅速冷却、继而翻腾的怒意。
家宝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疚,有为难,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大概也觉得,三十万,对我而言是个不可能的数字。
他并不知道那每月固定的五千。
他以为,我真的只是“月月光”。
回到家,欢馨一声不吭地进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家宝搓着手,对我尴尬地笑笑:“妈,您别往心里去,欢馨她……就是太喜欢那房子了。”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手,“带晓月去洗漱吧。”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
欢馨敢开这个口,说明在她心里,我那“月月光”的退休金背后,一定藏着可观的积蓄。
她今天带我看房,是试探,也是逼宫。
我今天的回应,在她看来,无疑是敷衍和推脱。
甚至是一种自私——只顾着自己“安排”,不顾儿子孙女的“未来”。
矛盾已经摆上了台面。
下一步,她会怎么做?
直接开口要?还是用别的方式逼迫?
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心里那个藏了多年的秘密,和今天新添的沉重压力,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抱着那点虚幻的念想。
以为默默付出,就能维系表面的和平。
有些东西,就像纸包着的火。
迟早要烧穿的。
只是不知道,烧穿那一刻,会是怎样的灼痛和狼藉。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寂静的夜里,这叹息声显得格外苍凉。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夜晚还长。
而我知道,这个家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汹涌到,快要破堤而出了。
06
第二天是周日。
家里的气氛,像梅雨季节低垂的云层,闷得人胸口发慌。
欢馨很晚才出卧室,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她没再做早餐,家宝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
吃饭时,只有晓月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不吃”,没有得到回应。
欢馨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家宝试图找话题,说说天气,说说新闻,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只好也沉默下来,默默咀嚼着。
我知道,这是欢馨的“冷战”。
用沉默制造压力,用低气压表达不满。
她在等我主动开口,等我妥协,等我拿出一个让她满意的“安排”。
我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打扫房间。
把晓月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好。
给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水。
我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她。
中午,我做好饭菜,叫她吃饭。
她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妈,昨晚我睡不着,又算了算。”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您退休六年了吧?就算每月只存下两千,六年下来,也有十四万多了。”
“要是存下四千,那就是将近三十万。”
“这笔钱,放在银行里吃那点可怜的利息,真的太亏了。”
“现在通货膨胀多厉害,您知道吗?”
家宝紧张地看着我,又看看她。
“欢馨,先吃饭……”
“我在跟妈商量正事。”欢馨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锁在我身上。
“妈,我不是要您的钱。”
“我是想,咱们家所有的钱,应该集中起来,办最重要的事。”
“您年纪大了,把钱捏在自己手里,我们是不放心。”
“万一……万一您有个什么需要急用钱的时候,我们一时凑不齐,不是耽误事吗?”
她说着,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为您着想”的恳切。
“不如,把您的积蓄,和我们攒的,还有能借到的,都合在一起。”
“先把房子首付解决了。”
“房产证上,可以写咱们四个人的名字。”
“这样,资产保值增值,晓月有好的学区,您养老也有更好的环境。”
“一举多得,不好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几乎无懈可击。
连家宝听完,都忍不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隐隐也有了些被说动的期待。
我放下饭碗。
“欢馨,你的意思,我懂。”
“但我刚才说了,钱的事,我有我的考虑和安排。”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
“只是我活到这个岁数,有些东西,想自己把握。”
“房子,你们如果真看好了,钱又实在凑不够……”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欢馨的眼睛微微亮起。
“我最多,能拿出五万。”
“算是我们老一辈,支持你们小家庭的心意。”
“五万?”
欢馨脸上那点虚假的恳切,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妈,您是在开玩笑吗?”
“五万?五万够干什么?”
“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
“您退休金一万,跟我们住了六年,吃喝都是家里的!”
“您告诉我,您只能拿出五万?”
“那剩下的钱呢?都去哪了?”
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家宝脸色发白:“欢馨!你怎么跟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欢馨猛地转向他,眼眶有些发红。
“我为了这个家,精打细算,想换个好点的房子,我有错吗?”
“妈明明有能力帮我们,却藏着掖着,只顾着自己!”
“她把我们当一家人了吗?”
“我算是看明白了,妈心里,根本没把我们当成最亲的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捅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钱而面目有些扭曲的儿媳。
看着那个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儿子。
看着旁边吓呆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孙女。
这个我操持了六年,以为可以安度晚年的“家”。
原来在金钱面前,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我慢慢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把心里那翻腾的怒火和酸楚,用力压下去。
“欢馨,”我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我说了,五万,是我的心意,也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数目。”
“至于我的钱怎么安排,那是我的事。”
“你们换房子是你们的事。”
“如果觉得五万太少,那就算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欢馨死死地盯着我,胸膛起伏。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强硬,如此“不通情理”。
半晌,她“呵”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冰冷刺骨。
“行,妈,您真有主意。”
“五万,您留着吧。”
“我们小家的事,不劳您费心了。”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
又是“砰”的一声门响。
家宝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了脸。
晓月小声地抽泣起来。
我放下碗筷,走到晓月身边,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月月不怕,没事。”
孩子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一耸一耸。
我的手掌,抚过她柔软的头发。
心里那个坚守了多年的秘密,和眼前这令人心寒的现实,激烈地冲撞着。
也许,是时候了。
有些真相,捂得越久,腐烂得越厉害。
当它被撕开时,味道也越发令人作呕。
只是,当我真的把它摊开在阳光下时。
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抱着晓月,目光落在对面紧闭的卧室门上。
知道那里面的女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下一次的爆发,会在什么时候?
又会以怎样更激烈的方式到来?
07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冷战升级成了冰封。
欢馨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
不跟我说话,不碰我做的饭。
她要么很晚回家,在外面吃过了;要么回来就点外卖,只点她自己和晓月的那份。
家宝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他试着劝欢馨,每次刚开口,就被她呛回来。
“那是你妈,你当然向着她!”
“我算什么?外人!在这个家里,我连问一句钱的去向都没资格!”
“林家的钱,跟我魏欢馨没关系,行了吧?”
家宝便哑口无言,只能对我投来更深的愧疚眼神。
他甚至私下里,又偷偷找过我一次。
“妈……要不,您就跟欢馨交个底吧。”
“告诉她您到底还有多少,怎么打算的。”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这房子的事,她钻牛角尖了……”
我看着儿子脸上的疲惫和恳求,心里一阵刺痛。
“家宝,如果我说,我的钱,大部分都不是我的,你信吗?”
家宝愣住了,一脸困惑。
“妈,您说什么呢?您的退休金,怎么不是您的?”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话,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说了,他也不会懂,反而可能引发更多猜疑和混乱。
“你别管了。”我拍拍他的手臂,“妈心里有数。”
“你好好上班,别为家里的事分心。”
家宝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但他眼里的疑虑,更深了。
家里的低气压,连晓月都感受到了。
她变得格外乖巧,放学回家就躲进自己房间写作业。
吃饭时,看看妈妈阴沉的脸色,再看看沉默的奶奶和爸爸,她会小心翼翼地给我夹菜。
“奶奶,吃。”
孩子清澈的眼睛里,藏着不安。
周五晚上,家宝说公司加班,不回来吃饭。
欢馨难得地没有点外卖。
她做了几个简单的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还蒸了一锅米饭。
菜摆上桌,她叫我:“妈,吃饭了。”
语气是平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坐下来。
晓月看看妈妈,又看看我,似乎也松了口气。
饭吃得还算安静。
欢馨甚至给我盛了碗汤。
“妈,尝尝汤,咸淡怎么样。”
我喝了一口:“正好。”
她点点头,自己也低头吃饭。
气氛似乎有缓和的迹象。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放松。
以我对欢馨的了解,这反常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
果然,饭吃到一半,欢馨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冰冷,而是一种混合了决绝、不耐和最后通牒意味的锐利。
“妈,咱们今天,就把话彻底说开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桌上。
晓月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我慢慢放下汤碗。
“好,你说。”
“我直说了。”欢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上。
“您每个月一万块退休金,跟我们一起住这六年。”
“吃喝用度,大部分是我们负担。”
“您就算一个月存下五千,六年也有三十六万。”
“就算您花了些,三十万总该有。”
“我现在,不要三十万。”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您把您的银行卡给我。”
“里面的钱,咱们一起规划。该买房买房,该投资投资。”
“您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容易被人骗。钱放我们这里,安全。”
“我们也不会亏待您,该给您花的,一分不会少。”
“但是,钱必须由我们来支配。”
“这是我们这个家,唯一的出路。”
“否则……”
她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否则,这个家就不得安宁。
否则,我就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金钱的炽热渴望,和对我这个“障碍”的最后忍耐。
没有一丝一毫,对长辈的尊重,对亲情的顾念。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也觉得自己这六年的付出和隐忍,可笑得可怜。
我还没说话。
欢馨见我沉默,以为我在犹豫,在权衡。
她最后那点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妈!”她猛地提高了音量,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实木餐桌上!
碗碟跳了起来,汤汁飞溅。
晓月吓得“啊”了一声,勺子掉进汤碗里。
“您到底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偷偷给晓月存五千当嫁妆?”
“您当我们是傻子吗?”
“晓月才十二岁!嫁人那是猴年马月的事!”
“我们现在换房子,才是火烧眉毛!”
“您倒好,拿着我们家的钱,去填那个没影儿的窟窿!”
“您这跟打发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卡拿来!”
“把银行卡拿来,我们自己支配!”
“今天必须拿出来!”
怒吼声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家宝不在。
此刻,这个家里,只有我,面对着她毫无保留的狰狞。
和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眼泪直流的小孙女。
我坐着,一动不动。
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听着她一句比一句更伤人的话语。
心里那片最后温热的角落,终于彻底凉透了,硬了,结成了冰。
也好。
既然如此。
那就把一切,都摊开吧。
把那些陈年的灰尘,和着血泪,一起抖落在这令人窒息的饭桌上。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08
餐厅顶灯的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空气中还弥漫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僵硬。
欢馨的手还撑在桌上,保持着拍桌后的姿势,胸脯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头锁定猎物的母豹。
晓月缩在椅子角落,无声地流着泪,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她们,然后,转身。
走向我卧室。
我的脚步很慢,但很稳。
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一道灼热逼人,一道惊恐茫然。
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房间里有我熟悉的气息,旧家具的味道,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还有一丝老林留下的、早已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的烟草味。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些旧衣物,压在下面的,是一个老式的桃木首饰盒。
盒子不大,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深了。
我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两张银行卡。
一张是普通的储蓄卡,浅蓝色,用得旧了,边角有些发白。
另一张,是特意办的卡通联名卡,印着晓月喜欢的卡通图案,崭新许多。
我拿起这两张卡。
冰凉的塑料卡片,贴在掌心,却觉得有些烫手。
它们一张承载着我晚年生活的苟且,一张承载着我对于孙辈未来的微薄寄托。
现在,都要被拿到那充满算计和贪婪的审判席上。
我深吸一口气,合上首饰盒,放回原处。
然后,拿着两张卡,转身,拉开了卧室门。
欢馨还站在餐桌旁,姿势都没怎么变。
看到我手里的卡,她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得意、急切和终于得逞的光芒。
晓月抬起泪眼,怯怯地看着我。
我走回餐桌旁,没有坐下。
我把两张卡,轻轻地,并排放在了油渍未干的桌布上。
“卡在这里。”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欢馨立刻伸手,想要去拿。
“等等。”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
“在把卡给你之前,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先落在晓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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