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像一块灼人的冰。
我盯着那行字,睡意被瞬间碾碎。
“四点三十,第一会议室,紧急项目会议,所有项目部成员务必准时出席。袁建新。”
时间是三点二十分。
我闭上酸胀的眼睛,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
最后,还是按下了“收到”。
发送。
窗外,这个城市的夜晚正浓,大部分窗户都黑着。
只有我这里,亮着一小块孤独而愚蠢的光。
01
离开公司大楼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保安老张在岗亭里打着盹,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眼皮点了点头,又埋下头去。
连续三天了,每天离开的时间,都接近这个钟点。
身体很沉,像被浸透水的棉絮裹着,每一步都拖着疲惫。
头脑却因为过度的消耗,残留着一种虚浮的清醒。
地铁早就停了。
我在软件上叫车,排到第一百二十七位。
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白日里不曾有的凉意,穿透了单薄的衬衫。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路过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但没一辆停下。
司机大概也厌倦了深夜还在街头游荡的孤魂。
等了四十分钟,终于坐上车。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车里放着若有若无的戏曲。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后退的霓虹。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今天改到第十一版的方案,袁总监紧皱的眉头,还有他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小程,再抓抓紧。”
抓紧什么?我已经被拧到最紧了。
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
二十八岁,来到这家业内叫得上名字的公司刚好三个月。
试用期还剩最后一个月。
项目部的岗位,是我挤掉了七八个竞争者才拿到的。
薪水不错,平台也好,就是忙,压力大。
带我的老员工私下说过,袁总监没来之前,虽然也加班,但没这么邪乎。
新总监袁建新,上任刚满一个月。
雷厉风行,要求严苛,眼神像尺子,总在丈量每个人的价值。
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回家路上,我翻看工作群,没有新消息。
只有晚上九点多,袁总监发的一份行业分析报告,要求“深入学习”。
下面稀稀拉拉跟着几个“收到”,包括我的。
郭娅楠还回了个“袁总辛苦”的表情包。
她总是这样,活跃,机灵,消息也快。
比我早来半年,已经和部门里大部分人混熟了。
有时她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些听来的八卦,关于公司,关于领导。
“新来的袁总,听说背景挺硬,马副总亲自挖来的。”
“作风特别狠,之前那家公司,被他带得业绩翻番,也走了一半人。”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看透世情的狡黠。
我总是听着,很少接话。
不是不感兴趣,是累,也怕言多必失。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道了谢,拖着步子往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需要用力跺脚才肯亮起。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外卖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没开灯,径直倒在沙发上。
连澡都不想洗。
只想让这具躯壳暂时停止运转。
睡意却并不那么听话地降临。
眼皮沉甸甸地合上,脑子里却还在无意义地回放白天的代码和图表。
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02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关了手机,或者把手机扔得远一点。
事情会不会完全不同。
没有如果。
那刺耳的、专门为工作群设置的特殊提示音,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我稀薄的睡眠里。
我浑身一激灵,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了几下。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幽蓝的光映着天花板。
几点了?
我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三点二十分。
工作群。
袁建新的头像,一个深蓝色的默认图标,此刻显得格外冰冷。
下面是一行字。
“所有人:四点三十,第一会议室,紧急项目会议。事关重大,所有项目部成员务必准时出席,不得缺席。袁建新。”
短短两行。
我盯着那“四点三十”,又确认了一次锁屏上显示的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分。
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后,十分后,我就要出现在公司会议室。
开一个紧急项目会议。
什么项目?白天毫无征兆。
多紧急?需要在这个时间把所有人叫醒。
睡意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困惑和逐渐升起的烦躁。
神经病吧。
这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我忍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回,还是不回?
群里有十来个人,此刻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回应。
郭娅楠没回。
那几个平时最爱在领导发言后跟风的同事也没回。
只有那条通知,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不是发错了?
或者,是只针对部分人的会议?
可他说的是“所有项目部成员”。
也许是测试?看看谁在熬夜?谁第一时间响应?
荒谬的念头一个接一个。
但我很快掐灭了它们。
我不敢赌。
试用期最后一个月。
袁建新审视的目光。
我需要这份工作。非常需要。
房贷,父母的期待,自己那点不甘心的抱负。
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压着。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或许更久。
我认命般地,用拇指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两个字。
“收到。”
绿色的气泡跳了出去,紧跟在袁建新那条通知下面。
突兀,又孤独。
像黑暗中唯一举起手的人。
发出去了。
再没回头路。
我坐在黑暗里,喘了口气。
然后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动作有点机械,脑子里空荡荡的。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感到一阵陌生。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换上昨天穿过的衬衫和西裤,皱巴巴的。
没时间熨了。
拿起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笔记本和笔。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工作群依旧安静。
只有我那两个字,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没有人跟进。
一种微妙的、不安的感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过脚踝。
03
电梯从二十八层缓缓下降。
数字跳动得很慢,每跳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凌晨四点多的城市,和几个小时前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气息变了。
离开时是疲惫的终结,现在却是荒诞的开始。
路灯的光晕在空旷的街道上铺开,偶尔有一辆运送垃圾的卡车驶过,声音沉闷。
我叫的车很快就到了。
司机是个年轻人,打着哈欠。
“师傅,去鼎峰国际大厦。”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多问。
车子滑入依旧流动的车河,只是稀疏了许多。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冷白的光,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清扫街道,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这个点去公司开会。
怎么想都透着诡异。
袁建新到底想干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要烧在凌晨四点?
还是说,真的出了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重大变故?
我想起上周隐约听到的传言,说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关键项目,竞争对手很强势。
难道是这个?
可即便如此,需要这样兴师动众吗?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点开郭娅楠的对话框,想问她看没看到通知。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如果她没回,可能是睡了,手机静音。
如果她看到了没回……
我不想显得自己太积极,太“乖”。
虽然我已经用“收到”二字,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
车子在公司大楼前停下。
我付钱,下车。
凌晨的风比半夜更凉,吹得我缩了缩脖子。
大厦的门紧闭着,只留了一扇侧门。
保安换了人,是个生面孔,趴在桌上睡觉。
我刷了工卡,门禁“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空调凉气和灰尘味道的空气涌出来。
大厅里只开了几盏照明灯,光线昏暗。
巨大的公司标志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沉默而肃穆。
我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走向电梯间。
四部电梯,只有一部亮着运行灯。
我按了上行键。
电梯从地下车库缓缓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我苍白疲惫的脸。
电梯平稳上升。
数字跳动:10,15,20。
项目部在二十二楼。
“叮”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一片漆黑。
我用力咳嗽一声,声控灯从近到远,一盏一盏,次第亮起。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铺着灰色地毯的狭长通道。
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办公室门,上面贴着部门或人名标签。
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此刻也清晰可闻。
我朝第一会议室走去。
它在走廊的尽头,是项目部最大的会议室,通常用于重要会议或客户接待。
离约定的四点三十分,还有十分钟左右。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外面城市熹微的晨光,蓝蒙蒙的。
会议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似乎没有光亮。
难道我来得最早?
或者……别人都没打算来?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
犹豫了一下。
是先推门进去等,还是在门口等?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地进去,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正在这时,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
是郭娅楠。
发来一条微信。
04
我立刻掏出手机。
郭娅楠的头像在跳动,信息很短。
“程俊名?你……看到群消息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她果然看到了。
但她没在群里回。
我迅速打字:“看到了。我快到公司了。你呢?”
等待回复的几秒钟,变得无比漫长。
她没睡。
她知道这个会议。
但她没回“收到”,也没动身。
为什么?
难道她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屏幕亮了。
“你到公司了?!”后面跟着一个震惊的表情。
“嗯。在会议室门口。”
这次,隔了更久。
“你……你真去了啊?”
她的回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甚至夹杂着一丝不忍。
“袁总通知的紧急会议,不是说务必准时吗?”我反问,手指有点僵硬。
“是……是啊。”郭娅楠的回复断断续续,“可是……这个点……”
她没说完。
但那种未尽之意,像细小的冰碴,扎在我的皮肤上。
“别人呢?”我问,“群里一直没动静。”
“我不知道。”她回得很快,“我反正没打算去。太吓人了。而且……”
她又停顿了。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我觉得不太对劲。”郭娅楠似乎下了决心,“袁总上任这一个月,是折腾,但也没这么离谱过。凌晨四点开会,把人都当机器啊?项目再急,能急过人命?疲劳驾驶出事谁负责?”
她说得对。
这不合常理。
“那万一真是急事呢?”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者,是只通知了部分人,我们没看到?”
“不可能。”郭娅楠很肯定,“工作群就这一个。他要单独通知,肯定会私下说。这样群发,就是给所有人看的。”
“那为什么没人回?”
“你说呢?”郭娅楠反问,“谁都不傻。第一个回的,要么是马屁精,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像我这样的傻子。
要么就是被盯上的目标。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四点二十八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走廊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黑暗从两端慢慢吞噬过来。
我用力跺了一下脚,灯光重新亮起,驱散了些许不安,却让眼前的空寂更加刺眼。
现在怎么办?
走?
已经到门口了,回复也发了。
如果这真是一个重要的会议,我临阵脱逃,后果可能更严重。
等?
如果根本没人来呢?
如果我就像一个蹩脚话剧里唯一的演员,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表演“忠诚”?
或者,最坏的情况……
这不是会议。
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望向走廊另一端。
灯光映照下,空无一人。
是幻听。
时间,四点三十分整。
秒针划过表盘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放大。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直透掌心。
转动。
推开。
05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会议室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会议桌尽头,投影仪待机的指示灯,散发着一点幽微的蓝色光芒。
像黑暗中一只窥伺的眼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愈发稀薄的晨光,能看清会议室的轮廓。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周围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张黑色皮质座椅。
此刻,它们全都空着。
桌面光洁得反光,映出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仿佛被那一片空旷和寂静冻结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真的……只有我?
我走进去,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闷闷的。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混合着臭氧的味道,是投影仪和空调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走到靠近门边、通常属于我们这些基层员工的位置,没有坐下。
只是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我环顾四周。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开始显现出深蓝色的轮廓,几栋高楼的顶端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
会议室里,只有墙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稳定地跳动。
04:31。
秒数在不断增加。
我拉出椅子,坐下。
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就是等待。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能听到电子钟电流通过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没有人来。
没有电话响起。
工作群里,依旧死寂。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一个个头像看过去。
都暗着。
或者设置了离线状态。
难道他们集体屏蔽了群消息?
还是说,在收到通知的瞬间,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无视,并且确信别人也会这么做?
除了我。
我成了那个打破默契的人。
那个不合时宜的、愚蠢的“积极分子”。
孤独感从未如此尖锐。
它不再是加班后独自回家的疲惫,而是一种被抛掷在荒原中心、被所有同类无声抛弃的恐慌。
我想起郭娅楠最后那句话。
“而且我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是袁建新这个人不对劲?
还是这个会议本身,就是一个不对劲的符号?
我拿出手机,点开袁建新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几乎都是转载行业文章,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没有人物。
简介写着:专注、极致、快。
一个典型的、充满成功学气息的职场精英形象。
可一个正常的职场精英,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召唤他的团队吗?
除非……他要的不是团队。
是别的。
时间跳到四点四十分。
我已经独自在这个空旷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分钟。
像一座孤岛。
最初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疲惫取代。
也许,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玩笑,或者一次严重的管理失误。
袁建新发错了时间,或者发错了群。
其他人要么没看到,要么看到了也明智地选择了装死。
只有我这个撞在枪口上的倒霉蛋,当真了。
如果是这样,天亮以后,这会成为一个笑话吗?
“听说了吗?程俊名那小子,凌晨四点半真跑去开会了!”
“哈?真有这么实诚的人?”
“难怪袁总喜欢,好用啊。”
脊背窜上一阵麻意。
不,不能这样。
我得做点什么。
至少,不能像个木头一样傻等到天亮。
我再次点开郭娅楠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该问什么?
问她知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不来了?
还是问她,我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离开?还是继续等?
如果离开,袁建新事后问起,我怎么解释?
如果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在我内心剧烈挣扎的时候。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06
“哟,小程?这么早?”
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浑身一激灵,像被电流打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转向门口。
行政部的刘姐拎着一个小水壶,站在会议室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她五十岁左右,负责一些日常杂务,平时来得最早,给大家烧开水、整理报纸。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议室里有人,脸上写满了诧异。
“刘姐……”我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哑,“早。”
“你……你这是?”刘姐走进来,看了看空荡荡的会议室,又看了看我,“开会?这么早?”
我一时语塞。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袁总凌晨三点二十通知四点半开会?
这听起来太像疯话。
“呃……有点事情,先过来准备一下。”我含糊其辞,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刘姐“哦”了一声,眼神里却多了点探究。
她没再多问,走到会议桌尽头,拿起遥控器,“啪”地打开了会议室的顶灯。
骤然大亮的白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空旷的会议室在明亮的灯光下,更显得一览无余,也更显得我的存在突兀而尴尬。
“你们年轻人,真拼。”刘姐摇摇头,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擦拭投影仪遥控器,“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啊。”
“谢谢刘姐。”我低声道谢,重新坐下,却如坐针毡。
刘姐的到来,打破了那种完全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却也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异常。
她在会议室里稍微收拾了一下,给绿植浇了点水,然后就离开了。
离开前,她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是多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明亮。
时间,四点五十分。
距离通知的会议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还是没有人来。
连刘姐都只是日常早到,并非参会。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
这不是失误,不是玩笑。
这就是冲着我来的。
或者,是冲着第一个回应的人来的。
袁建新想干什么?
测试忠诚度?观察谁最听话?
还是像郭娅楠暗示的,有更不对劲的地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必须知道,别人到底什么情况。
我拿起手机,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郭娅楠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郭娅楠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背景音很安静,“程俊名?怎么了?”
“郭娅楠,”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现在在公司,第一会议室。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睡意似乎瞬间消散了。
“什么?你……你真的一直在等?”她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难以置信。
“对。从四点二十多到现在。”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确定,你没收到通知?或者说,你没打算来,是知道别人也不会来?”
“我收到通知了。”郭娅楠的声音也压低了,似乎在避开身边的人,“三点多那阵,手机亮了一下,我迷迷糊糊看到了。但我当时就想,这怎么可能?肯定有问题。我就没理,继续睡了。”
“别人呢?”我追问,“你知不知道别人什么情况?李哥?王姐?赵昊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看没看到。”郭娅楠说,“但我敢打赌,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有人去的。这太反常了。袁总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除非……”
她又停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他故意的。”郭娅楠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他想看看,到底谁会把这种明显不合理的命令当真。谁最‘服从’。或者说……谁最‘好控制’。”
好控制。
这三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我就在这儿,像个傻子。他要是来了,我怎么说?他要是根本不来了,我怎么办?”
郭娅楠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现在悄悄走?趁还没别人发现?”
“我刷了门禁卡,刘姐刚才也看见我了。”我绝望地说。
“那……”郭娅楠也犹豫了,“要不你就再等等?看他到底来不来。如果他不来,你就当吃个哑巴亏,早点回家补觉。如果他来了……见机行事吧。”
见机行事。
说得轻巧。
我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什么“机”在哪里。
“对了,”郭娅楠忽然说,“你先看看,你的‘收到’,他回复了吗?或者私聊你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赶紧点开工作群。
没有。
袁建新没有任何回应。
点开他的私聊对话框。
空空如也。
他没有确认,没有指示,什么都没有。
就像扔出一块石头,然后袖手旁观,看着水面上的涟漪。
不,他只看到了我这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没有。”我说。
“那就奇怪了。”郭娅楠沉吟,“他发了通知,你回了收到,他却不理不睬。这不符合他平时的作风。他做事目的性很强。”
目的性。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甄别出一个“听话”的员工吗?
“程俊名,”郭娅楠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觉得,你可能真的被他‘选中’了。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小心点。说话留三分。”
选中。
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
像是被某种暗处的掠食者,盯上的猎物。
“我知道了。”我哑声说。
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灯光惨白。
窗外的天空,蓝色又褪去了一些,泛起了灰白。
五点整了。
我在这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而法官,始终未曾露面。
就在我以为今天上午就会这样在无尽的等待和猜疑中耗尽时。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07
这一次,没有脚步声提前预警。
门是无声无息地被推开的。
仿佛推门的人,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声音。
我抬起头。
袁建新站在门口。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价格不菲的手表。
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一丝熬夜的疲惫,反而神采奕奕。
眼神锐利,像经过精确校准的仪器,瞬间就锁定在我身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还有一支金属外壳的笔。
就他一个人。
“袁总。”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闷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所有“务必准时出席”的成员,依旧不见踪影。
袁建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满意意味的、微微勾起的嘴角。
他缓步走进来,脚步沉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径直走到了我的旁边。
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度不轻不重。
“小程,来得挺早。”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袁总通知……不敢迟到。”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嗯。”他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会议桌,又落回我脸上,“就你一个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最不安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