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尘忆
《与鹿归》是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得主、作家沈念继获奖散文集《大湖消息》之后,以洞庭湖湿地生态修复及麋鹿保护为题材创作的又一力作。这部生态纪实作品将文学叙事融入生态保护的实践之中,综合运用动物学、历史学和人类学知识,通过“麋鹿回家”这一意象探讨人与自然关系的重建和修复。
《与鹿归》是沈念生态写作的深化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洞庭湖区人,沈念老师的创作大多与大湖有着密切的关系。其笔触既有对自然之美的描绘,也有对生态之殇的直面。正是这份对“大湖”深沉的关注与不绝的忧思,赋予了《与鹿归》厚重的情感根基与深邃的思想底色。
沈念曾用数年光阴追寻中国特有的物种“四不像”麋鹿的行迹。他兼具作家与社会调查者的双重身份,沿洞庭行走,顺长江探访,于黄海边驻足,将地理考察转化为一场深情的追寻,最终促使生态追踪升华为彼此生命的相认。作品以麋鹿的命运变迁为主线——从濒临灭绝,到艰辛返乡,直至重建家园——交织出一幅横跨时间与空间、融自然之壮美与人文之深情的恢宏画卷。
诚如该书责编、湖南人民出版社曹晓彤所言:《与鹿归》是一部“路书”。作为记录麋鹿回归之路的生态纪实作品,其真实映照了洞庭湖地区人与自然关系的变迁史。同样在洞庭湖畔出生长大的我,感同身受,书中看到的全是熟悉的风景或味道:潮湿铁锈味的风、浓稠如乳液的雾、蜜糖般融化的月亮以及那种湖区特有的“潮湿感”语言……
湿地回想是科学与文学的融合。《与鹿归》着重讲述了中国大地上麋鹿种群从灭绝到恢复的过程。沈念以实地考察为线索,从洞庭湖晨雾中的草滩,到天鹅洲被洪水淹没的老河床,再到黄海边的大丰滩涂,勾勒出一幅跨越时空的生命画卷。
书中最大的特点就是科学性和文学性相结合。与一般生态报告或抒情散文不同,沈念使用了复调叙事的方式,于科学观察和诗意表达之间寻到了一个平衡点。
通读全书,诸多令人惊叹的细节跃然纸上:麋鹿的蹄子上长着如扇子一样的大蹼膜,母鹿生产的时候用舌头撕开胎衣,公鹿为鹿群地位、发情求偶争斗时角尖直指对方心脏……这些既为科学事实,也构成了文学叙事的坚实基底。
最让人佩服的是那些普通的守护者:煤炭湾苇场冬季野火里,不顾生命危险抢救小鹿“茜茜公主”,以及再次于洲滩水汊渔网里割肉救助已为鹿母的“茜茜公主”的巡护员老杨;岳阳华容集成麋鹿保护区里与一群麋鹿相伴的麋鹿先生——新建老哥。作家将大林、石师傅、张博士等普通微小人物,通过麋鹿与大自然的故事,一一呈现在读者面前。相反,把“我”放在了幕后,让“大地上的行者”走到了台前。
除了温情守护,《与鹿归》也勇于直面湿地所面临的严峻问题。书里直接提到非法捕捞、塑料污染以及旅游开发带来的生态危机,并把它们作为当代人生活困境的隐喻。沈念没有陷入对技术本身的批判,反而以清醒的态度,用一种人鹿互为镜像的叙述方式,建立起了人和鹿之间的平等对话:人类保护着鹿的生命,鹿也指引着人类找回自己故乡的位置。这种互为主体的书写,赋予文本一种沉静而辽阔的慈悲。人鹿关系由单纯的保护与被保护上升为互为主体的共生关系,人救鹿的同时,也通过鹿找到了回家的路。
作品还融合了古今文献、民间传说、个人梦境和虚构的小说提纲,用多种方式制造复调效果。从《封神演义》中姜子牙的坐骑到商周甲骨文中的祭祀记录,时间轴被无限拉长。
湖区孩子在书中找到故土记忆
对于我们这些洞庭湖畔长大的人来说,《与鹿归》的阅读无疑是一次寻根之旅。书中所描绘的湿地景致,唤起了几乎所有湖区孩子的共同记忆:清晨的雾很浓,从树间流下,风中带着潮湿铁锈味的湖洲气息……这些描写并非简单的文学修辞,恰恰呈现了湖区生活的真实体验。
1998年大洪水给人们留下的集体记忆,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尤为深刻。洪水改变了湖区的样貌,也改变了一群麋鹿的命运:湖北石首保护区的围栏被冲毁之后,一群麋鹿逃到洞庭湖,最后形成世界上唯一一个野生麋鹿种群。在灾难中产生的新的自然选择机制,和湖区人民在洪水中表现出的坚韧不拔的精神非常相似。
《与鹿归》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对个体生命的一种关怀。沈念没有把麋鹿当作一个抽象的群体概念,其笔触所至,无不聚焦于每个个体的命运。
“茜茜公主”是在火场中被救出的小鹿,成为书中的主要角色。作者没有采用简单的拟人化手法来煽情,更多的是建立在对它生物特性充分了解的基础上产生的共鸣。
故乡坐标的重建:从地理到文化。麋鹿回家的过程,其实也是人类寻找精神家园的过程。正如作家所写的那样:很多野生动植物的一生就是为荒野作注。
对于离开湖区、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这部作品提供了一条重新认识故乡的路径。故乡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坐标,麋鹿的故事让游子顿悟故乡所包含的丰富意义。
书中说楚人认为鹿角是能沟通天地的灵物。“我想起在湖北省博物馆看到过曾侯乙墓出土的彩漆木雕鹿角,油亮的麋鹿角与楚地香樟木在三千年的时光里悄然共存。”文化传承将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大大加深了湖区人对这片土地的情感认同。
鹿的归途、人的归途、语言的归途三线并进。作家以诚恳的笔触,召唤读者重返那片雾气弥漫的湿地,聆听鹿鸣,反观自身。“我仿佛看见从古到今,麋鹿的身影在这一片广袤的洲滩上重叠:它们曾在西周的王苑中漫步,在楚地的云梦里驰骋,在战火与斧戈中逃亡,又在人类的悔悟中归来。”《与鹿归》的真正含义,就在于三重归途最终的融合:鹿回到水泽深处,人回到厚土故园,文字回归天地自然。经纬纵横交错,相辅相成,构成了该作品的灵魂图景。
大湖边芦苇随风摇曳,以前很难看到的麋鹿也在这里安家了。结尾处,沈念写道:“湿地上所有的生命都是一部未完待续的长篇小说中的主角。当我们学会用白鹭的眼睛观察水的纹理,用麋鹿的耳朵聆听风的诉说,用人类的心跳感应大地的脉搏,也许这就是和谐共生。”又或许,《与鹿归》是没有终章的,归途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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