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2日,午夜过后不久,多伦多西北郊一间老人病房的窗玻璃上还挂着雪霜,89岁的张国焘在漆黑中停止了呼吸。病院里没开暖气,值班护士匆匆盖上白布,一切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几天后,讣告被贴在殡仪馆的角落,来送行的只有两个儿子和寥寥数位华侨。曾经叱咤风云的“红四方面军总政委”,落点就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句号。

回想他青年时代,这样的结局几乎不可想象。1916年,19岁的张国焘挤进京城,考入北京大学预科。那年北大在蔡元培手里搞“兼容并包”,新学自由风扑面而来。五四运动爆发,他走上街头,演讲、组织、印传单样样在行,不少同窗说他“人前一站就带劲儿”。同一座校园里,还有一个给图书馆搬书的青年——毛泽东。两人彼此注意到了对方,却没有任何交集。张国焘后来回忆:“毛那时还只是旁听生。”短短一句,冷淡又自负。

20年代初期的中共上海代表大会名单上,张国焘是唯一的北大学生代表。他跟李大钊、陈独秀混得熟,1921年就在党的最高领导层占了个位子。作为早期少壮派,他懂马克思主义,也通人情世故,语言又犀利,偏偏性格里带着股强势——这股劲儿让不少老同志既佩服又头疼。用当时一句老话说,“谈理论他能讲三天三夜,做事务他能盯到最后一刻”。

1927年革命遭受重大挫折后,张国焘转战豫鄂皖边区,拉起红四方面军。胜在地形和群众基础,他把根据地硬是从几百人发展到十几万人。到1932年,红四方面军兵力高峰时号称30万,这在当时的红军序列里仅次于中央红军。军阀、土匪、国民党地方武装都拿他没辙,当地老百姓干脆喊他“活阎王”,既怕又服。他在大别山、川陕一带推行过一整套土改和地方政权模式,许多做法比中央苏区还激进。有人总结说,张国焘是实打实的“政军双修”,既搞军事又抓政权,手腕硬,功课也做得细,这是他“厉害”的第一层。

有意思的是,1935年6月,长征中的中央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终于在四川懋功与张国焘会合。四方面军那边早已摆好浩大的欢迎场面:彩门、鞭炮、腰鼓队,一派“凯旋”气势。参加过那天仪式的老人回忆,“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张总司令坐在马上,黑脸皮在阳光下泛着光”。然而,这场排场背后暗流暗涌。张国焘看见毛泽东已在红一方面军里说一不二,心里味道复杂;毛泽东则立刻察觉“四方面军的兄弟多、枪多、炮多,却没把中央文件当回事”。

紧接着就是著名的两河口会议。表面上张国焘同意北上指令,转身却另发命令要大部队南下川康。中共中央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他一概按下不办,同时在队伍里散布“北上等于自杀”的说法。直到毛泽东带着一方面军先一步北渡岷江,张国焘才意识到中央不会轻易让步,但仍硬顶着走了另一条路——这条“南下”后来让红四方面军在川西、滇西北损失惨重,十数万兵力锐减大半。

张闻天曾经低声对周恩来说:“迟早要和他摊牌。”周恩来叹了口气,“能说服最好,不成只能忍痛”。这里插一句小对话,毛泽东那时对身边参谋说过:“他是有本事的,不过方向错了。”短短十来个字,透出将帅对敌的冷静。

1936年底,眼见大局已定,张国焘被迫率残部北上甘南,向陕甘宁靠拢。到了延安,他表面检讨、暗地张望。党中央依旧给了他部长级职务,还派他去华中统战。可张国焘心病未除,总怀疑“被架空”,再加上国民党方面不断抛出诱饵,终于在1938年4月悄然脱党,转往武汉与国民党联络。蒋介石给他安排了所谓“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议”的闲职,既显身份又便于监控。外界哗然,延安电台痛斥其为叛徒。从此,昔日的红军掌门成了“弃子”。

许世友一句“除了毛主席,谁也弄不过张国焘”,并非随口之言。许是1931年便在红四方面军下属部队担任团长,一路跟着徐向前、陈昌浩征战,对张国焘的治军风格体会最深。几十年后,他对警卫员谈起旧事,说张国焘指挥决断极快,奖惩分明,“几个团一个命令说翻脸就翻脸”,普通指挥员根本压不住他;只有毛泽东那样政治、军事双重威望的人,才能让张国焘低头。这是张国焘“厉害”的第二层:他兼具胆识与心狠,外加对部队的那种驾驭力。

但厉害不能同忠诚划等号。1938年离开延安后,张国焘虽挂着国民党头衔,却始终未获重用。抗战胜利前夜,他已被边缘化;1948年逃往香港时,身边只剩妻子和一个管家。到1961年,英国殖民地当局取消他居留便利,他才接受美方出书“交换暂住”的建议。《我的回忆》由此诞生。美国学者托尼给他的条件是:每月2000港币、三年写成——这钱在当时勉强够香港一家四口吃住。张国焘别无选择,只好写,把往事全端了出来。说白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张“可换美元的筹码”。

写书期间,他偶尔会向邻居吹嘘那些辉煌旧事。“当年我手下几十万兵,战马连成线,看不到头。”可是说着说着,脸色难免黯淡,因为对方往往回应一句:“那后来呢?”他只能摆手:“过去了,都过去了。”昔日豪情,抵不过美国唐人街的租金上涨。1968年,口袋见底,他带家小搬到多伦多投靠大儿子。此后日子愈发清淡,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偶尔在旧报纸上看看中国的消息,却从不与任何政治组织联系。有人劝他写信回国,他摇头:“无话可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得不说,张国焘的失落有其必然。自大别山自成一统算起,他的权力观就跟党对个人的关系出现了错位。延安时期的反省会里,他口头上接受批评,心里却始终过不去“为什么是毛泽东而不是我”这道坎。历史给过他选择的窗口——如果能压住野心,带领四方面军北上,或许今天的史书会把他和徐、陈、林一样并列。可惜他把最锋利的才能用在了跟中央掰手腕、削弱同志上。这种自我消耗,使他脱离群众,也失去组织的庇护,这是他“厉害”背后的第一大裂缝。

再谈性格。张国焘出身河南平民,却自小聪颖,善辩能文。北大学的自由气质给了他思想火种,也种下傲气。他喜欢当“老大哥”,不愿屈居人下。红四方面军几次内部肃反,动辄“左”得吓人,与他的性格密不可分。徐向前回忆“反顾、毕”整风时,一夜之间数千人遭逮捕,不少再没回来。邓小平当年在川陕苏区见到这一幕,心里憋闷,却也无可奈何——这便是许世友所谓“弄不过”的底气:军权在手,杀伐决断。

然而,锋芒再盛,也抵不住形势巨变。1935—1936的分裂,使张国焘站到历史逆流对岸;1937—1949这十二年,他从“中央派出的代表”沦为“政治流亡者”。一旦抛掉坚定的人民立场,个人手段再强,也不过是飘摇浮萍。毛泽东在延安曾说:“好个张国焘,能做九分九,可惜留一分不忠。”这句话传到张耳里,他先是惊愕,随后苦笑:“他就是会写诗。”若干年后,当毛泽东在北京主持国事,张国焘已在北美的出租屋里同老酒为伴,从报纸上看世界变天。

1976年,毛泽东逝世的消息传到加国,张国焘足足沉默了一天。家人回忆,他点上一支烤焦的雪茄,独自坐在窗前发呆。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也许是羡慕,也许是悔恨。两年后,他中风再也站不起来,只能靠护工翻身。病院条件简陋,被褥潮湿,他常喃喃“冷”,却又把暖水壶推向隔壁老迈病友——那是他少有的柔软时刻。

说到这儿,再回味许世友那句话:“除了毛主席,谁也弄不过张国焘。”这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更是对其结局的叹息。实力决定上限,方向决定归宿。张国焘的才干毋庸置疑,可他把枪口对准同志,把目光投向个人权势,最后耗尽了自己。不管在哪个时代,政治雄心若缺了信仰与人民,终归是一场豪赌。张国焘输得彻底,也输得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