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些跳动傩舞的时节
张子恒(素心子言)
那些故事,许是都累极了。像褪了色的戏服,挂在后台幽暗的衣架上,还隐约残留着脂粉的香气与汗的咸涩,只是那锣鼓、那灯光、那如潮的喝彩,都早已散作遥远的回声。然而,你心里知道,那最初登台的少年并未走远。他的影子,总在你心湖最静的时刻,悄然浮现,影影绰绰,仿佛一株水底的水草,带着未被污染的柔软与天真,轻轻摇曳。他与后来的一切,隔着岁月的浑浊水面,默默对望。
成长究竟揭开了怎样的幕布?它让我们看见的,常常是戏台之下,卸了妆的真实。曾见过那般煊赫的景象:一些人端坐于众人仰望的高处,仿佛自身便是光源,周遭每一张脸都朝着他,绽放着春日花园般繁复而热烈的笑。那笑里的温度,能将空气都烘得暖融。直到一纸素淡的公文悄然落下,如同戏终时那最后一声沉沉的锣响,帷幕闭合,灯光骤熄。那令人晕眩的“暖”,竟退得比潮水更快,露出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滩涂。那些脸,便也像舞台上的面具,随着角色的转换,被漫不经心地摘下、更换。方才还是热烈的、仰慕的,转眼便成了平直的、乃至陌生的。这时你才凛然一惊,原来许多人膜拜的,本非那高台上具体的、有温度的血肉之躯,而是他身后那无形无质、却又金光刺目的权力图腾。友谊也好,联络也罢,有时不过是这图腾之上,一层易褪的、自欺欺人的彩绘。
这般景象,看久了,心是容易灰暗的。尤其对于天性里渴求一滴水般纯净的真诚的人。这人间万象,真是一面最清晰的镜子,不照皮囊,只洞见人心的底色。那底色的驳杂与变幻,常让我感到一种深切的悲伤。夜里抬头,唯有星辰是旧的,是静的。它们冷冷地悬在天际,看过古往今来多少类似的戏码,却亘古沉默。它们仿佛在问:那些在权与利的迷宫中奔劳得气喘吁吁的日日夜夜,那些在脸孔的森林里谨慎穿行的分分秒秒,是否真的无可替代?我们本可以坐在路边的石上,听一听风声,看一看一朵花的开落。我们本应远离那些心灵被贪婪与寡恩占据的同类,如同远离一片美丽而有毒的瘴疠之地。
为何我们不能活得本真一些呢?像山间的溪水,只依着地形的起伏与内心的节奏,或疾或徐地流淌;像一棵树,只向着光,向着雨露,沉默而笃定地生长。这答案,或许真如那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总要等到生命的“中年”——当那股不由分说的、推着你向前涌动的潮汐之力渐渐平和——才会清晰地显现。这时,你才恍然:原来,是可以慢下来的。原来,那“缓”,不是停滞,而是一种更饱满的呼吸;那“释”,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有力的拥有。
你开始学着,好好地看。不只是用眼,而是用心,去“看”一片叶子从鹅黄到枯黄的全部旅程,去“看”一个孩童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的光。你开始学着,深深地“品”。品一盏茶中山川云雾的魂魄,品一句朴素问候里沉淀的、阳光般的暖意。你看得越“慢”,便也看得越“透”。那些曾让你心绪翻涌的、浮在世事表层的油彩——谄媚的笑脸,随时风转向的姿态,包裹着算计的、甜腻的“真诚”——它们的轮廓渐渐模糊,分量渐渐变轻。你终于感到,可以将它们从你的心灵上剥离,仿佛将一堆无用的、甚至沾染了尘垢的累赘物件,远远地放逐到意识的“太平洋”上,任由它们漂流,沉没,最终消失在记忆的深海沟壑里。
然后,你的双手便空了,净了。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富足。此刻,你才真正可以去“捧”——捧起一束带着露水的、真实的鲜花。那香气是具体的,那花瓣的丝绒触感是确凿的。你的心底,那片被各种倒影搅扰了太久的湖泊,也因这放逐与捧起,而重新变得干净、澄澈。它不再忙于映照那些游移不定的面具,而是静静地,映着高远的天空,舒卷的白云,和那几颗永远清冷的、注视人间的星辰。你忽然明白,这人间的美好,原不依赖于舞台的辉煌与掌声的稠密。它就在你捧起鲜花时指尖感受到的生命颤动里,就在你心底那片重获澄明的湖水所映出的、整个宇宙的、静谧的倒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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