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天,冷得像铁。
廷尉府的大牢深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阴湿和霉味。
牢房角落的草席上,躺着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
如果不仔细看,谁也不敢相信,这个眼窝深陷、须发凌乱的老头,竟然是那个曾经身披金甲、一声令下百万军伏的大汉丞相、条侯周亚夫。
狱卒端来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五次。
这是他绝食的第五天。
他的胃已经从最初的剧烈痉挛变成了现在的麻木,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等死。或者说,他在用死,向那个高坐在未央宫里的人,投出最后一根标枪。
恍惚间,昏暗的牢房墙壁仿佛消失了,耳边不再是老鼠啮咬草根的窸窣声,而是金鼓齐鸣,旌旗猎猎。
他想不通。
明明自己一生都在为大汉流血拼命,为刘家保驾护航,怎么到头来,那个曾经对自己赞不绝口的皇帝,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01
其实,周亚夫的悲剧,早在很多年前那个著名的“细柳阅兵”时,就已经注定了。
那是汉文帝时期,匈奴犯边,周亚夫驻守细柳。
文帝亲自去劳军,到了别的军营,皇帝的车驾那是长驱直入,将军们跪地磕头如捣蒜。
唯独到了周亚夫的细柳营,皇帝被挡在了门外。
守门的军士根本不买账:“军中只听将军令,不闻天子诏!”
直到周亚夫下令开门,皇帝的车驾才得以进入,而且还被勒令“军中不得驱驰”,只能慢慢走。
那是周亚夫第一次在史书中展示他那如岩石般坚硬的性格。
汉文帝是个宽厚长者,他赞叹道:“嗟乎,此真将军矣!”
那时的周亚夫不知道,这句“真将军”,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可怕的诅咒。
因为“真”,意味着眼里揉不得沙子;意味着在复杂的政治漩涡中,他永远学不会弯腰。
当文帝驾崩,将皇位传给儿子刘启(汉景帝)时,特意嘱咐:“如果国家有大难,周亚夫是可以托付兵权的人。”
父亲留下的这把“重剑”,汉景帝刘启接过了,也确实用了。
但用得并不顺手,甚至割伤了手。
02
汉景帝三年,吴楚七国之乱爆发。
这是汉朝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半个天下的诸侯王都反了,长安危在旦夕。
周亚夫临危受命,挂帅出征。
面对叛军锋芒,周亚夫制定了“断其粮道”的战略。但他面临一个巨大的政治难题:叛军正在猛攻梁国。
梁王刘武,是汉景帝的亲弟弟,更是窦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
梁王一天发五封急报求救,使者在周亚夫的营帐里哭得头都抬不起来。甚至连汉景帝都亲自下诏,命令周亚夫去救梁王。
换做任何一个圆滑的官场老油条,这时候肯定会做做样子,分兵去救,哪怕打不赢,至少政治正确。
但周亚夫是“真将军”。
他看了一眼地图,冷冷地拒绝了所有诏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救了梁国,就会被叛军牵着鼻子走;牺牲梁国,我才能切断粮道,一举定乾坤。”
他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梁国被围攻得尸山血海。
最后,周亚夫赢了。他只用了三个月就平定了七国之乱,挽救了大汉王朝。
但他不知道,他在战场上赢下的每一分功劳,在朝堂上都变成了仇恨的筹码。
梁王刘武恨毒了他,窦太后视他为冷血动物。
而汉景帝刘启,在庆祝胜利的酒宴上,看着这位威风凛凛的统帅,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一个连皇帝诏令都敢违抗、连皇亲国戚都敢牺牲的人,今天能为了大汉救我,明天会不会为了别的什么理由,废了我?
03
战后,周亚夫升任丞相,位极人臣。
但他那“耿直”的毛病,却越来越严重。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在伴君如伴虎,依然像在军营里一样,是非分明,寸步不让。
汉景帝想废掉栗太子,改立王夫人的儿子(后来的汉武帝)。这本是皇帝的家事,群臣都默不作声。
只有周亚夫站出来,梗着脖子引经据典,坚决反对废长立幼。
汉景帝的脸沉了下来。
不久后,窦太后想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侯。
这本是给太后面子的顺水人情,汉景帝想答应。
周亚夫又跳出来,搬出了汉高祖刘邦的誓言:“高皇帝有盟约,非刘氏不得王,无功不得侯。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他没有军功,如果封侯,就是违背祖制!”
一句话,把太后和皇帝堵得哑口无言。
汉景帝终于忍无可忍了。
在这个皇帝眼中,丞相不需要太有原则,只需要听话。而周亚夫,显然是一块放在鞋子里又臭又硬的石头。
不久,周亚夫被找了个理由罢免了丞相之职,赋闲在家。
04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周亚夫或许还能得个善终。
但汉景帝刘启,是一个心思深沉到可怕的帝王。随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弱,太子刘彻年纪尚幼,他开始担心:自己死后,谁能镇得住这位功高盖主的“条侯”?
于是,就有了那场历史上著名的、杀机四伏的饭局。
这一天,汉景帝突然召见周亚夫进宫赴宴。
周亚夫以为皇帝回心转意,急忙赶到宫中。
然而,当他入座后,却发现气氛不对。
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大块煮熟的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但是,肉没有切开,而且——没有筷子。
这是一块整肉,更是一个隐喻:没有我的授权(筷子),这天下的利益(大肉),你一口也别想吃。
如果是张良、陈平那样聪明的人,此刻应该立刻跪地谢罪,表明自己不敢染指权力。
可周亚夫是谁?
他是那个在细柳营敢让皇帝停车的硬汉。
他觉得这是皇帝在故意捉弄他,或者是内侍疏忽。他不仅没有领悟深意,反而扭过头,冲着负责宴席的官员大声呵斥:“筷子呢?给我拿双筷子来!”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高坐在上面的汉景帝,此时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说道:
“怎么?这还满足不了你吗?”
周亚夫一愣,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景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羞愤交加,摘下帽子,跪地谢罪。
景帝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起。”
周亚夫站起身,连告退的礼节都做得僵硬无比,转身就快步走出了大殿。
周亚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宫殿,他以为这只是一次不欢而散的羞辱,却没听到身后那扇沉重的宫门关上时,汉景帝盯着他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的那句宣判死刑的低语:
“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这个满腹怨气的人,绝不是少主能驾驭得了的臣子!)
就是这句话,彻底封死了周亚夫的所有生路。在景帝看来,一个因为没给筷子就敢甩脸色的老将,将来怎么可能辅佐年幼的太子?
留着他,就是大汉最大的隐患。
必须死。
05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谁也没想到,最后置周亚夫于死地的理由,竟然荒唐得令人发指。
周亚夫老了,他的儿子看父亲身体不好,就开始偷偷准备后事。
汉代的葬俗讲究厚葬,儿子从工官尚方那里买了五百副甲盾,准备给父亲做陪葬品。
在当时,甲盾属于国家管制物资,私自买卖是违法的。但这通常只是罚款的小事。
然而,这件小事被有心人捅到了汉景帝面前。
“私藏甲盾,意图谋反。”
这四个字一出,天就塌了。
廷尉的人冲进周府,将一生清白的周亚夫锁拿入狱。
在阴暗的审讯室里,廷尉(最高法官)指着鼻子问周亚夫:“君侯,你为什么要谋反?”
周亚夫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我是大汉的忠臣!你们瞎了吗?那些甲盾都是陪葬品,是给死人用的,怎么可能用来造反?”
廷尉冷笑一声,说出了一句足以载入“中国酷吏史”的无赖名言:
“君即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
(你就算不想在地上造反,也是想到了阴间再去造反!)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亚夫的脸上,也抽碎了他作为一个军人最后的尊严。
周亚夫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小吏,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法律的审判,这是皇帝的意志。
皇帝要你死,你连呼吸都是错的。哪怕你躲到地狱里,皇帝也要追过来定你的罪。
06
周亚夫闭上了嘴。
他不再辩解,不再咆哮。
对于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将军来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像脏水一样的羞辱。
他选择了最后一种抗争方式——绝食。
既然这个大汉容不下我的忠诚,那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们。
第一天,他坐得笔直。
第三天,他倒在草席上。
第五天,他大口大口地吐血。
那是汉景帝后元元年的冬天,曾率领细柳铁骑震慑匈奴、曾力挽狂澜平定七国之乱的一代名将周亚夫,在冰冷的狱中,带着无尽的悲愤,气绝身亡。
当死讯传到宫中,汉景帝或许只是淡淡地批阅了奏折,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为太子铺路的工作,终于完成了。
07
历史总是充满了黑色的幽默。
周亚夫死后,被草草收葬。而汉景帝为儿子扫清障碍的举动,虽然残酷,却在客观上保证了政权的平稳过渡。
多年以后,当汉武帝刘彻挥师北伐,横扫匈奴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起那个在细柳营勒马而立的身影。
周亚夫用生命诠释了一个道理:
在封建皇权的绞肉机里,只有奴才和死人是最安全的。
那些太直、太真、太有棱角的人,即便功勋卓著如周亚夫,也注定是一场悲剧。
细柳营的风依然在吹,只是世间,再无真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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