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卢灿秋 记者 徐鲁青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在我感兴趣的领域,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我最好是最有天赋的那个。”“我有自己的爱好,但同时希望,世界上所有的道路都延伸到我脚下,欢迎我去踩。”

在视频创作者菇菇米的“二十八岁的自己与十八岁的自己对话”系列内容里,“十八岁的自己”在取得更好的成绩上充满心气,渴望一格一格规划时间。而不再相信表扬的“二十八岁的自己”,则戳破了“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泡泡。

她们站在青春期的两端,一起思考与尝试回答:如果十年后并没有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在爱好上没有天赋,无法接受不自律的自己,不选择爱好作为工作……那将会是怎样的生命状态。

这些是曾经或正在困住许多少女的问题——有野心,但缺乏天赋,努力不足,该怎么办?视频下一则热评说:“很多人偷偷藏起来的少女心事其实不是一场酸涩的暗恋,而是一次次‘心比天高’后又悄悄碎掉的自尊。”许多女性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彼时幽微复杂的心境,发出感叹:真正的少女心事是优绩主义,是自命不凡。

值得思考的是,当在说“这才是真正的少女心事”时,“真正”一词是在否定过去的“少女心事”叙事,而后者多是性缘的。这种话语转移反映了怎样的情绪?少女们在承认什么,又在否认什么?在这场讨论中,或许一种新的少女叙事正在被共同塑造着。

 菇菇米“二八与十八”系列视频切片与部分评论内容 被等同为暗恋的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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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菇米“二八与十八”系列视频切片与部分评论内容 被等同为暗恋的少女心事

长期以来,“少女心事”几乎是一个无需解释的词,它往往被理解为与暗恋、心动等情感波动。例如《流星花园》中杉菜对花泽类的情愫,王心凌“小甜歌”里的心动故事,或是NewJeans的MV中的暧昧瞬间。

学者盖琪认为,21世纪以来,男性中心主义的少女叙事电影展现出一种具有欺骗性的女性成长叙事范式,女性的青春经验几乎被等同于恋爱经验,女性的自由意志也几乎被等同于自由选择恋爱对象的意志,而女性对自我与她人的理解,几乎无法离开由“理想男性”所支撑起来的爱情坐标系。

这一范式在具体的青春文本中反复被演绎和强化。在“北方公园NorthPark”发布的一篇有关国产青春偶像剧的影评中,作者将许多校园偶像剧的性别叙事总结为一种高度重复的故事模型:闯入“小世界”的现代人男性,被爱情唤醒成长的女人。在这一模型中,男性角色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为是一个有着自我发展理想的现代人,他们只需要向观众证明爱的存在;而女性角色则被期待在爱中完成成长,要通过努力学习、改变外形、发展爱好等一系列成长转变,来证明获得爱的合理性。女性角色的成长、梦想总是被动地和爱情叙事缠绕在一起。

 电影《我的少女时代》(2015)剧照(图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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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的少女时代》(2015)剧照(图源:豆瓣)

少女并非没有困惑、欲望或挣扎,这些经验往往需要通过情感关系才能获得表达空间,她的所想所求被不断转译为“喜欢他”以及“被他喜欢”。爱情不仅是情节核心,更成为女性主体性被允许出现的唯一通道。由此塑造出的,是一种高度依赖情爱的少女形象——她们穿行在一场又一场情感冒险里,逐渐被想象成在自我成长上没有明确野心,也不需要自我认证的形象。

这是主流话语对少女主体性进行的扁平化与矮化,且“心事”所代表的情绪经验本身,也被排斥在足够严肃、正当的形态之外。盖琪指出,现代女性在青春期常常会产生大量无法见容于父权制结构的“情绪剩余”,它们往往被贴上诸如“敏感”“忧郁”“柔弱”“自怨自艾”等标签。

情爱的消逝,野心的涌现

关于“真正的少女心事”的讨论,是叙事上的“去性缘”尝试,它拒绝让情感继续充当推动女性成长的核心。

“BIE别的女孩”的一篇文章梳理了小说流行趋势下女主形象经历的变化:从在情感关系中处于被动地位的“白莲花”,到拥有百般技能的全能型“玛丽苏”,再到跳脱出两性/浪漫爱框架的“种田文”女主。有学者分析,与以往的言情及世情小说不同,在女性向种田文中,劳动成为女性自我角色塑造的首要与主要场域,女性的“勤劳致富”成为基本主题。“BIE别的女孩”的作者指出,这一变化展现的是女性大众对情感想象和自我期许的流变,“情爱的消逝是一种时代症候”。

国产青春片题材的变化便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证。2010年代上半期的国产青春电影,往往以爱情作为叙事核心,争吵、打架、堕胎等虐情桥段是常见元素。女性角色常常塑造为承载怀旧情怀“校园女神”,或是以追求男孩为主要目标的青春投射。在《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匆匆那年》等有较高知名度的作品里,青春经验往往被高度压缩为围绕恋爱展开的情感记忆,女性角色更多作为被观看、被回忆与被情感化的存在出现。

而在当下,端传媒的评论文章《从华语青春片的式微,谈Z世代想看到怎样的青春电影》指出,以异性恋爱为核心叙事动力的传统青春片正在失去主导地位,浪漫爱的戏码在失效,这背后是新一代所面临的碎片化信息、强现实焦虑与多元认同的时代。近十年的青春片逐渐偏离单一的爱情轴线,探索少女在家庭、学校、社会中的处境。例如于2025年11月上映的电影《女孩》,通过对大量日常的呈现,表现在一个拥有阴晴无常的、暴力的父亲的家里,女孩会承受的家庭创伤,并将这种伤痕置于父权结构的阴影之中。这些变化意味着在青春片里情感逐渐不再承担唯一的叙事重量,少女的青春经验由此被重新理解为一种多维处境,而不只是一段通往爱情的过渡期。

 电影《花漾少女杀人事件》(2025)剧照(图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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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花漾少女杀人事件》(2025)剧照(图源:豆瓣)

与过去被安置在情感叙事中的少女形象不同,“真正的少女心事是优绩主义”等话语正在塑造一种新的主体想象。在这一叙事中,少女不再只是关系中的参与者,她们被明确地放置进成绩、竞争与上升通道构成的名利场之中。她们谈论天赋与努力的差距,计算投入与回报,承认自己想要成功、想要被看见、想要拥有更大的空间。这些内容使“少女心事”第一次系统性地指向自我发展与社会位置,主体性由此获得了新的表达出口。

除了野心被释放,更重要的是,这种新的少女形象并非一种单一、正面的成功叙事。与传统励志故事不同,“新少女心事”并不回避“不体面”的情绪经验。它承认嫉妒的存在,承认能力不足与无法自律,承认面对他人成功时的失落与怨愤,也承认反复努力却仍然失败的挫败感。少女不再被要求始终保持单纯,而被允许呈现出真实而矛盾的状态。

在优绩世界里需要更努力的女孩

过去的少女被塑造成一种“没有野心”的形象,问题并不在于少女是否真的缺乏欲望,而是野心本身长期并不被视为一种适合少女的品质。有学者认为,女性化特征与那些被视为成就导向的行为之间存在冲突,例如参与课堂辩论就被视为一种男性化的理性表现形式。当女孩展现出类似的姿态,诸如积极辩论、主动争取资源或公开表达野心,则可能被评价为“咄咄逼人”“太有攻击性”“不够讨喜”。也就是说,展示野心在性别上是被差异化接受的。

然而,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当少女被允许展示野心、进入竞争叙事之后,她们究竟进入的是一套怎样的评价体系?当下“真正的少女心事”所指向的优绩逻辑,并非一套中性的规则,实际上,它在性别维度上存在倾斜,对女孩提出了更高、也更隐形的要求。

《少女时期、学校与媒体:成就型女孩的流行话语》(Girlhood, schools, and media: Popular discourses of the achieving girl)一书指出,女孩在取得成功的路上往往需要反复证明其合理性。她们的成功需要通过持续可见的努力来获得正当性,通过塑造“勤奋、努力的女孩”形象,女孩们得以让自己的成功在同龄人眼中显得可信,且这也是一种掩盖机制——它压抑并遮蔽了那些不被社会所接受的欲望与抱负方式,并将成功置于一种符合女性特质的框架之中。

上述研究指出,“聪明女孩”这一身份是通过努力奋斗、遵守规则与获得老师(代表一种权威)的认可得以成立的,相比之下,“天赋型天才”,即那些基于与生俱来的能力特征而形成的身份,则更为稳定,而这种天赋想象也更容易被投射到男性主体身上。

女孩被鼓励去到更好的位置,然而这一过程必须要付出可见的持续努力;她们可以成功,但不能显得太想成功;可以参与竞争,但不能破坏情绪稳定的性别期待。当这些条件被内化,失败便更容易被理解为个人不够努力或天赋不足,而非规则本身的问题。在这一意义上,“新少女心事”所指向的优绩逻辑,既为少女提供了脱离情爱叙事的出口,也可能将她们卷入了一套以自我归责为核心的评价体系之中,持续作用于女性的自我理解。

不过,这是少女自己定义自己的一次实践,她们既能从被摆弄的感情线中踏出,走进名利场,便有机会撕破此处不公平规则上的障眼把戏,有机会进入不同场域,去创造更多真实、丰富的“何为少女”的故事。

 菇菇米“二八与十八”系列视频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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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菇米“二八与十八”系列视频切片

参考资料

Amanda K. Allen & Miranda A. Green-Barteet (2023) Girls Who Persist and Resist: Resistance in Girlhood Studies and Girls’ Literature, Women's Studies, 52:6, 611-626

Paule, M. (2016). Girlhood, schools, and media: Popular discourses of the achieving girl. Routledge.

BIE别的女孩.(2024,1).梦“女”的梦女:“陈都灵是我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https://mp.weixin.qq.com/s/8PM4xowpaI2JyhTS6ozHOg

北方公园NorthPark.(2022,2).一闪一闪亮星星:暗恋故事的性别分工https://mp.weixin.qq.com/s/VE29DYYsd2cS6eCpSZJE9g

盖琪.(2021).“反成长”的“成长”:近年中国内地女性电影中的“少女叙事”.当代电影,(09),53-60.

周舒燕.(2020).无声的叛逆:近年国产青春片中的少女形象与性别叙事.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06),58-66.

周敏.(2024).劳动、性别与伦理的再想象:对网络小说“种田文”的解读.妇女研究论丛,(01),118-128.

端传媒.(2025,8).从华语青春片的式微,谈Z世代想看到怎样的青春电影https://theinitium.com/20250810-culture-films-teen-film-chinese-weak-st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