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成婚五年,萧澈为他的心上人守身如玉,从未碰过我。
直到沈明月挺着孕肚上门,要我让出正妻之位。
我笑着点头:“好,但请王爷先与我圆房。”
满京城都在嘲笑我卑微乞怜,连萧澈都以为我爱惨了他。
后来我难产血崩,稳婆问他保大保小。
他疯了一样踹开门:“保夫人!本王只要夫人!”
却只看见我留在枕下的和离书,墨迹新鲜:“孩子归我,你归沈明月。”
第一章 空庭冷
腊月里的长安,雪像是揉碎了的云,一层层,密匝匝地往下压。镇北王府的东跨院,拢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白里,静得只剩雪粒子簌簌打在窗纸上的微响,像细盐撒着,磨着人的耳膜和心尖。
裴清歌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搭着条半旧的狐皮毯子,手里握着一卷《北地风物志》,指尖冻得微微泛红,半天也没翻动一页。炕火烧得不旺,温吞吞地散着些热气,勉强驱散近身的寒,却暖不透这偌大屋子,更暖不透这五年辰光积下的寂寥。
琉璃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见裴清歌又对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树出神,心里便是一揪。她把白瓷盅轻轻放在炕几上,揭开盖子,甜润的香气袅袅散开。
“王妃,用些燕窝吧,暖一暖。”琉璃的声音也放得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裴清歌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盅里晶莹剔透的燕窝上,没什么胃口,只淡淡道:“先放着吧。”
琉璃喉头哽了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呢?说王爷今日又宿在西边的听雪楼?说沈姑娘那边一早又要了上好的银丝炭和血燕?说下人们背地里如何议论这东跨院是座冷宫?
这些话,说了不过是往自家主子心口上再添新伤。五年了,自从王爷从北疆带回那位沈明月姑娘,自家王妃这正院,就成了摆设。大婚之夜王爷未曾踏足,此后更是连每月初一十五的惯例问安都省了,满长安谁不知道,镇北王萧澈的心尖子,是那位寄居在听雪楼,身子娇弱、我见犹怜的沈姑娘。
裴清歌拿起银匙,在盅里慢慢搅着,燕窝滑腻,映出她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眉眼是江南水雾润过的精致,只是那雾霭深处,结了冰,凝着化不开的倦。五年独守空房,从最初的惊愕、痛楚、不甘,到如今的沉寂,像这院中的雪,一层层覆盖下来,把什么都埋平整了,只余一片刺目的白,和底下冻硬了的泥土。
她不是没闹过。刚成婚那半年,她也曾借着娘家尚书府的势,也曾试图用新妇的柔婉去打动,甚至堵着萧澈的书房质问过。可那个男人,有着刀锋般凌厉眉眼和薄唇的男人,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她,眼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欢喜,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原。他说:“裴氏,王府不会短你吃穿用度,安分些。”
安分。两个字,钉死了她五年。
后来她便不闹了。闹给谁看呢?父母远在江南,兄长官职低微,当年这桩婚事,本就是皇家牵线,尚书府高攀。萧澈需要裴家在清流中的名声,裴家需要镇北王的权势稳固地位,一场交易罢了,只她年少懵懂,曾偷偷在盖头下盼过良人。
暖阁外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格外清晰。琉璃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王妃,像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裴清歌握着银匙的手顿了顿。东跨院,除了每日定点送膳洒扫的粗使婆子,鲜少有外人来。这般急促的脚步……
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冲散了那点可怜的暖意。来的竟是萧澈身边最得力的长随,石磊。石磊脸色有些古怪,目光扫过裴清歌,匆匆一礼,语气平板无波:“王妃,王爷请您即刻去前厅。”
裴清歌抬眼:“何事?”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石磊垂下眼:“沈姑娘……也在。王爷说,有要事相商。”他顿了顿,补充道,“请王妃务必前往。”
沈明月也在?有要事相商?裴清歌心底那潭死水,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极轻微地漾了漾,旋即恢复沉寂。她放下银匙,用绢帕按了按唇角,动作不急不缓:“知道了。容我更衣。”
琉璃赶紧上前伺候。裴清歌换上了一身见客的正式衣裳,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配着雪青色的马面裙,颜色是鲜亮的,只是穿在她过于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头发重新绾过,插了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耳边坠着明珠。铜镜里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却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美则美矣,没了鲜活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似嘲似怜。然后转身,扶着琉璃的手,步出了这住了五年、清冷如雪洞的东跨院。
雪还在下,细密如针。穿过覆雪的回廊,绕过结冰的池塘,前厅的灯火透过茜纱窗,晕开一团朦胧的光。越是靠近,那光越是刺眼。
厅门敞着,里头暖融融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清雅的甜香扑面而来,是沈明月惯用的“雪中春信”。裴清歌脚步在门槛外停了停,抬眼望进去。
萧澈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的冷峻,比屋外的风雪更甚。他手里握着一只天青釉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杯壁。
而他身侧,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玫瑰椅上,坐着沈明月。她穿着一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袄裙,外头罩着银狐斗篷,领口一圈风毛衬得她小脸莹白如玉,眉眼盈盈,含着水光。最刺目的是,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姿态自然而娴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的骄矜。
裴清歌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走入厅中,对着萧澈微微一福:“王爷。”又转向沈明月,点了点头:“沈姑娘。”
沈明月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带着弱柳扶风的娇态,声音也柔得能滴出水来:“王妃姐姐快请坐,这般冷的天,劳动姐姐过来,明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说着,眼圈竟微微红了。
萧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茶杯,看向裴清歌,开门见山,声音是惯常的冷冽:“裴氏,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明。”
裴清歌在客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萧澈似乎不太习惯她这般沉静无波的目光,顿了顿,才继续道:“明月有了身孕,是我的骨肉。”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日的雪有多大,目光却落在沈明月身上,那冰原似的眸子里,融开一丝极细微的、裴清歌从未得到过的暖意。
沈明月适时地低下头,脸颊飞起红晕,手更紧地护住了小腹。
裴清歌的心,像被冰锥子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疼,但那疼只一瞬,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萧澈见她如此反应,眸色更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明月身子弱,需要静养安胎,也需要名分。王府不能有无名无分的子嗣。所以,”他停顿片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本王要抬明月为平妻。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你需多让着明月,以她腹中胎儿为重。”
平妻。
不是纳妾,是平妻。与她这个明媒正娶、尚书府出身的正妃,平起平坐。
裴清歌忽然想笑。她甚至真的感觉到嘴角有些上扬的弧度,只是肌肉僵硬,扯不动。她看着萧澈,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看着他落在沈明月身上那一点罕见的温柔。五年冷落,她以为心早死了,可原来,还能感觉到这种凌迟般的痛楚和荒谬。
厅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哔剥”一声轻响。
沈明月怯生生地抬起头,泪光点点,看向裴清歌,声音哽咽:“王妃姐姐,明月知道……这于礼不合,委屈了姐姐。可……可孩子是无辜的,王爷他……他也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姐姐一向大度,求姐姐成全……”说着,竟要起身下拜。
“明月,你坐着。”萧澈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转向裴清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裴氏,你意下如何?”
成全?大度?
裴清歌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她交叠的双手松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萧澈,落在沈明月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上,然后,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厅堂里:
“王爷要抬沈姑娘为平妻,”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可以。”
萧澈眉峰微动,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沈明月也怔了怔,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裴清歌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淡、极静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洞的荒芜。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但请王爷,先与我圆房。”
死寂。
这回是真正的,连呼吸都凝滞的死寂。
炭盆里的火星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萧澈脸上的冰冷瞬间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山雨欲来的震怒。他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带翻了手边的茶杯,“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淋漓了一地,也溅到了沈明月的裙角。
沈明月“啊”地低呼一声,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手紧紧护住肚子,脸更白了,看向裴清歌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一丝掩不住的鄙夷。她大概从未想过,这位五年里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正妃,会说出如此“不知羞耻”、“自甘下贱”的话。
萧澈胸膛起伏,那双总是冰封着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怒焰,死死锁住裴清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他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裴、清、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清歌依旧坐着,脊背挺直如修竹,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未曾褪去,反而加深了些,只是眼底依旧荒凉。“王爷没听清吗?”她重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凝冻的空气里,“我说,王爷若想抬沈姑娘为平妻,可以。但需先与我,您的正妃,圆房。”
“荒唐!”萧澈怒极,一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几上的果盘跳了跳。“本王抬明月,是因她有了本王骨肉,需要名分!与你圆房?裴清歌,你嫁入王府五年,就学了这般下作手段,用此等条件要挟本王?你的妇德呢?尚书府的家教呢?!”
下作手段。妇德。家教。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可裴清歌只觉得麻木。疼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了。
她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疏离。“王爷言重了。妾身并非要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沈姑娘腹中胎儿是王爷骨肉,需要名分。那妾身呢?妾身是王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王府的正妃,五年无所出,已是不贤。若王爷在此时抬平妻,而妾身依旧独守空闺,莫说妾身无颜面对裴家列祖列宗,便是王爷您,恐也要被御史参一本宠妾灭妻、罔顾人伦吧?”
她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理智,像是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政事。“先与妾身圆房,妾身若能诞下嫡子,自是王府之福,王爷脸上有光,妾身也对得起裴家。届时,王爷再抬沈姑娘为平妻,于礼无亏,于情可谅,谁也挑不出错处。若妾身福薄,依旧无孕……”她顿了顿,唇角那抹笑变得有些飘渺,“那也是妾身命该如此,再不敢阻挠王爷与沈姑娘恩爱。王爷以为如何?”
“你——”萧澈被她一番话说得竟一时语塞。怒火在胸膛里冲撞,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因为她说的,该死的,竟有几分道理!至少在礼法规矩上,她站在了无可指摘的高处。五年不圆房,本就是他理亏。若此时执意抬平妻,传出去,确实难听。
可他怎能碰她?这个用一纸婚约束缚了他,让他无法将心爱之人扶正的女人?这个五年来看似安分,实则心机深沉,在此刻露出狰狞爪牙的女人?
沈明月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她颤抖着声音,泣道:“王爷……王爷……明月不要什么平妻之位了,明月只求能跟在王爷身边,看着孩子平安出生就好……王妃姐姐……姐姐既然这般在意……明月……明月愿意……”
“明月,休要胡说!”萧澈打断她,看向沈明月的目光满是疼惜,“本王答应你的事,绝不会更改。”他再转向裴清歌时,眼神已重新冻结,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决绝,“裴清歌,本王原以为你只是无趣,没想到竟如此工于心计,不识大体。你以为用这等条件,就能绑住本王?就能威胁到明月?”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坐得笔直的裴清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残忍:“好,本王答应你。”
裴清歌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萧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不就是圆房吗?本王便予你一个孩子。只是裴清歌,你记清楚了,即便你有了孩子,也永远别妄想能得到本王一分一毫的怜惜。本王的心里,只有明月。你,不过是延续王府血脉的工具。你最好祈祷,你能顺利生下这个‘工具’。”
工具。
他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如此清晰而残忍地,定义了她未来的孩子,定义了她存在的意义。
裴清歌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刺痛传来,维持着她最后的清醒。她抬起脸,望向萧澈,他逆着光,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无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奇异地平稳:
“妾身,明白了。”
“三日后,本王会去你房中。”萧澈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小心地扶起泣不成声的沈明月,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安抚,“明月,小心身子,我们回去。”他揽着沈明月的肩,将她半护在怀里,仿佛裴清歌是什么洪水猛兽,会伤了他心尖上的人。
沈明月倚在他怀中,抽泣着,经过裴清歌身边时,投来一瞥。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胜利者的怜悯,有一闪而过的嫉恨,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看吧,你堂堂正妃,最终也不过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来争,而且,争来的还是王爷的厌恶。
两人相拥着离去,那月白与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漫天的风雪中。甜腻的“雪中春信”香气,久久不散。
琉璃早已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待那两人走远,才扑到裴清歌身边,带着哭腔:“王妃!您……您何必如此……王爷他……他太过分了!”
裴清歌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久到琉璃以为她僵住了,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她低头,看了看那血迹,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厅门。风雪从那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瓷和残茶,一片狼藉。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海棠红的衣裳,在这满室凄冷中,红得刺目,也红得悲凉。
“回吧。”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扶着琉璃的手,一步步走出这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前厅,重新踏入冰天雪地。
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他们来时的足迹,也仿佛要掩埋掉刚才发生的一切。
回到东跨院,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上来。琉璃哆嗦着点亮更多的灯烛,又去拨旺炭盆,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萧澈的薄情和沈明月的虚伪,更多的是心疼自家主子的委屈。
裴清歌却异常沉默。她褪去那身鲜亮却沉重的见客衣裳,换回素日常穿的浅青襦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琉璃,”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把我嫁妆单子,还有这些年王府例银的账册,都找出来。”
琉璃一愣:“王妃,您要那个做什么?”
裴清歌没有回答,只对着镜中的自己,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重新凝结。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镇北王妃裴氏,以“圆房”为条件,应允沈明月抬平妻之事,不知怎地,一夜之间,像这腊月的寒风,刮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章 夜承恩
三日后。夜幕沉沉降下,镇北王府东跨院的灯火,比往日点得更多了些,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冷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打扫过的清洁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裴清歌几乎不用的暖香,试图营造出一点“喜庆”或“期待”的氛围,反倒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琉璃的眼皮红肿着,强打着精神,将床铺整理了一遍又一遍。锦被是崭新的,鸳鸯戏水的绣纹,红得灼眼。她每抚平一道褶皱,心就往下沉一分。
裴清歌坐在镜前,琉璃替她梳头。一头青丝长及腰际,光滑如缎。琉璃拿起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裴清歌却轻轻摇了摇头。
“用那支素银的罢。”她声音淡淡。
琉璃喉头一哽,默默换了一支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银长簪,将头发松松绾起。镜中人,未施脂粉,眉眼清淡,唇色浅淡近乎苍白,穿着一身月白中衣,外罩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半旧褙子,素净得不像是在等待“圆房”,倒像是随时准备就寝,或是……赴死。
“王妃……”琉璃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去求求老爷夫人?或者……”
“琉璃,”裴清歌打断她,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双过分平静的眸子上,“不必说了。去歇着吧。”
“可是……”
“下去。”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琉璃咬着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是一跺脚,低头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裴清歌一人,和那毕毕剥剥的炭火声。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钻进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吹散了屋里那点虚假的暖香。院中积雪映着惨淡的月光,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残酷。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声滴滴答答,敲在心上。裴清歌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心中空茫一片,没有羞怯,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多少愤怒和悲哀,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冷到极致,反而生出一丝荒谬的清醒。
她想起五年前大婚那夜,也是这般等着。红烛高烧,满室锦绣,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盖头下的脸颊滚烫。可等到烛泪流尽,天光将明,他也没有来。第二天才知,他接了紧急军务,连夜出城了。那时她还傻傻地替他找理由,以为真是军情如火。
后来才明白,哪有什么军情,不过是不愿见她罢了。沈明月,是在那之后半年,被他从北疆带回来的。据说对他有救命之恩,身子孱弱,孤苦无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那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又算什么呢?
脚步声,终于从回廊那头传来。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踏碎了夜的寂静。
裴清歌轻轻合上窗,转过身,面对着房门。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律,像是被冰冻住了。
门被推开,萧澈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少了平日朝服或戎装的凛冽,却多了几分居家的疏离。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掠过那些多余的灯烛,最后落在裴清歌身上。
她的素净,似乎让他怔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抹烦躁更明显了些。他大概期待过她的盛装等候,或是哭泣哀求,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清水出芙蓉、却又冷若冰霜的模样。
“王爷。”裴清歌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声音平直。
萧澈没有应声,径自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温着的酒壶,倒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却化不开他心头的郁结。他放下酒杯,看向她,声音因酒精而略显低沉,却依旧冰冷:“都准备妥当了?”
裴清歌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是。”
萧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倒是识趣。”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他身上有酒气,还有一种属于男性的、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墨冷香,那是他常用的熏香。
裴清歌垂下眼睫,看着地面青砖的纹路。
“既是交易,便不必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模样。”萧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讥诮,“裴清歌,你既开口求了,本王便满足你。只是,别指望会有下次。”
他说着,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指尖冰凉,力道不小。裴清歌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脸,也映着他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他想从她脸上看到屈辱,看到痛苦,看到崩溃吗?
裴清歌的心,像是被那目光凌迟着,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轻轻颤了颤,像风中蝶翼。她甚至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妾身不敢。”
这顺从却疏离的态度,似乎激怒了他。萧澈眸色一沉,捏着她下巴的手加重了力道,另一只手却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动作粗暴,毫无温存可言。
裴清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冰冷的衣料贴着单薄的中衣,寒意瞬间穿透肌肤。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不敢?”萧澈低头,气息喷在她额前,带着酒意,“本王看你敢得很。”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惩罚,是发泄。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狠劲,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又仿佛只是想玷污、摧毁什么。裴清歌睁大了眼,眼前是他放大的、冷硬的眉眼。唇上传来刺痛,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僵硬着,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尖锐,却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萧澈的吻一路向下,粗暴地啃噬着她的脖颈,所过之处,留下湿热的触感和清晰的痛意。他扯开她的衣带,动作急躁而毫无章法,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令人厌恶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
藕荷色的褙子滑落在地,月白中衣被扯开,露出单薄的肩头和一抹浅碧色的肚兜。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激起一阵战栗。裴清歌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濒死的蝶。
身体被腾空抱起,然后重重落在铺着崭新鸳鸯被的床上。床榻很软,却让她觉得如同坠入冰窟。紧接着,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热度,将她牢牢禁锢。
没有任何抚慰,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男人粗重起来的呼吸。疼痛,毫无预兆地,尖锐地撕裂了她。
裴清歌猛地咬住了下唇,将差点逸出的痛呼死死堵在喉咙里。她睁开眼,望着头顶帐子上模糊的绣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积聚,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萧澈的动作没有丝毫怜惜,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碾碎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裴清歌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极轻的抽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泄露着她承受的痛苦。她像一片飘零在狂风暴雨中的叶子,被肆意揉搓,却始终没有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单方面的征伐终于结束。萧澈毫不留恋地抽身而起,背对着她坐在床边,整理凌乱的衣物。他的背影挺直,带着事后的冷漠与疏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令人不快的梦魇。
裴清歌侧躺着,蜷缩起身子,拉过破碎的衣衫,勉强盖住自己。下身火辣辣地疼,浑身像散了架,冰冷黏腻。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萧澈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和他略显急促后渐渐平复的呼吸。
他终于穿戴整齐,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榻上那蜷缩的一团上。她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青丝凌乱地铺在枕上,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上,布满了刺目的红痕。
萧澈的眸色暗了暗,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冷,带着事后的无情宣告:
“记住你的本分。若有了身孕,好生将养,王府不会亏待这个孩子。至于其他,”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休要妄想。”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房门。打开门,裹挟着夜风的寒意,头也不回地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里,重新只剩下裴清歌一个人,和那渐渐冷下去的炭火。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痕迹。她低头看着,眼神空洞。
琉璃听到动静,红着眼眶推门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和裴清歌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床边:“王妃!王妃您怎么样?奴婢……奴婢去打热水……”
裴清歌却仿佛没听见。她怔怔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沙哑地,低声说了一句:
“琉璃,帮我收拾一下。”
声音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琉璃忍着泪,连忙去打水拿干净衣物。伺候裴清歌清理时,看到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眼泪又落了下来,却不敢再哭出声。
裴清歌任由她摆布,像个精致的偶人。清洗干净,换上柔软干净的寝衣,重新躺下。琉璃想留下陪她,她却摇了摇头。
“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琉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下,将门掩好。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裴清歌睁着眼,望着帐顶。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身体残留的疼痛,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气息,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屈辱。
一滴泪,终于沿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冰凉一片。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悄无声息,却汹涌不绝。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只是静静地流泪,仿佛要把这五年积攒的,连同今夜新添的,一并流干。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谁的灵魂在哭泣。
这一夜,东跨院的灯,亮到了天明。
而西边的听雪楼,据说,沈明月姑娘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王爷陪伴了整整一夜,亲自喂药安抚,直到她安然睡去。
消息传到东跨院时,裴清歌正对着晨光,慢慢喝着一碗琉璃熬的红枣桂圆粥。她听完琉璃愤愤不平的转述,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将那碗甜腻的粥喝完。
从那天起,镇北王府似乎恢复了某种“平静”。萧澈再未踏足东跨院。裴清歌也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院门。只是王府的下人们发现,东跨院那位存在感极低的王妃,似乎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苍白,也更加……难以接近了。
而关于那夜“圆房”的细节,以及王妃以“子嗣”为条件交换平妻之位的“佳话”,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在长安城的贵族圈子里愈传愈烈,成为了这个冬天最炙手可热的谈资。人们嘲笑着裴清歌的“下作”与“卑微”,同情着沈明月的“委屈”与“大度”,感慨着镇北王的“无奈”与“重情”。
裴清歌这个名字,成为了“失败正妻”和“心机女人”的代名词。
这一切,裴清歌都知道。琉璃有时气不过,想辩解几句,却被她淡淡制止:“随他们说去。”
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是在等待一个结果,又像是在酝酿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清晨,琉璃照例伺候她洗漱时,裴清歌忽然一阵剧烈的干呕,脸色惨白如纸。
琉璃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手一抖,铜盆差点打翻。她颤声问:“王……王妃……您这个月的月信……”
裴清歌用绢帕捂住嘴,压下翻涌的恶心感,抬眼,望向窗外那株终于冒出几点猩红花苞的老梅树,眼神深不见底。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严冬最深时,一粒种子,在这片被冰雪覆盖、被绝望浸透的土壤里,悄然落下了。
是希望?还是更深沉的毁灭的开端?
裴清歌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等来了萧澈承诺的“孩子”。
也等来了,彻底斩断这一切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第三章 孕事
干呕来得猝不及防,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吐出些酸水。裴清歌扶着琉璃的手臂,脸色比窗外未化的积雪更白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琉璃慌得手足无措,又是递温水,又是抚背顺气,声音打着颤:“王妃,您这是……是不是昨儿个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还是着了凉?奴婢这就去请府医!”
“不必。”裴清歌缓过一口气,声音有些虚浮,却异常冷静。她用绢帕擦了擦嘴角,直起身,目光落在妆台抽屉的鎏金铜锁上,“去把钥匙拿来。”
琉璃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取来钥匙。裴清歌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半旧的黄历,几缕红线,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她拿起那包东西,递给琉璃:“找个信得过的小丫头,悄悄出府,去城南济世堂,请坐堂的孙大夫看看这个。”
琉璃接过,入手微沉,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草药清苦气。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睛倏地睁大,看向裴清歌平坦的小腹,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惊骇:“王妃,您是说……”
“还不确定。”裴清歌打断她,重新坐回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方才弄乱的鬓发,动作不疾不徐,“先查清楚。”
琉璃的心砰砰狂跳起来,既有难以置信的狂喜,又夹杂着更深的忧虑。她将那包东西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她转身欲走,又迟疑地回头,“王妃,若真是……咱们要不要告诉王爷?或者,至少请王府的良医正来瞧瞧?外头的大夫,怕是不稳妥……”
裴清歌从镜中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告诉王爷?”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琉璃,你觉得,王爷会在乎吗?至于良医正……”她顿了顿,“沈姑娘近来‘心口疼’得勤,良医正怕是分身乏术。按我说的做。”
琉璃喉头一哽,想起王爷这些时日对听雪楼那边的嘘寒问暖、有求必应,再对比东跨院这无人问津的冷清,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她不再多言,揣好东西,匆匆退下。
济世堂的孙大夫,是裴清歌母亲当年陪嫁丫鬟的远亲,医术在民间颇有口碑,最重要的是口风紧。裴家在南边时,曾对其家有恩。这一点隐秘的关系,连萧澈也未必清楚。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裴清歌坐在窗前,手里依旧拿着那卷《北地风物志》,目光却久久落在那株老梅树新绽的几点红苞上。寒风掠过,花苞瑟瑟,却顽强地附着在遒劲的枯枝上,孕育着一场盛大的燃烧。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没有任何异样。可身体里那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细微变化,和今晨突如其来的反应,都在指向一个可能性。
一个她曾以为此生无望,如今却以如此不堪方式降临的可能性。
孩子。
她和萧澈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沉重的冰凉。这个孩子,始于一场冰冷的交易,承载着父亲的厌恶,出生在一个母亲不受待见的家庭。他(她)的未来会怎样?会不会像自己一样,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一生不得自由与温暖?
指尖微微发凉。
午后,琉璃回来了,脚步轻快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她屏退左右,关紧房门,才凑到裴清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孙大夫确认了!是喜脉!月份尚浅,但脉象已显!他还开了几副安胎的方子,说是稳妥起见。”
意料之中。裴清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静。“方子呢?”
“在这儿。”琉璃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孙大夫说,这些都是温和补养的药材,寻常服用也无妨,不会引人疑心。他还叮嘱,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静养,忌忧思劳累,更忌……”她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忌房事惊扰。”
裴清歌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都是些黄芪、白术、当归、川断之类常见的安胎补气药材。她将药方递给琉璃:“按方子抓药,就从我的月例银子里出,别走公中账目。熬药也在小厨房,你亲自来,别让旁人沾手。”
“是!”琉璃应下,随即又忧心忡忡,“王妃,这事……真的不告诉王爷吗?万一……万一将来月份大了,瞒不住的。况且,这是王爷的嫡子啊!”
“嫡子?”裴清歌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琉璃,在王爷心里,沈姑娘腹中的,恐怕才是他期待的‘长子’。我这个,不过是个意外,是个‘工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角落里被积雪半掩的几茎枯草,“现在告诉他,除了引来更多的猜忌、算计,甚至可能危及这个孩子,还有什么好处?沈明月会容得下这个孩子平安降生吗?”
琉璃打了个寒颤。她想起沈明月那张柔美脸庞下偶尔闪过的、与柔弱不符的精光,想起听雪楼那些丫鬟婆子日渐嚣张的气焰。王妃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那……咱们该怎么办?”琉璃的声音带上了无助。
裴清歌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她,目光沉静而坚定:“第一,瞒。尽可能瞒到瞒不住的时候。对外只说我是冬日体虚,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调理。第二,备。悄悄清点我的嫁妆,尤其是那些便于携带、不易察觉的田庄铺面契约、金银细软。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等。”
“等?”琉璃不解。
“等一个时机。”裴清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渺,“等孩子平安落地,等我……彻底死心,或者,找到出路。”
琉璃似懂非懂,但看着裴清歌沉静如水的侧脸,莫名感到一种安定。她知道,自家王妃心里有主意了。虽然这主意是什么,她还不完全明白,但总好过之前的绝望麻木。
从那天起,东跨院似乎更安静了。裴清歌以“天寒旧疾”为由,彻底闭门谢客,连每日晨昏定省的虚礼也一并免了。萧澈那边没有只言片语过来,仿佛那夜之后,东跨院连同里面的人,都已从他的世界彻底抹去。反倒是沈明月,遣人送过两次据说是“亲手炖制”的补品,都被琉璃以“王妃服药忌口”为由,客客气气却坚决地退了回去。
裴清歌每日按时服用琉璃悄悄熬制的安胎药,胃口时好时坏,孕吐反应断断续续,并不严重,只是人越发清瘦,脸色也总是苍白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里,看书,抄经,或是望着庭院发呆。手边那本《北地风物志》,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有时夜深人静,她抚着小腹,能感受到那里微微的、奇异的暖意。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会悄悄从心底滋生。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真切属于她的牵绊。然而这丝暖意刚升起,便会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她开始更仔细地规划,将一部分嫁妆中的古董字画,通过裴家旧仆的渠道,悄悄变卖,换成更易保管的金银和全国通兑的小额银票。又将几处位于江南、相对隐蔽的田庄地契单独取出,用油纸层层包好。
这些动作极其隐秘,连琉璃也只知道大概。王府的账目每月依旧照常送来,裴清歌只略扫一眼便搁下,对公中的用度不闻不问,仿佛真的心如死灰,只等熬日子。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滑向深冬。年关将近,王府里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听雪楼那边张灯结彩,据说沈姑娘亲自指挥着布置,要过一个“温馨热闹”的年。萧澈更是命人搜罗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和珍贵补品送过去,呵护备至。
东跨院依旧冷冷清清,只在廊下象征性地挂了两盏旧红灯笼。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府设了家宴。这是惯例,往年裴清歌也会出席,坐在主母的位置上,像个精致的摆设。今年,她以“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为由,推辞了。
宴席设在温暖如春的花厅。萧澈坐在主位,沈明月紧挨着他,穿着一身新制的绯红缕金百蝶穿花袄裙,腹部已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言笑晏晏,俨然已是女主人的姿态。席间觥筹交错,虽然人不多,但气氛融洽。
萧澈心情似乎不错,多饮了几杯,目光偶尔落在沈明月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直到管家小心翼翼上前,低声禀报:“王爷,王妃那边……还是说身子不适,不能来了。”
萧澈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随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明月适时地递上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柔声道:“王爷,王妃姐姐身子一直弱,这天寒地冻的,不来也好,静静养着才是正理。只是这大过年的,姐姐一个人在东跨院,怕是冷清了些。”她眼波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要不,明日我过去瞧瞧姐姐?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萧澈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有着身孕,少去那些病气重的地方。她既喜欢清静,便由她去。”说着,又给她夹了一箸菜,“你多吃些,顾好自己和孩儿要紧。”
沈明月乖巧应下,低头用膳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冷光。
东跨院里,裴清歌正就着一盏孤灯,慢慢吃着琉璃下的一碗素馅饺子。饺子是琉璃亲手包的,馅料简单,却用了心。窗外隐隐传来前院的丝竹笑语声,更衬得这边寂静如斯。
“王妃,您多少再吃一个?”琉璃看着盘中剩下的几个饺子,轻声劝道。
裴清歌摇摇头,放下筷子:“饱了。”她擦了擦嘴,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琉璃点头,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要紧的都收在那个樟木箱子的夹层里了。另一些散碎金银,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药也熬好了,在炉子上温着。”
“好。”裴清歌起身,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夜色浓稠,前院方向的天空,被灯火映出一片暖黄的光晕。那是别人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已经能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饱满。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
“琉璃,”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腹中的生命低语,“等春天来了,梅花谢了,或许……就有出路了。”
琉璃没听清,上前一步:“王妃您说什么?”
裴清歌放下帘子,转过身,脸上是一片平静的淡漠:“没什么。把药端来吧。”
夜深了,前院的喧嚣渐渐沉寂。东跨院的灯,也熄了。只有檐角那两盏旧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微弱而孤寂的光。
第四章 暗流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长安城的积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雪水从屋檐落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冷的回响。镇北王府东跨院的安静,被一件突如其来的“小事”打破了。
这日清晨,琉璃照例去大厨房领取裴清歌的份例食材和炭火。自从裴清歌“病”后,东跨院的用度虽未明着克扣,但送来的东西,质量已大不如前。炭是次一等的烟炭,米是陈米,连每日的鲜菜肉食,也多是些挑剩下的。
琉璃忍着气,仔细挑选了些还算看得过去的,正待离开,却被厨房管事的婆子王妈妈叫住了。
王妈妈生得圆胖,一双眼睛精明地眯着,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琉璃姑娘,且慢走。有桩事,得跟王妃禀报一声。”
琉璃停下脚步,心中警觉:“王妈妈请说。”
“是这样,”王妈妈搓着手,仍是笑着,“眼看开春了,府里各处都要修葺整理,花木也要请匠人修剪。加上沈姑娘身子越来越重,听雪楼那边需要添置不少东西,人手也有些不够。公中的银子,一时有些周转不开。账房先生的意思呢,是各院的用度,暂时都缩减三成,等过了这阵子再补上。特地让我来跟王妃通个气,王妃一向体恤下情,想必能理解的。”
缩减三成?琉璃心头火起。东跨院的用度本就不宽裕,再减三成,王妃的饮食用药如何保障?她强压着怒气,冷声道:“王妈妈,缩减用度是大事,可有王爷的手令?或者,禀过王妃了吗?”
王妈妈笑容淡了些:“哎哟,琉璃姑娘,这话说的。王爷日理万机,这点子小事哪能去烦他?沈姑娘如今怀着王爷的长子,金贵得很,听雪楼的开销自然要大些。咱们做下人的,也得懂得为主子分忧不是?王妃深明大义,养病要紧,想必不会在意这些许小事。”她话里话外,已将沈明月腹中的孩子默认为“长子”,且抬出沈明月来压人。
琉璃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争辩,却见王妈妈身后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听雪楼的大丫鬟翠浓。翠浓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瞥了琉璃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对王妈妈道:“妈妈,我们姑娘晨起想喝燕窝粥,要血燕,炖得烂烂的。还有,昨儿送去的银丝炭有些潮,烧起来烟气大,姑娘闻着不舒服,让换最好的金丝炭来。”
王妈妈立刻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翠浓姑娘放心,血燕早就备下了,我这就让人炖上。金丝炭库房里还有两筐,马上让人给听雪楼送去!”
两相对比,刺目扎心。琉璃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她知道,跟这些人争执毫无用处,只会让王妃更难堪。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选好的东西,冷冷丢下一句:“此事我做不了主,需回禀王妃。” 说罢,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妈妈压低的声音:“哼,摆什么主子架子,谁不知道东跨院如今是个空壳子……”以及翠浓轻蔑的嗤笑。
琉璃一路疾走回到东跨院,眼圈都红了。进了暖阁,见裴清歌正靠在窗边榻上看书,神态安宁,她满腹的委屈和愤怒顿时化作酸楚,哽咽着将事情说了。
裴清歌听完,神色未变,只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缩减三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知道了。”
“王妃!”琉璃急道,“他们这分明是欺负人!沈姑娘那边要什么有什么,咱们这边连基本的炭火饮食都要克扣!这往后可怎么办?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无碍。”裴清歌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最后一茬梅花也快谢了,零星的残红挂在枝头,有种凄艳的美。“他们想克扣,便让他们克扣。炭次些,就少烧一点,多穿件衣裳。米陈些,就多淘洗几遍。鲜菜少,就用干货、腌菜对付。横竖,也吃不了多久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琉璃却听清了,心头猛地一跳:“王妃,您是说……”
裴清歌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琉璃忙收敛心神,低声道:“打听到了。沈姑娘的舅家,确实在城西开着一间绸缎庄,规模不大,但生意似乎不错。最近好像在盘算着扩大铺面,还托人打听南边新来的丝绸货源。还有,听雪楼里有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是奴婢同乡,她偷偷告诉奴婢,沈姑娘身边的翠浓,前几日悄悄出府,去了一家当铺,典当了一支赤金镶宝石的簪子,那花样款式,不像是沈姑娘平日戴的,倒像是……像是年初宫里赏下来,按例该是王妃您的东西。”
裴清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宫中之物,有内造印记,私自典当是重罪。沈明月这是手头紧,还是故意试探,抑或是觉得她这个王妃已不足为惧,可以肆意拿捏了?
“知道了。”裴清歌点点头,“那婆子可用?”
“可用,家里儿子病了,急需用钱,嘴也严。”
“拿十两银子给她,让她继续留心,有什么特别的事,及时来报。另外,”裴清歌沉吟片刻,“想办法递个话出去,给济世堂的孙大夫,就说我‘旧疾’需要几味安神静心的药材,其中要有一两上好的‘朱砂’。”
“朱砂?”琉璃吓了一跳,“王妃,那东西……虽能安神,可也有微毒,孕妇忌用啊!孙大夫再三叮嘱过的!”
“我知道。”裴清歌看着她,目光幽深,“所以,是要‘朱砂’,但最终到我手里的,绝不能是真正的朱砂。你明白吗?”
琉璃愣了片刻,猛然醒悟过来,背后惊出一层冷汗。王妃这是在……设局?防备谁?她不敢深想,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了!一定办妥!”
“小心些,别露痕迹。”裴清歌嘱咐道,又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日常琐事。
琉璃心神不宁地退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隐约感觉到,王妃平静的表面下,正在酝酿着什么。不是认命,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冷静的、步步为营的反击或……逃离。
又过了几日,一个下午,东跨院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沈明月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来。她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整个人如同一枚精心养护的、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王妃姐姐可在?明月来给姐姐请安了。”声音柔柔地传进来。
琉璃正在廊下煎药,见状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拦住,福身道:“沈姑娘安好。王妃身子不适,刚刚服了药睡下,怕是不能见客,免得过了病气给姑娘,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沈明月笑容不变,目光却越过琉璃,扫向紧闭的房门:“姐姐病了这些时日,我一直惦记着。今日天气好,特地过来瞧瞧。既然姐姐睡了,我便在外间等等,说说话也好。总是闷着,于病也无益。”说着,就要往里走。
“沈姑娘!”琉璃急了,挡在门前,“王妃需要静养,太医叮嘱不能打扰。还请姑娘体谅。”
沈明月身后的翠浓上前一步,尖声道:“琉璃,你好大的胆子!沈姑娘好心来看望王妃,你一个奴婢,也敢拦着?还有没有规矩了!”
眼看就要起冲突,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清歌披着一件半旧的素绒斗篷,站在门内,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地看着外面。“琉璃,不得无礼。”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沈妹妹来了,请进来吧。”
“姐姐!”沈明月立刻换上关切的神情,快步上前,想要搀扶裴清歌,“您怎么起来了?快进去,别着了风。”
裴清歌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自己走回榻边坐下。“不碍事。沈妹妹坐。”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沈明月依言坐下,目光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圈。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药味浓郁。她的视线在裴清歌过于纤细的手腕和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和轻蔑。看来,确实是病得不轻,且并未得到精心照料。
“姐姐脸色还是不好,可请良医正来看过了?缺什么药材,姐姐尽管开口,王爷疼惜姐姐,定会……”沈明月柔声说着,语气真诚。
“劳妹妹挂心。”裴清歌打断她,语气疏离,“不过是老毛病,将养着便是。妹妹身子重,该好好在听雪楼安胎才是,何必跑来跑去。”
“我惦记姐姐嘛。”沈明月拿起手绢,按了按眼角,眼圈微红,“这府里,王爷忙碌,我能说上话的,也就姐姐了。看见姐姐这样,我心里难受……”她话锋一转,“对了,听说厨房那边不懂事,缩减了各院用度?姐姐这边若短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去跟王爷说。断不能让姐姐受委屈。”
“不必了。”裴清歌淡淡道,“我这边人少,用度简省些也无妨。妹妹怀着王爷的子嗣,才是紧要。”
两人一来一往,看似姐妹情深,实则句句机锋。沈明月一再试探,裴清歌始终滴水不漏,一副心如死灰、只求清净的模样。
坐了一盏茶功夫,沈明月觉得无趣,也探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姐姐好生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似不经意地道,“听说姐姐近来常看《北地风物志》?可是想念江南故土了?唉,也是,离家千里,难免思乡。等姐姐身子好些,或许可以求王爷,允姐姐回南边省亲,散散心也好。”
裴清歌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妹妹说笑了。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岂能随意离京。不过是闲来翻翻,解闷罢了。”
沈明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扶着翠浓走了。
她一走,琉璃立刻关上门,心有余悸:“王妃,她突然跑来,肯定没安好心!说什么省亲,怕是巴不得把您支得远远的!”
裴清歌望着窗外沈明月离去的方向,眼神幽冷。“她不是来探病,是来看我到底‘病’到什么程度,还有没有威胁。”她抚着小腹,那里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像是错觉。“省亲?”她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或许,是个不错的提议。”
只是,不是现在。
庭院里,最后一片梅花瓣,在微风中打着旋,悄然飘落。泥土湿润,雪水渗入,滋养着埋藏了一个冬天的根芽。冰面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第五章 惊雷
春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吹化了长安城最后的残雪,柳梢抽出嫩黄,桃枝绽开绯云。镇北王府的园子里,也开始有了零星的花信。
裴清歌的“病”时好时坏,依旧深居简出。东跨院的用度被克扣得厉害,炭火时常接济不上,春日潮寒,屋里总有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气。琉璃变着法子想给她补身子,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裴清歌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衬得那双沉静的眼眸更大,也更显空茫。
腹中的孩子已有四个多月,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衣裙尚能遮掩。孕吐早已过去,胃口却始终不佳。她每日按时服用孙大夫开的安胎药,琉璃看得紧,药渣都偷偷处理掉。那包“朱砂”的事,也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孙大夫那边递来的话是“药材齐全,王妃放心”,东西却没真的送来,显然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日午后,裴清歌正靠在榻上小憩,琉璃轻手轻脚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她耳边低语:“王妃,出事了。”
裴清歌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并无睡意。“何事?”
“听雪楼那边……沈姑娘午饭后忽然腹痛,见了红!良医正已经赶过去了,王爷也从前院匆匆回去了!现在那边乱成一团!”琉璃声音发紧。
裴清歌心下一沉。沈明月这一胎,萧澈看得比眼珠子还重,防护周密,怎么会突然出事?她坐起身:“可知缘由?”
“具体的还不清楚,只隐约听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琉璃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人说……说是在沈姑娘喝的安胎药里,发现了不对劲的东西……”
安胎药?裴清歌眉头蹙起。这手法,未免太拙劣,也太明目张胆。是针对沈明月,还是……项庄舞剑?
“王爷现在何处?”
“一直在听雪楼守着。方才……方才王爷身边的石磊过来传话,说……说请王妃过去一趟。”琉璃说完,担忧地看着裴清歌。
果然。裴清歌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更衣吧。”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羽缎斗篷,头发简单绾起,未戴任何钗环。琉璃想给她脸上扑些胭脂,被她摆手拒绝。
主仆二人来到听雪楼时,楼里楼外一片肃杀。丫鬟婆子们噤若寒蝉,垂首立在廊下。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紧绷的焦虑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正房的门帘高挑着,里面传出沈明月低低的、痛苦的呻吟,间或夹杂着良医正急促的吩咐和丫鬟慌乱应答的声音。萧澈站在外间,背对着门,身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压抑的暴怒。他听到脚步声,霍然转身。
几日不见,他眉宇间染着风霜与倦色,此刻更添了几分骇人的阴鸷。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瞬间钉在裴清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深沉的怒火。
“王爷。”裴清歌福身行礼,姿态如常。
萧澈没有叫起,也没有让她坐。他盯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可知,明月为何会突然腹痛见红?”他开口,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
“妾身不知。”裴清歌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方才听下人说,沈妹妹似乎是误食了不洁之物?”
“不洁之物?”萧澈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掷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圆桌上。纸包散开,露出里面些许暗红色的粉末。“这是从明月今日未喝完的安胎药渣里找出来的。良医正验过了,是朱砂!”
朱砂!琉璃站在裴清歌身后,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白了。裴清歌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迅速恢复了平静。
“王爷明鉴,”裴清歌的声音依旧平稳,“妾身久病,与沈妹妹少有往来,更不曾接触过听雪楼的饮食药物。这朱砂从何而来,妾身实不知情。”
“不知情?”萧澈逼近一步,周身寒气逼人,“裴清歌,本王听说,你前些日子,曾通过你的陪嫁丫鬟,向外面的药铺打听过朱砂?可有此事?!”
质问如惊雷炸响。琉璃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裴清歌的心也猛地一沉。果然,在这里等着她。沈明月,或者她背后的人,手段比她预想的更缜密,也更毒辣。连她让琉璃去济世堂打听药材的事,都被挖了出来。
她抬眼看着萧澈,他眼中的愤怒和怀疑是如此真切,仿佛已认定了她就是幕后黑手。五年冷落,换不来他一分信任;旁人的一点算计,却能让他立刻将她置于审判席上。
心底那片冰原,裂开更深的缝隙,寒气嘶嘶往外冒。但她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意。“王爷既然已查问过,想必也已知晓,妾身只是因‘旧疾’需要几味安神药材,其中提及朱砂,但济世堂的孙大夫深知药理,并未将真正的朱砂卖给妾身。此事,济世堂的伙计、孙大夫本人皆可作证。王爷若不信,可派人去查。”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里间,沈明月的呻吟声似乎弱了些。“况且,朱砂虽是毒物,微量使用亦有安神定惊之效。若有人存心陷害,将这寻常药材混入安胎药中,嫁祸于人,也并非难事。妾身想问王爷,沈妹妹的安胎药,从抓药、煎制到送入听雪楼,经手之人有多少?药渣又是何时、由何人发现异常?这些,王爷可曾细查?”
萧澈被她一连串冷静的反问问得一滞。他当然查了,听雪楼上下都盘问过,煎药的婆子信誓旦旦绝无问题,送药的丫鬟也无可疑。药渣是沈明月身边的大丫鬟翠浓,在收拾时发现的。一切都指向巧合,或者……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沉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明月自己陷害自己?”萧澈语气更冷,“她怀着本王的孩子,岂会拿亲生骨肉冒险!”
“妾身不敢妄加揣测。”裴清歌垂下眼睫,“妾身只是觉得,此事蹊跷。妾身与沈妹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害了她,于妾身有何好处?反倒是……”她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反倒是什么?”萧澈逼问。
裴清歌抬起头,直视着他:“反倒是妾身若真有害人之心,为何要用如此容易被追查到的药材?为何在自己刚刚打听过此药后立刻动手?这岂不是自投罗网?王爷,妾身虽愚钝,也知避嫌的道理。”
萧澈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某种让他心烦意乱的、破碎的东西。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可明月的痛苦是真的,孩子险些不保也是真的!这王府后院,除了裴清歌,还有谁会对明月有如此深的敌意?她嫉妒明月得宠,嫉妒明月有孕,这动机还不够充分吗?
就在两人对峙,空气凝滞之时,里间的帘子掀开,良医正擦着汗走了出来。
“王爷,”良医正躬身,“沈姑娘情况暂时稳住了,胎儿暂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需要绝对静养,再不能受任何刺激。那朱砂分量极微,幸而发现及时,未曾造成大害。”
萧澈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看向裴清歌的目光,警惕与怀疑丝毫未减。“有劳良医正。务必用最好的药,确保明月和孩子平安。”
“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良医正退下后,萧澈重新看向裴清歌,语气不容置疑:“此事虽未查实,但你确有嫌疑。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准踏出东跨院半步。东跨院一切用度人事,皆由管家重新核定。你,好自为之。”
这便是变相的禁足了。而且,要彻底接管东跨院,等于将她最后一点自主权也剥夺。
琉璃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开口争辩,被裴清歌一个眼神制止。
裴清歌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完萧澈的处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甚至,极轻地福了福身:“妾身,遵命。”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顺从。
这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让萧澈感到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不安。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退下吧。”
裴清歌转身,扶着琉璃的手,一步步走出听雪楼。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浸透骨髓的寒。
回到东跨院,院门处果然已经多了两个陌生的婆子把守,见到她们,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带着监视的意味。
进了屋,琉璃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王妃!王爷他……他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分明是有人陷害!咱们该怎么办啊!”
裴清歌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已绿叶成荫的老梅树。新叶嫩绿,生机勃勃,与这院中的死寂格格不入。
“哭什么。”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缥缈,“他从未信过我,又何来‘不分青红皂白’?不过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处置我这个碍眼的摆设罢了。”
她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轻轻动了一下,比上次更清晰些。一股混杂着悲凉与决绝的力量,从心底滋生。
“琉璃,”她转身,看着泪眼婆娑的丫鬟,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冽,“我们得加快准备了。沈明月这一招,虽未直接伤到我,却让萧澈彻底厌弃了我,也切断了我与外界的部分联系。接下来,只怕还有后手。”
“王妃,您的意思是……”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让我失宠禁足。”裴清歌望向听雪楼的方向,目光如冰,“她想要的是正妃之位,万无一失。而我腹中的孩子,只要存在,就是她最大的威胁。这一次是朱砂,下一次,会是什么?”
琉璃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那……那咱们告诉王爷!告诉他您有孕了!这是他的嫡子,他总不能……”
“不能?”裴清歌惨然一笑,“琉璃,你还没看明白吗?在他心里,沈明月和她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若在此时曝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死得更快。况且,你以为,沈明月敢用朱砂冒险,会没有后手?若我此时说出有孕,她大可反咬一口,说我是为了争宠,故意隐瞒,甚至说这孩子来路不正……到时,萧澈会信谁?”
琉璃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王府后院,竟比战场更凶险。
“那我们……”
“等。”裴清歌回到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们和孩子,都平安离开的机会。”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北地风物志》上。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描绘着幽州以北山川粗略形貌的泛黄纸张。那是她父亲早年游历时随手所绘,并非精细舆图,却标注了几条商旅小道和边陲小镇。
幽州再往北,便是关外了。
春风依旧和煦,东跨院却仿佛提前进入了严冬。那把守院门的婆子,像两尊沉默的门神,也像两道沉重的枷锁。
裴清歌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手中能握住的牌,不多。腹中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她必须赢。
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彻底熄灭的、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
惊雷已过,暴雨将至。
第六章 孤注
东跨院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
门禁森严,进出皆需盘查。送来的份例越发不堪,有时连新鲜的菜蔬都没有,只有些蔫黄的叶子或干硬的腌菜。炭火彻底断了,春日阴雨绵绵,屋里又潮又冷,被褥都带着一股霉味。
琉璃想尽办法,偷偷塞银子给守门的婆子,指望她们通融,弄些像样的吃食或炭火进来。起初那两个婆子还假意推诿一番便收了,送来的东西也确实好上一两天。可没过多久,银子照收,东西却再无改善,态度反而越发倨傲敷衍。琉璃这才明白,这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故意要磋磨她们。
裴清歌的孕肚渐渐藏不住了,即便穿着宽松的衣裙,侧身时也能看出明显的弧度。她日益消瘦,脸色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黄,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王妃,这样下去不行啊!”琉璃看着裴清歌艰难地吞咽着粗粝的食物,急得团团转,“您的身子会垮的,小主子也受不住啊!咱们……咱们还是想法子递个消息出去吧?给老爷夫人,或者舅老爷……”
裴清歌摇摇头,咽下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我父亲……未必肯为了我,彻底得罪萧澈。”裴尚书为人谨慎,甚至有些懦弱,当年送她出嫁,更多是看中王府权势。如今她在王府处境艰难,娘家不落井下石已算不错,指望他们为了一个可能失宠的女儿强出头,太难。
她抚着腹部,那里又动了一下,孩子似乎很活跃,像是在抗议这恶劣的环境。“不能再等了。”她低声道,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上。
“琉璃,你上次说,听雪楼那个浆洗婆子,她儿子病得怎样了?”
琉璃忙道:“听说是不大好,请大夫抓药花了不少钱,她愁得什么似的。”
“再给她二十两银子。告诉她,若能帮我递一样极紧要的东西出府,送到城西‘荣昌当铺’隔壁的茶楼,交给柜台一个姓何的掌柜,事成之后,我再给她五十两,足够她儿子治病,还能余下些做小本生意。”
“茶楼?何掌柜?”琉璃疑惑,“王妃,那是……”
“是我母亲陪嫁铺子里的旧人,信得过。”裴清歌简短解释,“我要递出去的,是这个。”她起身,走到床榻边,从枕头芯子的一个隐秘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锦囊。
锦囊是寻常的青色缎子,毫不起眼。裴清歌打开,里面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古篆的“裴”字。这是她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并非多么名贵,却是裴家嫡女的象征。玉佩下面,压着一封短信,和一张薄薄的、全国通兑的五百两银票。
信的内容,琉璃没有看到。但裴清歌凝重的神色让她知道,这关乎生死。
“务必小心。”裴清歌将锦囊交给琉璃,“让那婆子扮作出府倒秽物或采买针线的样子,找机会送去。银票是给何掌柜的打点之用。告诉他,‘江南故人,急求北归路,需稳妥舟车,避开官道,春末夏初为期。’他自然明白。”
琉璃手心冒汗,重重点头,将锦囊仔细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还有,”裴清歌叫住她,“这几日,你留意着,若王爷……或是他身边得力的人,靠近咱们院子,尤其是……石磊,若他单独过来,或者似有暗示,你想办法让他注意到你,但不要太刻意。”
琉璃更加困惑:“王妃,石磊是王爷的心腹,他怎么会……”
“按我说的做。”裴清歌没有解释,眼神幽深,“或许,这是一条险路,但也是眼下,唯一可能接触到萧澈,并且让他‘偶然’发现某些事情的机会。”
琉璃似懂非懂,但见裴清歌神色坚决,便不再多问,只暗暗记下。
接下来的几天,东跨院依旧死气沉沉。裴清歌尽量卧床休息,保存体力。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处境的艰难,不像之前那样频繁胎动,安静了许多,这让裴清歌更加忧心。
琉璃则心神不宁,一面惦记着如何将锦囊送出去,一面又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守门的婆子看得紧,那浆洗婆子好几日都没轮到出府的差事,琉璃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后的黄昏。天色阴沉,淅淅沥沥的雨总算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琉璃正打算去小厨房看看晚上还能弄点什么吃的,忽见院门外,石磊独自一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这边走来。他步履匆匆,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琉璃心念电转,想起裴清歌的叮嘱。她故意端着一盆刚要倒掉的、散发着淡淡药味的污水,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是没看见石磊。
“哎哟!”在快到院门时,她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湿滑的青苔,整个人惊呼一声,手中的木盆脱手飞出,污水泼了一地,也溅到了刚好走到近前的石磊的衣摆和靴子上。
“啊!石护卫!对不住对不住!奴婢没看见您!”琉璃慌忙站稳,连连道歉,手足无措地想要找东西给石磊擦拭。
石磊皱了皱眉,看着衣摆上深色的水渍和刺鼻的药味,又看看琉璃惊慌失措、眼圈泛红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重话。“无妨。走路小心些。”他语气平淡,准备绕过她离开。
“石护卫……”琉璃却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快速说道,“求您行行好,跟王爷说说情吧!王妃……王妃病得厉害,这屋里又冷又潮,吃的也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要熬不住了!王妃她……她到底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啊!”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情真意切。
石磊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瞥向那扇紧闭的、透着萧索的院门。他是萧澈的心腹,许多事心知肚明。王爷对这位王妃,确实……苛刻了些。尤其是朱砂事件后,虽未实证,但王爷显然是厌弃了东跨院。可这丫鬟说的……他想起偶尔远远瞥见王妃那苍白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心下也掠过一丝不忍。
“王爷的事,自有决断。做好你分内的事。”石磊最终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便大步离开了。他今日过来,本是奉王爷之命,去库房取一件旧物,路过此地而已。
琉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抹了抹眼泪,蹲下身收拾狼藉,眼底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她不确定石磊是否听进去了,是否会将这话转达,但至少,她按王妃说的做了。
又过了两日,那浆洗婆子终于得了出府倒腾杂物的机会。琉璃瞅准守门婆子换班吃饭的空隙,悄悄将锦囊塞给了她,又反复叮嘱了茶楼地址和何掌柜的姓氏模样。婆子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重重点头,混在一群粗使仆妇中出了角门。
锦囊送出去了。裴清歌得知后,默默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大石并未落下。这只是一步棋,能否奏效,还是未知。
这天夜里,裴清歌睡得极不安稳。腹中一阵阵隐痛,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让她心惊。她不敢声张,只咬牙忍着,额上渗出冷汗。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打破了夜的寂静。似乎是很多人往听雪楼方向去了,动静不小。
琉璃被惊醒,披衣起来查看,不一会儿脸色煞白地跑回来:“王妃!听雪楼那边……好像又出事了!灯笼火把亮了许多,良医正也匆匆赶过去了!”
裴清歌心头一紧。沈明月又怎么了?这次,又会牵扯到谁?
腹痛似乎更明显了些。她捂住肚子,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风雨欲来,她和小船上的孩子,还能安然渡劫吗?
她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原本用于裁剪衣料的银剪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
若真到了绝境……她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生机与希望,都吞噬殆尽。东跨院孤灯如豆,在无边的黑暗里,飘摇欲灭。
第七章 裂帛
听雪楼的骚动持续了大半夜,灯笼火把将那边映得如同白昼。东跨院这边却无人来告知究竟,只有那诡异的喧嚣和匆匆来去的脚步声,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
裴清歌腹痛渐缓,却再也无法入眠。她拥被坐在床头,听着远处的动静,心一点点沉下去。琉璃陪在一旁,亦是满脸惊惶。
天将破晓时,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院门处传来开锁的声响,和守门婆子谄媚的问安声。
“王爷。”
两个字,像冰雹砸在裴清歌心上。她抬眼,看向房门。
萧澈走了进来。一夜未眠,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骇人的低气压中,比上次朱砂事件时更为阴沉暴戾。他挥退了想要跟进来的琉璃,反手关上门。
屋子里没有点炭盆,阴冷潮湿。晨光透过窗纸,勉强照亮他冷硬的侧脸和裴清歌苍白如纸的面容。
“王爷。”裴清歌欲起身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萧澈没有坐,就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如鹰隼,上下审视着她,最后定格在她即使盖着厚被也能看出的、明显隆起的小腹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厌恶或怀疑,而是混合了震惊、暴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和算计的狂怒。
裴清歌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他知道了。
果然,萧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每个字都带着森冷的寒意:“你,很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瞒得滴水不漏。本王竟不知,我的王妃,早已珠胎暗结。”
裴清歌垂下眼睫,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几个月了?”萧澈逼近,几乎是咬着牙问。
“……快五个月了。”裴清歌轻声回答,手指下意识地护住腹部。
“五个月。”萧澈重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就在本王‘恩宠’你那夜之后?真是巧得很啊,裴清歌。”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裴清歌痛得闷哼一声,抬头迎上他猩红暴怒的眼睛,那里面的不信任和羞辱,像淬了毒的针,将她最后一点侥幸刺穿。他竟然怀疑孩子的血脉?!
悲凉、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五年冷落,换不来半分情谊;一夜屈辱,孕育的骨肉却要遭受如此污蔑!
她忽然不想再沉默,不想再隐忍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从心底迸发,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虽然未能挣脱,却挺直了脊背,直视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萧澈!你可以厌弃我,可以冷落我,甚至可以为了你的心上人将我禁足磋磨!但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不能质疑你自己的孩子!那一夜是你来的东跨院,是你强要了我!除了你,这五年,还有哪个男人踏进过这院子半步?你告诉我!”
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瞪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在他心上烧出两个洞来。
萧澈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一愣,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清歌。不是逆来顺受的沉默,不是虚弱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带着毁天灭地般悲愤的力量。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火焰,灼得他竟有些不敢直视。
“你……”他一时语塞。理智上,他知道裴清歌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那夜之后,东跨院守卫森严,她几乎足不出户,与外男私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明月昨夜再次腹痛,险些小产,良医正查出,是用了药性极为寒凉之物,而所有线索,隐隐又指向东跨院!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为何要屡次三番对另一个孕妇下手?除非……除非她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她害怕明月生下长子,威胁到她将来依靠这个“野种”在王府的地位!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疯狂滋长,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他看着裴清歌护住肚子的手,那姿态充满了母性的保护欲,却更让他觉得刺眼和……肮脏。
“好,就算那一夜是本王。”萧澈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嘲讽,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伤人,“可谁能保证,只有那一夜?裴清歌,你为了固宠,为了对抗明月,什么事做不出来?昨夜明月再次中毒,险些母子俱亡!而所有的证据,都与你脱不了干系!一个母亲,会如此狠毒地屡次对另一个母亲下手吗?除非,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腹中的骨肉,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她在乎的骨肉!”
“我没有!”裴清歌嘶声道,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我没有害过沈明月!一次也没有!是她在陷害我!萧澈,你用你的眼睛看看,用你的脑子想想!我若有心害她,为何会用如此拙劣、一次次都能被你查到痕迹的手段?我若有别的男人,为何要留在王府忍受你的冷眼和折辱?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萧澈冷笑,“图镇北王妃的尊荣,图将来可能凭这个孩子得到的权势!裴清歌,你们裴家将你嫁进来,不就是为了攀附王府吗?你和你父亲,一样的心思深沉,机关算尽!”
“你住口!”裴清歌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腹痛又隐隐传来,她强忍着,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萧澈,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父亲,不能侮辱裴家!我父亲是将我嫁入王府,可他从未教我害人,从未教我用自己的清白和骨肉去算计!这五年,我裴清歌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唯独愧对的,是我自己,和我腹中这个不该来的孩子!”
她泪流满面,却不再软弱,反而有一种决绝的凄厉:“至于沈明月,她做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你愿意信她,是你的自由。但我告诉你,若我和我的孩子有任何不测,我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完,她脱力般瘫软下去,靠在床头,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鬼,唯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萧澈被她这番话震在当场,心绪翻腾,惊疑不定。他看着裴清歌痛彻心扉、却又异常刚烈的模样,那决绝的眼神,竟让他心底某处,隐隐抽痛了一下。难道……他真的错了?可是明月的痛苦,那些指向东跨院的蛛丝马迹……
不,明月那么善良柔弱,怎会如此算计?定是裴清歌巧言令色,试图混淆视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石磊急促的声音:“王爷!沈姑娘醒了,情况暂时稳定,良医正说需要王爷过去一趟。”
萧澈瞬间回神,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他最后看了裴清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火,有残留的疑忌,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凄厉控诉掀起的细微波澜。
“看好她。”他对门外吩咐一声,不再看裴清歌,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亮的天光。
裴清歌瘫在床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腹痛一阵紧似一阵,下身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她心中大骇,紧紧捂住肚子,声音颤抖:“琉璃……琉璃……”
一直候在门外的琉璃立刻冲了进来,看到裴清歌的样子和床褥上那抹刺眼的暗红,吓得魂飞魄散:“王妃!血……来人啊!快请大夫!”
守门的婆子闻声探头,见这情形,也慌了神。王爷只说要看好,没说不让请大夫,若真出了人命,她们也担待不起。一个婆子慌忙跑去禀报管家。
东跨院里乱作一团。裴清歌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随着那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流失,也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那微弱的胎动,正在变得迟缓……
不,不能……孩子……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琉璃的手,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孩子……保住孩子……”
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琉璃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听到有人惊呼“见红了!怕是动了胎气!”,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老者声音急促地说着“参片!快!针!”
还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有萧澈冰冷愤怒的质问,有沈明月虚弱娇柔的哭泣,有管家战战兢兢的回话……
她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唯有腹中那一丝微弱的牵连,像最后的缆绳,拴着她飘摇的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剧痛再次将她从混沌中撕裂。那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仿佛要将身体硬生生劈开的痛楚。她忍不住惨叫出声,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王妃!用力啊!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参汤!再喂参汤!”是那个老者的声音,似乎是良医正?
“王爷!王爷!王妃难产,血流不止!保大还是保小?!”有人在高声问,声音充满了惊恐。
保大还是保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裴清歌模糊的意识。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床前晃动着许多人影。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暴怒和惶急,嘶吼道:
“保夫人!本王只要夫人!听到没有!保夫人!”
是萧澈。
他说,保夫人。
裴清歌想笑,眼泪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苦涩咸腥。多么讽刺啊。在她和孩子命悬一线的时候,在她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心如死灰之后,他居然说,保夫人?
可惜,太晚了。
萧澈,你的夫人,在你一次次冷落、怀疑、折辱她的时候,在你为了另一个女人将她逼上绝路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想要带着孩子,逃离这炼狱的母亲。
剧痛再次袭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稳婆的指引,用力……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脱离了身体。与此同时,一股热流汹涌而出,带走了她最后的气力。
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响起,像小猫一样。
“生了!是个小世子!”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
裴清歌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枕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混乱碰落在地。
那是一封,她早已写好,藏在枕下,墨迹犹新的……和离书。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因虚弱而有些歪斜,却力透纸背:
“此身已残,此心已死。世子归我,余生与王府,恩断义绝。和离书成,各生欢喜。你归你的明月,我寻我的归途。——裴清歌 绝笔”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又听到了萧澈狂怒的吼声,听到房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听到他惊慌失措地喊着她的名字……
清歌,清歌……
真吵啊。
她终于,可以安静了。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像母亲最后的怀抱。
东跨院的血腥气,久久不散。新生的啼哭,与死亡的气息交织,谱成一曲凄厉的绝唱。
而那张飘落在地的和离书,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羽毛,静静地,等待着被人发现。
裂帛之声已响,断弦之音已绝。
这镇北王府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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