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隔壁病房住进来一个女病人,40岁,白白净净的,这次是便血住进来。晚上突然歇斯底里的嚎叫,说话含糊不清听着像骂人,一会儿听见砸东西的声音。

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的动静一声比一声烈,护工轻声劝着,反倒让她喊得更凶,还有瓷碗摔在地上的脆响,混着她含糊的嘶吼,在安静的病房楼里格外刺耳。凌晨的时候护士过来换药,我顺口问了句隔壁的情况,护士叹着气说,她脑出血一年多,左边身子瘫了,说话也不利索,这次便血是并发症,疼得熬不住,心里也憋得慌,才会这样闹腾。

白天我路过隔壁病房,特意看了一眼,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眼倒是清秀,看着就是平日里爱干净的人,手搭在床边,手指蜷着,动一下都费劲。她丈夫守在旁边,四十多岁的样子,眼下挂着黑眼圈,正用棉签蘸着水给她擦嘴唇,动作轻缓,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说孩子今天发了月考成绩,考得挺好,让她好好养着,早点回家。她没吭声,只是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角抿得紧紧的,看不出情绪。

听同病房的阿姨说,她以前是做会计的,手脚麻利,家里外头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脑出血那天还在公司做账,突然就倒了,抢救回来落了后遗症,左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明白,连自己想吃什么、哪里疼都没法说清。一开始她还挺平静,后来慢慢发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连端杯水都要靠人,就开始急,有时候会摔东西,会哭,到后来就变成了夜里的嘶吼。

她丈夫倒是一直守着,每天早上来,先给她擦身、翻身,再去食堂打饭,一口一口喂她吃,她吃慢了、吐了,也从没不耐烦,只是默默收拾干净,再重新喂。只是他眼底的疲惫藏不住,有时候坐在床边,看着她发呆,半天都不挪一下,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夜里隔壁又有动静,只是这次轻了很多,像是压抑的呜咽,还有她丈夫低声的安慰,说“我知道你疼,忍忍,医生说明天再调调药,就不疼了”。我侧着耳朵听,心里酸酸的,四十岁,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却突然躺倒在病床上,连表达痛苦都成了奢望,那嘶吼哪里是骂人,分明是对自己身体的无力,对命运的不甘。

脑出血带走的不只是她的健康,还有她的尊严,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利落做事,不能跟家人好好说话,甚至不能自己掌控身体,这份憋屈,比身体的疼痛更磨人。而她丈夫,守着这样的她,日子也过得像被蒙上了一层灰,却还是咬着牙撑着,这人间的苦,好像都压在了这一家人身上。

天亮的时候,病房楼恢复了安静,我看见她丈夫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晒太阳,她靠在轮椅上,眼睛看着远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想捋,却只抬了一半,又落了下去,她丈夫赶紧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在耳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明明是暖的,却让人看着心里发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她心里的那股憋屈,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