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冰箱上总贴着张便签,是林梅写的:“解剖室冷,记得穿秋裤。”字迹龙飞凤舞,跟她握手术刀的手一点不搭。她是法医,干这行八年了,半夜被叫去解剖是常事,我早习惯了等她回来,给她留盏玄关的灯,温着碗小米粥。
那天是周三,下着小雨,我刚把洗好的衣服晾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林梅”两个字,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又加班啊”,就听见她的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叶子:“陈默,你听着,别问为啥,现在、立刻、马上从家里跑出去!”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跟我开玩笑。林梅平时挺飒的,解剖台上再吓人的场面,她回来都能笑着跟我讲,说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像“上帝留下的密码”。可这声音里的慌,是我从没听过的,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梅梅,咋了?你是不是……”
“别废话!”她突然拔高声音,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手术刀掉在了托盘里,“锁好门,往人多的地方跑,去派出所!记住,千万别回头,别接陌生电话,等我联系你!”
电话“啪”地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一下子全是汗。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砸门。我没敢多想,抓起钥匙和钱包就往门口冲,穿鞋的时候手都在抖,鞋带系了三次才系上。
防盗门“哐当”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的座机响了,尖锐的铃声在空房子里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没敢回头,顺着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像追在身后的鼓点。
小区里没几个人,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老长,像一只只手在地上抓。我一路狂奔,直到看见路口的警车岗亭,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值班的警察认识我,以前林梅加班晚了,我常来这儿等她。
“陈哥?大半夜的跑啥?”小警察探出头。
我扶着岗亭的柱子,半天说不出话,把林梅的电话内容断断续续讲了一遍。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赶紧把我拉进岗亭,锁了门,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陈哥,你别急,林姐是法医,接触的案子杂,说不定是发现了啥危险线索。”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们已经联系分局了,让他们去法医中心看看情况。”
我捧着杯子,手还是抖。林梅今晚接的案子我知道,下午她出门时跟我说,郊区河里捞上来个男的,怀疑是他杀,得连夜解剖。当时她还捏了捏我的脸,说:“等我回来给你讲案情,比悬疑剧带劲。”
现在想来,她那会儿眼里就有点不对劲,像是藏着事。
岗亭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转,每一秒都像在熬。我拿出手机,想给林梅打过去,又想起她的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小警察看出我的紧张,打开电视,放着球赛,可我一个球也没看进去。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小警察的对讲机响了,他“嗯”了几声,挂了之后对我说:“陈哥,分局的人回话了,法医中心没事,林姐……林姐让你在这儿等着,她处理完就过来。”
我心里松了半截,可还是慌:“她没说别的?”
“没说,就说让你别担心。”
又等了俩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林梅来了。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法医服,袖口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冰得像块铁,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你没事吧?”她声音哑得厉害,上下打量我,像是在检查我少了块肉没。
“我没事,你到底咋了?”
她没说话,拉着我跟小警察道了谢,一路沉默地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亮了又灭,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进了家门,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门窗,把窗帘全拉上,然后才瘫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递过去的热水她没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那具尸体,”她说,“手腕上有个纹身,跟当年绑架我的那个团伙的标记一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梅大学毕业那年,被一伙人绑架过,赎金要得很高,是她爸妈东拼西凑才给上的。她被关了三天,回来后大病一场,从来不提那事,我只知道那伙人一直没抓到,成了悬案。
“我解剖到一半,看见那个纹身,当时就懵了。”她声音发颤,“然后我发现,他后颈有个针孔,不是注射死刑那种,是……是被人灭口的。更吓人的是,他口袋里有张纸条,写着咱们家的地址。”
我后背一下子窜起冷汗。
“我怀疑,这男的是那个团伙的,可能内讧被灭口了,他们把地址放在他身上,是想……是想警告我,或者……”她没说下去,但我懂她的意思。他们知道林梅是法医,知道她认出了标记,想对我们下手。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让你跑,”她抓着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我怕他们不止想警告,怕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天上午,警察来了,在我们家周围布了控,也去查那具尸体的身份。林梅没去上班,就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只受惊的猫。我给她热了粥,她喝了两口就吐了,说一想到解剖台上的画面就恶心。
我知道,她不是怕尸体,是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怕当年的噩梦重演。
后来案子破了,那男的确实是当年绑架团伙的成员,因为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临死前偷偷把地址塞在口袋里,大概是想留个线索。而那伙人,早就盯上林梅了,知道她成了法医,怕她认出他们,一直在暗处盯着。
事情过去后,林梅休了年假,我们去了海边。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波波涌上来,突然说:“陈默,我以前总觉得,法医这工作,是跟死者对话,帮他们伸冤。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怕了,怕我这双手,不光能解剖尸体,还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把她揽进怀里,海风带着点咸腥味,吹在脸上暖暖的。“别怕,”我说,“你替死者说话,我替你挡着风雨,咱不怂。”
她笑了,眼泪掉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现在,我家冰箱上的便签换了,还是林梅写的:“不管去哪儿,记得带上我。”字迹还是龙飞凤舞,可我每次看,心里都暖暖的。
我知道,她的工作还会遇到危险,还会有半夜被叫走的时候。但我不怕,就像她不怕解剖台上的冰冷一样,因为我们都知道,不管发生啥,总有个人在等,总有个人会拉着对方的手,说“别怕,有我”。
那晚的恐惧早就淡了,留在心里的,是她电话里的慌张,是她抓着我胳膊的力度,是我们坐在沙发上,听着彼此的心跳声,知道不管啥坎,都能一起迈过去。
日子还在继续,她解剖她的尸体,我等我的人,只是玄关的灯,我开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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