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邯郸学院的一则高层次人才引进公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舆论的层层涟漪。
四位新晋海归博士的毕业院校——韩国世宗大学、湖西大学、东明大学及马来西亚林肯大学学院——因其在主流学术版图中的边缘位置,瞬间将高校人才引进领域中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套路”置于聚光灯下。
这场风波看似围绕几所海外院校的排名展开,实则刺穿了长期以来笼罩在高校“人才战略”之上那层华丽的遮羞布,暴露出在功利性指标驱动下,学术尊严如何被量化的数字游戏所蚕食,以及“洋文凭”崇拜背后那条顽固而无形的精神枷锁。
一、 精准的“萝卜坑”:规则博弈下的学历魔术
面对外界对四位博士学历含金量的质疑,邯郸学院人事处的回应堪称“程序正义”的范本:录用严格依据报名情况,程序完全合规。这番表态看似无懈可击,却经不起推敲。真正的玄机,早已埋藏在招聘公告的细节之中。
该校此前规定,若博士毕业院校在QS排名500位之后,只需满足诸如本科或硕士毕业于国内“双一流”院校等附加条件之一即可报名。这一招“精准制导”,巧妙地将招聘门槛从博士阶段的学术质量,转移到了申请者前期教育的“出身”上。
于是,一个看似公平的规则,实则被精心设计成了一个为特定群体量身定做的“萝卜坑”。这并非邯郸学院的独创,而是近年来一些地方院校在应对“博士化率”“海外经历比例”等硬性考核指标时,心照不宣的“变通”之法。规则本身成了魔术师手中的道具,目的不在于甄别真才实学,而在于确保“合适的人”能顺利戴上那顶博士帽,完成学校指标拼图上至关重要的一块。这种操作,将人才引进的初心——吸纳智慧、激发创新——异化为一场纯粹的数字达标游戏,其套路之深,令人喟叹。
二、 荒诞剧的轮番上演:注水学历的产业链与共谋
邯郸学院的个案绝非孤例,它只是一出漫长荒诞剧中最新的一幕。回顾过往,类似剧情已在多所高校轮番上演,且情节愈发直白,代价愈发高昂。2022年,邵阳学院斥资1800万元,批量引进23名毕业于菲律宾亚当森大学的哲学(教育学)博士,其中22人本就是该校在职教师。
这场被舆论讥讽为“自产自销”“学历镀金”的闹剧,校方的动机坦白得令人愕然:只为满足“专任教师博士比例不低于20%”的本科教学合格评估硬性要求,为学校“升格大学”铺路。金钱与政策的合谋,催生出一条畸形的“速成博士”产业链。从邢台学院被曝光的“13名韩国女博士毕业即返校”,到重庆三峡学院引进“9名非洲博士组团加盟”,模式大同小异:高校为解决自身师资学历结构短板,与某些海外非主流院校形成默契,组织教师或定向招聘人员,通过缩短学制、降低学术要求甚至远程学习等方式,快速获取洋博士文凭。
这不仅是对严肃学术认证体系的公然嘲弄,更是对公共教育资源的巨大浪费。邵阳学院1800万元“打水漂”的结局,以及其“升格”梦的破碎,正是对此类短视行为最辛辣的讽刺。这些院校在追逐指标的过程中,已然忘却了高等学府传承文明、探索真理的根本使命。
三、 “头衔泡沫”与“心中的辫子”:学术功利主义的深层病灶
这股歪风并不止步于学历注水,更蔓延至学术头衔的虚假繁荣。近年来,各类“海外院士”“国际学会会士”头衔在国内学术界大行其道,其中不乏注水乃至买卖的成分。某科技大学教授高调宣传的“俄罗斯工程院外籍院士”头衔,被曝出获取途径存疑、含金量堪忧;更早之前,北京大学陈春花教授的“爱尔兰欧洲大学”博士学历,亦被证实出自一所不被认证的“文凭工厂”。这些案例共同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层的病灶:在当前的学术评价与资源分配体系中,“洋标签”“国际头衔”被异化为可以兑换职称、经费、声誉与社会地位的硬通货。对它们的盲目追逐,本质是一种学术功利主义,反映了个别学者与机构对国际学术话语权的焦虑与误读,以及试图走捷径提升“显示度”的浮躁心态。
这不禁让人想起国学大师辜鸿铭那个著名的比喻:“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而诸君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百年后的今天,一些高校和学者心中那条“崇洋”的、将外在标签置于真才实学之上的“精神辫子”,似乎仍未彻底剪去。他们跪拜的或许不再是某个具体的西方强国,而是任何可以带来即时利益与光环的“洋权威”符号,无论其内核多么空洞。这种心态,是对学术独立与自信的背离,也是对“斯文”二字的极大侮辱。
高校应是社会的灯塔、思想的净土,而非功利算计的名利场。只有当学历与头衔回归其标识学术能力的本义,当人才引进真正服务于知识创新与人才培养的宏大目标,我们才能期待高等教育走出形式主义的泥沼,重塑那份应有的、基于真才实学的体面与尊严。
这场关于“洋博士”的讨论,理应成为推动学术生态净化的一个契机。落幕的不应只是几场闹剧,更应是那种深植于心的、对虚名浮利的病态追逐。唯有如此,学术的星空方能清澈,教育的长河才能流淌出滋养时代的智慧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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