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未婚夫于求娶嫡妹之日,父亲怒砸我定亲信物以示决绝。我未哭闹哀求,次日毅然嫁入国公府成主母,留他们日后追悔痛哭。【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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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正堂之上,那漫天铺陈的红绸,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仿佛要刺瞎人的双眼。

本该是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的喜庆地界,此刻却如同被抽去了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无数道目光,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鄙夷不屑,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芒刺,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脊梁上,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把话挑明了吧,你若是铁了心想进我们国公府的大门,那就必须点头让雯儿做平妻。”

穆淮安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让我作呕的嚣张与不可一世。

“否则,这门亲事,小爷我宁死也不结!”

他那一身喜服,红得扎眼,正如他此刻搂在怀里的那个白衣女子,显得格格不入又讽刺至极。

那女子身若无骨,似那风中摇曳的弱柳,怯生生地依偎在他胸口,可那低垂的眼帘下,分明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与挑衅。

周遭那原本被死寂压抑的议论声,终于像决堤的洪水,嗡嗡地响了起来。

“听说了没?这新娘子可是阮家那个不受宠的庶女。”

“可不是嘛,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硬生生抢了嫡妹的如意郎君,如今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世子爷这是拿捏住了她的七寸,料定她一介庶女不敢反抗,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每一句窃窃私语,都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割我的肉。

我静静地伫立在喜堂中央,大红的嫁衣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在宽大的袖摆中微微蜷缩。

前世今生,两重光景在眼前交错重叠。

上一世,我便是在这般令人窒息的羞辱与窃窃私语中,咬碎了牙齿,忍下了这份足以淹没尊严的屈辱。

哪怕是后来那十年如一日的呕心沥血,换来的也不过是夫君与嫡妹的双重背叛,以及那一杯断肠的毒酒,了却残生。

苍天有眼,让我重活一世,我又岂能再踏入那条万劫不复的老路?

穆淮安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仅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颗心更是早已烂在了这青楼出身的柳雯儿身上。

若是再嫁给他,不仅要面对永无宁日的内宅争斗,还要费尽心机去扶持这一滩烂泥,更得时刻提防我那重生归来、抢了我前夫、此刻不知躲在哪个阴暗角落偷笑的嫡妹阮锦绣。

不值。

实在是太不值了。

我的目光,如同一泓不起波澜的死水,缓缓掠过那一脸小人得志的穆淮安,掠过那个矫揉造作、楚楚可怜的柳雯儿。

最终,我的视线定格在了端坐于高堂主位之上的穆老夫人身上。

她身着象征着喜庆尊贵的碧霞红锦裙,满头珠翠,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吝啬得挤不出一丝笑意,唯有高高在上的审视与冷漠。

“穆老夫人。”

我缓缓启唇,声音清冷而清晰,在大堂内回荡。

“请问,对于世子这般无礼至极的要求,您是否也点头应允?”

老夫人那描画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转瞬之间,她便换上了一副看似慈和,实则虚伪至极的笑容:“芙芙啊,祖母知道这事儿是让你受委屈了。可俗话说得好,既已进了穆家的门,哪还有退回去的道理?”

“那柳氏就算是平妻,说到底也终究是个妾室,越不过你去。你才是咱们国公府明媒正娶、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

“今日宾客云集,看在这么多贵人的面子上,咱们且大事化小,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如何?”

她语气温和得仿佛是在哄劝不懂事的孩子,可那话里话外透出的轻蔑,却如同一把裹着棉花的冰刃,直刺人心。

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庶女,能攀上国公府这门亲事已是祖坟冒青烟。她的宝贝孙子想纳个喜欢的玩意儿进门,又有何不可?

我似乎就该对这“恩赐”感恩戴德,就该像条狗一样逆来顺受。

我没忍住,轻轻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若我,偏偏不肯呢?”

老夫人脸上那虚假的慈爱,瞬间凝固,如同 cracked 的瓷器。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阮小姐若是执意不肯,那便自行打道回府,去与你那位母亲秦氏解释去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在拿我的退路,做赌注逼我就范。

回去?秦氏那个嫡母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嫡妹阮锦绣更是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此刻回去,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是比死还要不堪百倍的结局。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他们就像是一群等待着嗜血的看客,等着看我崩溃大哭,等着看我跪地哀求,等着看我为了生存不得不吞下这口奇耻大辱的苍蝇。

穆淮安见状,更是嚣张地搂紧了怀里的柳雯儿,眼神中满是挑衅与得意。

而那柳雯儿,也终于不再装那副柔弱样,下巴高高抬起,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孔雀。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老夫人,神色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

“老夫人,国公府乃是朝廷新贵,向来最重脸面与规矩。”

“若您真的不在乎府上颜面尽失,非要让未来的世子夫人与这等青楼女子同日进门,沦为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如寒冬腊月的风雪。

“那小女,倒也不介意与这位柳姑娘‘姊妹’同心,一同好好‘伺候’世子。”

“你——!”

柳雯儿那张得意的脸瞬间骤变,尖着嗓子叫道,“阮芙!你还要不要脸?圣人教诲,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懂不懂?”

我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或者是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我当然要脸。倒是柳姑娘你,身为官妓,却妄想攀龙附凤,飞上枝头变凤凰。”

“世子不过哄你两句,你便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金凤凰了?”

“若像你这种出身、这般做派的人都能堂而皇之地做上世子夫人,那我看这国公府的气数,恐怕也是真的到头了。”

我的话,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柳雯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穆淮安顿时怒不可遏,暴喝一声:“贱人!你竟敢咒我国公府!”

“淮安!住口!”

老夫人终于坐不住了,厉声出言制止。

她那张脸阴沉得可怕,狠狠地剜了柳雯儿一眼。

柳雯儿今日那身打扮,白花花的手臂裸露在外,裙袍的开衩更是高得不像话,确实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风尘气,根本上不得台面。

老夫人可以容忍孙子胡闹,宠幸个玩意儿,但绝不能容忍国公府真的因此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压着心头的怒火:“罢了!吉时已到,先拜堂!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议!”

她想用“拖”字诀,先稳住眼前的局面。

可惜,我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息事宁人的机会。

既然风暴已经掀起,那就不如让它来得更猛烈、更彻底一些。

“老夫人,”我骤然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世子与柳姑娘如此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简直是感天动地。”

“芙芙虽是奉父母之命而来,却也绝不愿做那棒打鸳鸯、夺人所爱、坏人姻缘的恶人。”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穆老夫人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此话何意?”

我迎着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不如,换个人嫁。”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如海啸般的哗然声。

“换人?换谁?”

“这国公府适龄的爷们儿,不就只有世子这一根独苗吗?”

穆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讥诮:“换谁?阮小姐,你莫不是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了?”

我挺直了脊背,如同狂风中的青松,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那前所未有的有力跳动。

赌一把。

就赌我知道的那个惊天秘密,足以彻底撼动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局面。

“国公爷,穆鹤鸣。”

这三个字一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满堂宾客,无不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穆老夫人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颤抖着手指着我:“胡言乱语!你……你个疯妇!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公爹娶儿媳?简直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我一步未退,目光灼灼,毫不示弱。

“据小女所知,世子穆淮安,并非国公爷的亲生骨肉。”

“他乃是二房过继到国公爷膝下,仅仅是为了承袭那个爵位罢了。”

“而国公爷穆鹤鸣,年方二十有八,正值盛年,战功赫赫,威震四海,却至今未曾娶妻。”

“小女自愿改嫁给国公爷,既全了两家的颜面,又免了令世子与心爱之人忍受分离之苦。”

“这有何不妥?”

我亲手将那层遮羞布,当着众人的面,彻底撕了个粉碎。

过继之事,虽然大家心照不宣,但在这种场合被赤裸裸地捅破,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老夫人气得浑身如筛糠般发抖,指着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反了!反了!你……”

“老夫人如此激烈的反对,”我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剑,“莫非是担心国公爷一旦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亲生血脉,世子这得来容易的爵位……便坐不稳了吗?”

“轰——”

这一句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如同沸水般翻滚沸腾。

老夫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金属甲胄摩擦发出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逆着门外刺眼的天光,大步踏入大堂。

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折射着冷硬而肃杀的光芒,腰间的佩剑尚未卸下,带着一股浓烈的沙场气息。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威严与血气,便让满堂的喧哗瞬间死寂。

穆鹤鸣。

本朝最年轻的国公,从无败绩的常胜将军。

他面容冷峻如冰雕,眉峰如刀裁,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这混乱不堪的喜堂。

最后,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令人臣服的力量。

“今日不是淮安成婚的大喜日子吗?”

穆鹤鸣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抢先一步,上前盈盈下拜,未语泪先流,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国公爷容禀。”

“世子执意要抬那青楼女子柳氏为平妻,还要与我同日进门。如此奇耻大辱,芙芙实难承受。”

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那是委屈到了极致的宣泄,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倔强。

“芙芙虽出身不高,却也知廉耻,晓大义。若国公府执意如此作践于我,芙芙宁可血溅当场,一死以证清白,也绝不蒙羞苟活!”

穆淮安见状急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出来,指着我就骂:“爹!你别听这贱妇胡说八道!分明是她善妒成性,容不下雯儿!”

穆鹤鸣甚至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是淡淡地扫过去一眼。

那眼神,冰寒刺骨,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穆淮安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脸色煞白,讪讪地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穆鹤鸣的视线,重新落回了我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他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那阮小姐,意欲如何?”

机会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

双手交叠于腹前,我行了一个极尽恭敬标准的礼。

“芙芙既已踏入国公府的大门,便已无退路可言。”

“世子既不喜我,芙芙亦不愿强人所难。”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谋划已久的惊人之语。

“芙芙斗胆,恳请国公爷,娶我为妻。”

“以此,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保全国公府与阮家两府的颜面。”

话音落下,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惊恐万状地看着我,又看看穆鹤鸣,仿佛在看一场荒诞的梦境。

老夫人终于缓过这口气,厉声尖叫起来:“荒唐!无耻至极!鸣儿,快把这疯女人给我赶出去!”

然而,穆鹤鸣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冷冽、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震惊、审视、探究,或许在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在权衡。

我心里清楚他在权衡什么。

一个不知底细、却胆大包天的庶女。

一场足以轰动整个京城、让国公府颜面扫地的闹剧。

一个能够摆脱老夫人常年操控、打破这过继僵局的绝佳契机。

以及,我方才那番关于爵位归属的诛心之言,是否也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某处隐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无限拉长。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狂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终于,穆鹤鸣动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缓步走到穆淮安面前。

穆淮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连接着我和他的红绸,一脸茫然。

穆鹤鸣伸出手。

不是对我,而是对着那根红绸。

他轻易地从呆若木鸡的穆淮安手中,抽走了那一端红绸。

然后,转身。

将那鲜红如血的绸缎一端,递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锤定音、不容置疑的力道。

“如你所愿。”

“只望你,日后莫要后悔今日之选。”

红绸入手,冰凉丝滑,触感极佳。

可我却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掌心滚烫,直烧进心里。

老夫人惊怒交加,差点晕厥过去:“鸣儿!你是疯了吗!”

穆鹤鸣只是淡淡瞥过去一眼,神色平静:“母亲,事已至此,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您真想看到我国公府,明日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吗?”

“还是说,您真想逼死这位阮小姐,与阮家结下死仇,让御史台那一帮言官参我国公府一个‘逼死新妇’的罪名?”

老夫人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穆淮安和柳雯儿更是又恨又妒,牙齿都要咬碎了,却敢怒不敢言。

在穆鹤鸣这绝对的威压与气势面前,所有的反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同蚍蜉撼树。

喜婆战战兢兢地擦着汗,重新主持仪式。

“一拜天地——”

我死死捏紧红绸,与身旁高大的男人一同躬身。

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萦绕在我的鼻尖,让我莫名的心安。

“二拜高堂——”

穆老夫人坐在高堂之上,面如寒霜,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我垂眸,视若无睹,安然行礼。

“夫妻对拜——”

我与穆鹤鸣相对而立。

隔着红色的盖头边缘,我能隐约看到他那冷峻如岩石般的下颌线。

我们同时躬身。

没有丝毫的情意,只有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与较量,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重新响起,却充满了诡异而尴尬的氛围。

我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走向了那个完全陌生的“新房”。

不是世子那雅致的雪竹居,而是国公爷的主院,梨园中的一处僻静厢房。

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喜床上,四周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一把摘下盖头,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孤注一掷后的虚脱与肾上腺素飙升后的亢奋。

我做到了。

我真的改变了这该死的命运的第一步。

从人人可欺的世子妃,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

身份天差地别,未来要面对的挑战,自然也截然不同。

但至少,我避开了穆淮安那个吃人的火坑,抓住了一根更粗、却也更危险的浮木——穆鹤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穆鹤鸣来了吗?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我的贴身丫鬟翠屏。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小姐……”

她反手关上门,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国公爷……他去了书房,说是不过来了。让您……自行歇息。”

翠屏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惶恐。

“小姐,今夜可是洞房花烛夜啊,国公爷若是不来……明日您在这吃人的府里,可怎么立足啊?”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新婚之夜被夫君冷落,若是传出去,我这个刚上任的国公夫人,立刻便会成了天大的笑话。

老夫人那边,更是会借此大做文章,狠狠踩我一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翠屏,我的嫁妆单子和箱子钥匙,现在在谁手里?”

“在……在随行的周嬷嬷那儿。她是秦夫人特意派来的人。”

翠屏抹着眼泪答道。

秦氏的人。

我眼中冷光一闪,杀意顿生。

“去,叫她进来。”

很快,周嬷嬷便扭着身子进来了。

她年约四十,满脸横肉,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她极其敷衍地行了个礼,连腰都没弯下去。

“夫人,这大晚上的,什么事啊?”

我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周嬷嬷,把嫁妆单子和箱子钥匙,交出来。”

周嬷嬷眼皮一翻,发出一声嗤笑。

“夫人,这大晚上的,您能不能消停点?白天闹得还不够吗?”

她语气里的轻蔑,和秦氏那个毒妇简直如出一辙。

“老奴劝您一句,还是安安分分待着吧。那些嫁妆,老夫人早有安排,那可不是您能动的歪心思。”

我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周嬷嬷的意思是,我这个堂堂国公夫人,连自己的嫁妆都动不得了?”

“您说是就是呗。”

周嬷嬷彻底没了耐心,转身就走,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嘀咕着,“不知好歹的东西,夫人的东西也敢肖想……”

就是现在!

我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盘得紧实的发髻,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狠狠一扯!

“啊!”

周嬷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痛叫,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狼狈地向后仰倒。

“翠屏!给我搜身!”

我冷声下令,杀伐果断。

翠屏愣了不到一瞬,立刻咬牙上前,利落地在周嬷嬷身上上下摸索。

周嬷嬷又疼又怒,躺在地上破口大骂:“阮芙!你个小贱蹄子敢动我!我可是夫人的人!”

“我为何不敢?”

我死死揪紧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狠狠地扇在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心动魄。

“本夫人现在是圣上亲封的国公夫人!你一个签了死契的奴婢,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几巴掌下去,周嬷嬷那张脸迅速肿了起来,之前的叫骂声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翠屏也终于从她怀里摸出了用油布包好的嫁妆单子和几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小姐,找到了!”

我这才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掌心。

周嬷嬷瘫倒在地,捂着火辣辣的猪头脸,眼神里终于充满了惊恐。

“周嬷嬷以下犯上,对本夫人大不敬。”

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语气冰冷。

“翠屏,拿绳子来,把她绑了,直接扔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送水送食,饿死勿论。”

“阮芙!你敢!夫人绝不会放过你……”

周嬷嬷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蹲下身,拔下头上那支锋利的银簪,冰凉的簪尖抵住她那乱颤的脖颈大动脉。

“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国公府。”

“秦氏的手就算再长,伸得进来吗?”

“你觉得,她会不会为了你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奴才,去得罪刚娶了新妇、圣眷正隆的国公爷?”

周嬷嬷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牛眼,瞳孔里终于浮现出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她终于明白了。

在这里,秦氏的名头,已经不好用了。

我站起身,对翠屏示意。

翠屏很快找来粗绳,和我一起,将不住挣扎的周嬷嬷捆了个结结实实,又随手扯块破布堵上她的嘴,像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处理完周嬷嬷,我拿起那份嫁妆单子和钥匙,指尖摩挲着。

单子上罗列的物品颇为丰厚,田地、铺子、金银头面、现银……秦氏这次为了促成换亲,稳住老夫人,确实是下了血本。

可惜,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些东西最终会落在我手里。

而我,并不打算用它来讨好老夫人那个老虔婆。

我要用它,向我的新婚夫君,递上第一份最有分量的“投名状”。

我换了身素净利落的衣裳,对镜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鬓发,确保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无懈可击。

“翠屏,看好屋子。我去去就回。”

“小姐,您要去哪儿?”

翠屏满脸担忧。

“去见国公爷。”

我紧紧握住那冰冷的钥匙和单子,推开房门,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国公府深沉如墨的夜色中。

梨园书房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如同一颗孤星。

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夫君,是我,阮芙。”

里面静了片刻,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穆鹤鸣的贴身侍卫慕北探出头,露出一张有些惊讶的脸。

“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有要事需面见国公爷,烦请通报一声。”

我语气平静,却透着坚持。

慕北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屋内请示。

“让她进来。”

穆鹤鸣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里面缓缓传来。

书房里陈设极简,透着一股武人特有的利落与冷硬。

穆鹤鸣已换下那身冰冷的盔甲,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摇曳的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少了几分战场的煞气,却多了几分深沉难测的儒雅。

“不在新房好好歇着,来此何事?”

他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文书上,仿佛我的到来无关紧要。

我走上前,将手中的嫁妆单子和钥匙,轻轻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夫君,妾身有一事相求。”

他这才终于抬眼看我,目光落在那单子和钥匙上,眉头微挑,似有不解。

“请夫君即刻派人,将这些嫁妆清点后,全部收入您的私库。”

穆鹤鸣执笔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眼看我,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诧异与深深的探究。

“你说什么?”

“收入,我的私库?”

穆鹤鸣的目光如有实质,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他在判断我的意图,在权衡利弊。

是真心的投诚,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

“你可知道,这嫁妆一旦入了我的私库,那便是我的东西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却透着一股警告,“你以后再想要回去,可就难如登天了。”

“妾身知道。”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坦坦荡荡。

“这本就是妾身献给夫君的诚意,也是投名状。”

“秦氏本想用这些东西,向老夫人买一个世子妃的位置。如今位置既然换了,这些东西,自然也该换个主人。”

“妾身既已是您的妻子,身外之物,自当由夫君全权处置。”

我的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真的部分是,我确实需要用这份沉甸甸的“诚意”换取他的初步信任和庇护,这是我在国公府立足的根本。

假的部分是,我并非完全不在意这些财物,只是在目前这种如履薄冰的境地下,生存和站稳脚跟远比这些死物重要千万倍。

穆鹤鸣身体微微后靠,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片刻后,他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

“好。”

“既然是夫人的心意,为夫便却之不恭,收下了。”

他没有多问半句,似乎对我与秦氏、老夫人之间的那些龃龉早已了然于心。

收下这份嫁妆,对他而言,既能让我与老夫人彻底对立,断绝我回头的后路,也能让老夫人那个老谋深算的女人吃个哑巴亏。

何乐而不为?

“那便多谢夫君。”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妾身告退。”

“等等。”

我转身欲走的动作猛地停住。

“你就……没有别的要求?”

他问得有些意味深长,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洞房花烛夜,夫君避而不见,冷落新妇。

任何一个正常的新妇,此刻都该想方设法挽留,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撒撒娇,流几滴眼泪。

我回头,看向烛光下他那深邃迷人的眉眼。

“夫君是问今夜之事?”

他未答,算是默认。

我浅浅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房事不是战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夫君若是不行,妾身总不能强人所难,霸王硬上弓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瞬间僵住、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脚步轻快。

关门的一刹那,我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茶水呛到的闷哼声。

回到所谓的“新房”,翠屏焦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迎上来。

“小姐,怎么样了?”

“嫁妆给他了。”

我简单地回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累了一天了,歇了吧。”

躺在床上,我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今日发生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穆鹤鸣最后那个表情……我说他“不行”,是不是太直接、太惊世骇俗了?

坊间确实有传闻,说穆鹤鸣年近三十却不近女色,是因为身有隐疾,不能人道。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谁知道真假呢?

罢了,说都说了,覆水难收。

这样也好,提前划清界限,免得他以为我贪图他的人,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们之间,保持这种清晰明确、利益至上的合作关系,才是最安全的。

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也是光怪陆离,并不安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早早起身。

翠屏一边手脚麻利地为我梳妆,一边忧心忡忡地碎碎念。

“小姐,昨夜……府里怕是早就传遍了。今日去给老夫人敬茶,她定然会借机发难,为难您的。”

我看着铜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拿起胭脂,指尖轻轻晕开那一抹红。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去,把我嫁妆箱子里那套最贵重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拿来。”

既然要立威,气势上就绝对不能输半分。

穿戴整齐,一身华贵,我带着翠屏前往老夫人居住的竹园。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纷纷低头行礼,看似恭敬,眼神却飘忽不定,带着窥探、幸灾乐祸与鄙夷。

我目不斜视,腰背挺直如松,步步生莲。

行至一处拐角,真是冤家路窄。

穆淮安正搂着柳雯儿,两人在那卿卿我我,好不腻歪,简直辣眼睛。

见到我,柳雯儿立刻像只斗鸡般竖起了全身的羽毛,战斗力十足。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那位‘手段高明’、机关算尽的国公夫人吗?”

她扭着水蛇腰上前,上下打量着我,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还有脸出来逛啊?我要是你啊,早就找根绳子上吊,或者躲在房里一辈子不见人了!”

穆淮安搂着她的肩,也跟着附和讥讽:“阮芙,听说我爹昨晚根本没去你房里?连门都没进?”

“独守空房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可惜啊,晚了!这就是你自作自受!”

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如水地扫过这一对狗男女。

然后,缓步上前。

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狠狠甩在穆淮安那张欠揍的脸上。

他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你这个贱人敢打我?!”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比刚才那下更重、更狠。

“打你又如何?”

我冷冷看着他,眼神如刀,“穆淮安,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呼母亲名讳?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阮芙!你敢打我男人!我和你拼了!”

柳雯儿尖叫着,像个泼妇一样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我侧身灵巧避开,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她的小腹上!

“哎哟!”

柳雯儿发出一声惨叫,狼狈地滚倒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只虾米,冷汗直流。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也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简直脏了我的眼。”

穆淮安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就要冲上来跟我拼命。

我迎上他那要吃人的目光,半步不退,气势凛然。

“穆淮安,你敢动手试试?”

“殴打嫡母,忤逆不孝,按大律当流放三千里!你这世子的位子还没坐稳当,就想先把自己给作死?”

穆淮安高高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脸色涨红又转青,表情狰狞无比,却终究没敢落下来。

我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那红肿不堪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条狗。

“乖儿子,以后见了母亲,记得夹紧你的尾巴做人。”

“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这世子,名不正,言不顺,最后滚出国公府。”

说完,不再看他们那气得扭曲变形的脸,我转身,带着翠屏,头也不回地继续往竹园走去。

身后传来柳雯儿崩溃的哭骂声和穆淮安低声下气的安抚声,听在耳里,只觉得无比悦耳。

竹园正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穆老夫人端坐在上位,二房儿媳刘氏陪坐在侧,两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活像谁欠了她们八百万两银子。

我行至厅中,依礼下拜,动作挑不出半分错处:“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没叫起,也没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发出轻微的声响。

“阮氏,你可知罪?”

我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儿媳不知,请母亲明示。”

“不知?”

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方才在花园,是不是你动手打了淮安和雯儿姑娘?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是。”

我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犹豫。

“你!”

刘氏忍不住尖着嗓子叫道,“你好大的胆子!安儿可是世子!是我们穆家的独苗!你一个刚进门的,就敢对世子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我这才直起身,目光清冷地看向她们。

“敢问母亲,世子是否过继到了我与国公爷名下?”

老夫人脸色一沉,阴恻恻道:“是又如何?”

“那便是了。”

我淡淡道,理直气壮,“既为母子,母亲管教不肖子,天经地义。世子言行无状,顶撞嫡母,不知尊卑,我不过是小惩大诫,替穆家教导子孙,何错之有?”

“反倒是这位刘夫人,”我的目光转向刘氏,锋利如刀,“世子如今是我与国公爷的儿子,写在族谱上的母亲,理应是我。您如此激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本夫人教子?”

刘氏被我这一番话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老夫人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好一张利嘴!淮安自有生母,何须你这个外人来多管闲事!”

我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母亲此言差矣。既已过继,律法礼法上,他的父母便是国公爷与我。您口口声声说他的生母是刘夫人……”

我顿了顿,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微妙至极的表情。

“难不成,在母亲心中,国公爷与刘夫人……才是一对?”

“所以世子,该是他们两人的私生子不成?”

“你放肆!”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都要戳到我脸上来了,“满口污言秽语!简直不知廉耻!来人!给我掌嘴!狠狠地打!”

厅外候着的几个粗壮仆妇,立刻应声而入,摩拳擦掌。

我挺直脊背,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母亲!儿媳才嫁入府中第二日,您便要当众责打新妇。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外人不会说儿媳有错,只会说您苛刻新妇,心胸狭隘,不容于人!”

“您不在乎国公府的百年脸面,儿媳却还要为夫君的前程着想!”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你……你……”

“更何况,”我放缓了语气,意有所指地抛出杀手锏,“儿媳听说,国子监学正一职空缺已久,世子对此志在必得。”

“可这竞争对手里,好像还有新科榜眼,周京安吧?”

老夫人和刘氏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同时变了。

周京安,如今可是秦氏的女婿,阮锦绣的夫君。

我若在国公府出事,秦氏为了女儿女婿的前程,会怎么做?

她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撕破脸皮,也要逼国公府支持周京安,联手打压穆淮安。

这个职位,对急于在仕途上站稳脚跟的穆淮安来说,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老夫人沉默了,死一般的沉默。

她死死盯着我,眼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去。

刘氏也焦急地看向老夫人,轻轻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过来敬茶!”

我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上前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稳稳奉上。

“母亲,请用茶。”

老夫人铁青着脸,接过茶盏,甚至没沾唇,便重重放下。

“行了!茶也喝了,没事就退下吧!看着你就碍眼!”

“儿媳告退。”

我行礼,转身欲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老夫人那冰冷刺骨的声音。

“阮氏,你既已嫁入我国公府,有些事,也该按规矩来了。”

我回头,心中冷笑。

“你母亲秦氏,难道没告诉你,你的嫁妆,该如何处置吗?”

终于来了,图穷匕见。

我故作不解:“母亲的意思是?”

“少装糊涂!”

老夫人彻底撕破了脸皮,露出贪婪的嘴脸,“把嫁妆单子和钥匙交出来!那不是你能私自留存的东西,得归入公中!”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嘲弄。

“母亲,您这是在向刚进门一日的儿媳妇,讨要嫁妆填补亏空吗?”

“这若是传出去,国公府的脸面,怕是真的要被您丢到阴沟里去了。”

“你!”

老夫人怒极攻心,“若不是秦氏以那份丰厚的嫁妆为条件,就凭你这种身份,也配进我国公府的大门?”

我收起笑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万年寒冰。

“既如此,母亲何不去找秦氏讨要?”

“或者,让国公爷现在就写封休书给我,您再重新为世子求娶那位阮锦绣小姐,把那份嫁妆拿回来?”

“至于我,”我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清晰有力,“我的嫁妆,昨夜已全部交由我的夫君,穆鹤鸣全权处置。”

“母亲若想要,便去找他拿吧。”

说完,我抬步跨出门槛,再不回头。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老夫人压抑到极致、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刚走出院子不远,便看到穆鹤鸣带着慕北,静静地站在一丛翠竹旁。

竹影婆娑,映在他身上,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官服,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威严逼人。

只是看向我的眼神,比昨夜更加复杂了几分。

“夫君。”

我上前见礼,神色自若。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我方才来的方向,仿佛看穿了一切。

“听说,你把穆淮安打了?还踹了柳氏?”

“是。”

我坦然承认,“子不教,母之过。妾身既然担了这声‘母亲’,总要尽些做母亲的责任,好好管教一番。”

穆鹤鸣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生生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听说,你把老夫人气得不轻,连茶盏都摔了。”

我垂下眼,做出一副无奈状:“母亲执意索要儿媳嫁妆,儿媳无奈,只得据理力争,也是为了维护夫君的颜面。”

穆鹤鸣没再追问,转身往前走,衣摆带起一阵风。

“跟我来。”

我默默跟上。

他带我回到了梨园书房。

屏退慕北后,他熟练地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梨花木盒,放在我面前。

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几张地契、房契,还有……一把古朴沉重的黄铜钥匙。

“这是……”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私库钥匙。”

穆鹤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银票,是我这些年在战场的积蓄。地契房契,是京郊的几处庄子和城里几处收益不错的铺面。”

“以后,都归你管。”

我彻底愣住了,震惊地看着他。

“夫君,这……”

“你既已将嫁妆毫无保留地给我,我总不能让你身无分文,处处受制。”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如海,“更何况,你如今是国公夫人,手中需要有些能调动的真金白银,才能压得住下面那些牛鬼蛇神。”

府中的月例,以后也由你发放。”

这份“回礼”,太重了,重得压手。

重得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为何?”

我抬头看他,直视他的眼睛,“夫君就不怕,我卷了这些巨额钱财跑了?或者,偷偷拿去贴补那个吸血的娘家?”

穆鹤鸣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景色。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选择对你最有利。”

“至于贴补娘家……”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我,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睿智,“你若真想贴补,昨夜就不会那么决绝地把嫁妆给我。”

他看得很透,简直是把我看穿了。

我捏着那枚冰凉的钥匙,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除了这些,”穆鹤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与疏离,“还有一事,需与你说清楚。”

我抬眼,静候下文。

“钱,权,国公夫人的位置,只要你不越界,我都可以给你。”

“唯独一样,你不要奢望。”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看进我眼底,仿佛要刺入我的灵魂深处。

“我心中只有家国天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没有儿女私情,也不懂那些风花雪月。”

“你我可以是盟友,是伙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但绝不会是真正的恩爱夫妻。”

“你若能守住这条线,我们便相安无事,各取所需。”

“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清晰无比,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因为收到巨额财产而泛起的微小波澜,渐渐平息,归于死寂。

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轻松感油然而生。

“妾身,明白了。”

我低下头,将盒子盖好,紧紧抱在怀里。

“若无其他事,妾身先行告退。”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夫君请放心。您不行,妾身亦无心。”

“合作愉快。”

说完,我拉开门,快步离开。

隐约间,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捏碎的轻微声响。

回到暂时落脚的新房,翠屏看到我怀里的盒子,眼睛都瞪圆了。

“小、小姐……这……这都是国公爷给的?”

“嗯。”

我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再次确认那厚厚一叠银票和地契的真实性。

不是做梦。

穆鹤鸣此举,大方得超出预料,也冷静得令人心惊肉跳。

他是在用实实在在的利益,买断我可能产生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时,也将我更深地绑在他的战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姐,国公爷对您可真好啊!”

翠屏拿起一张地契,啧啧感叹,满脸羡慕。

“好?”

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凉薄,抽回地契放好,“这只是等价交换。他给我钱和权,我替他打理内宅,对付老夫人那只老狐狸,做一个合格的挡箭牌和合作伙伴罢了。”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我带着翠屏去了一趟穆鹤鸣的私库。

库房位于梨园深处,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打开沉重的铜锁,里面并非我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反而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除了我那一抬抬刚刚入库、还未拆封的嫁妆箱子,便是几个大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银锭、一些孤本古籍、寒光闪闪的兵器,以及几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朴玉器。

穆鹤鸣的私产,大多是不动产和银票,这种实物收藏并不多。

这倒也符合他武将务实的性子。

刚锁好库门离开,走到连接花园的长廊,一阵压抑的哭泣和恶毒的斥骂声便随风传来。

“下贱胚子!长了张狐媚子脸就想勾引主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给我按住她!把她的脸给我划花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发骚!”

声音从假山后传来,尖锐刺耳。

我示意翠屏噤声,悄步走过去。

只见三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正围着一个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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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婢女容貌清丽脱俗,此刻吓得脸色惨白,脸上已有几个红肿的巴掌印。

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手里拿着根尖锐的金簪,正恶狠狠地要往她脸上划去。

“住手!”

我厉声喝止,从假山后走了出去。

那几个婆子吓了一跳,手一抖,簪子差点掉在地上。

回头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敷衍地行了个礼。

“夫人。”

“你们在做什么?”

我目光冷冷扫过她们,最后落在那个惊恐未定的婢女身上。

“回夫人,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东西,还企图勾引老爷院子里的侍卫,简直败坏门风,我们正教训她呢。”

一个婆子眼珠一转,抢先说道。

“哦?偷了何物?勾引了谁?可有人证物证?”

我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婆子们支吾起来,眼神闪烁。

“是……是奴婢们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我上前一步,扬手便给了那为首的婆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国公府的规矩,就是让你们凭一句‘亲眼所见’就能动私刑?就能毁人容貌?”

“我看你们是欺负她新来乍到,无人撑腰吧!”

几个婆子被我突如其来的发作打懵了。

“夫人!您不能无故打人!”

挨打的婆子捂着脸,梗着脖子不服道。

“无故?”

我冷笑一声,“就凭我是国公夫人,是这府里的主子。主子教训不懂规矩的恶奴,还需要理由?”

“上一个不懂规矩的,是老夫人身边的林嬷嬷。你们是不是也想试试她的下场?”

提到林嬷嬷,几个婆子脸色顿时煞白。

林嬷嬷被当众责打、差点发卖的事,早已传遍全府,成了所有下人的噩梦。

她们互看一眼,终于怕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是……是桂圆姐姐让我们给她点颜色看看的……”

“桂圆?”

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她是何人?”

“是……是老夫人特意拨到老爷院子里的大丫鬟……”

原来如此。

杀鸡儆猴,做给我看?还是给这新来的丫头背后的人看?

我看向那个依旧在发抖的婢女。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院子当差?”

婢女慌忙跪下,声音细若蚊蝇:“奴婢……奴婢秋萍,是刚分到老爷院子里做洒扫的……”

“进府多久了?”

“第、第二天……”

新人,无根基,容貌出众,被刻意排挤。

我心中有了计较,一石二鸟之计油然而生。

“翠屏,记下这三个婆子的名字。罚她们在此跪到日落,晚膳免了,谁若敢求情,同罪论处。”

“是,夫人。”

三个婆子敢怒不敢言,只能灰溜溜地跪到一旁。

我走到秋萍面前。

“你跟我来。”

将她带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我停下脚步。

“抬起头。”

秋萍怯生生地抬头,露出一张确实姣好、我见犹怜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不安。

“想不想以后不再被人欺负,被人踩在脚下?”

我问,声音充满诱惑。

秋萍眼中立刻迸发出希冀的光,用力点头:“想!求夫人庇佑!奴婢愿做牛做马!”

“我可以给你机会,甚至给你荣华富贵。”

我淡淡道,“但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奴婢一定办到!万死不辞!”

秋萍迫不及待地表忠心。

“很简单。”

我看着她,眼神锐利,“我要你留在老爷院子里,做我的眼睛。将他每日的起居、见了什么人、心情如何,事无巨细,每日报予我知。”

秋萍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犹豫。

“当然,作为交换,我会让人关照你,保证你在府中不再受任何人欺凌。日后若有机会,也可以将你调去更好的地方,给你个好前程。”

秋萍咬着下唇,思索片刻,忽然鼓起勇气问:“夫人……若奴婢办得好,能否……能否将奴婢调去世子爷的院子?”

我眉梢微动,心中诧异。

“为何想去世子院子?”

秋萍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奴婢……奴婢只是不想再和桂圆她们一处……听说世子爷那边的姐姐们和气些……”

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但我没有戳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可以。”

我爽快应允,“只要你办好我交代的事,调你去何处,都可以商量。”

秋萍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重重磕头:“多谢夫人!奴婢定不负夫人所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回到住处不久,王管家便带着账房先生王栋来了。

同来的,还有脸上淤青未消、眼神怨毒的林嬷嬷。

“夫人,老夫人吩咐,将府中账册及库房钥匙移交给您。”

林嬷嬷语气硬邦邦的,捧着一摞账本和一把钥匙,像是捧着炸药包。

我坐在上首,没接。

目光冷冷扫过那摞厚厚的账本,又看向眼神躲闪、满头虚汗的王栋。

“账目可都核算清楚了?没有任何纰漏?”

我问。

林嬷嬷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老奴不知。夫人若想知道,问王先生便是。”

王栋额头汗如雨下,不敢抬头。

我笑了笑,起身。

“既然如此,王先生便随我进来,一同核对吧。林嬷嬷若有事,可先回去向母亲复命。”

账本搬进了我的临时书房。

王栋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双腿都在打颤。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是近三个月的日常开销。

只看了几页,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王先生,”我指着其中一笔,语气森寒,“上月十五,采买桂花糕十盒,支出白银十两?”

王栋浑身一颤:“是……是。”

“十两银子,买十盒桂花糕?”

我抬眼看他,眼中满是讥讽,“这桂花糕,是御厨用金箔做的?还是里面包了珍珠玛瑙?”

王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这是大厨房报上来的数目,小的只是登记……”

“还有这里,”我翻到另一页,将账本摔在他面前,“老夫人所居竹园,年内修缮两次,每次支出白银五百两。”

“竹园是年久失修要塌了,还是被地鼠打了洞?需要如此频繁耗费巨资修缮?”

王栋以头触地,连连求饶:“夫人明鉴!小的……小的只是按单记账,实在不知其中详情啊!”

我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冷笑连连。

老夫人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摆明了是想给我下套。

她是要用这堆烂账和府中空空如也的银库,逼我自掏腰包填补这无底洞般的亏空。

或者,逼我出错,再趁机夺权,让我身败名裂。

“起来吧。”

我淡淡道。

“这些账本,先放我这里。你回去,将最近一年所有采买、修缮、人情往来的原始单据,全部整理好,明日送过来。”

“记住,我要看到所有。少一张,我便当你与做账之人同谋,贪墨府中钱财,送官查办!”

王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管家,去把府中所有管事、嬷嬷,以及各院有头脸的仆役,全部叫到我院子里来。”

半个时辰后,我的小院外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我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晾了他们足足一刻钟。

直到一个穿着体面、满脸横肉的赵嬷嬷忍不住开口抱怨。

“夫人,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咱们可忙着呢,没工夫在这儿瞎耗着!”

我轻轻放下茶盏。

抬眼,目光锁定在那赵嬷嬷身上。

“赵嬷嬷,见到主子,不行礼,不出言恭敬,反而催促叫嚣。这便是你伺候十年的规矩?”

赵嬷嬷脸色一变,刚想反驳。

“翠屏!”

我厉声喝道。

翠屏立刻上前,捧出一个木匣,抽出几张泛黄的纸。

“赵嬷嬷,家生子。有一女名月梅,一侄女名春红。这三人的卖身契,如今皆在我手中。”

赵嬷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赵嬷嬷,月梅,春红,三人今日对主不敬,言行无状,目无尊卑。”

“着,即刻掌嘴三十,杖责十!然后,”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声音如来自地狱的判官,“全部发卖出府!卖去最苦最累的矿山!”

“不——!!!”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国公府的上空。

院子里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彻底震慑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氏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扬着一张纸。

“阮氏!你如今掌家了,那府里欠我们二房的一千两银子,是不是该还了?”

她将手中的借据抖得哗哗作响。

“白纸黑字,盖着府里的印!你可别想赖账!”

“翠屏,给二嫂搬把椅子来,看座。”

我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院落里激起一丝回音。

“是,夫人。”

翠屏手脚麻利,一把黄花梨木太师椅很快便摆在了庭院正中。

刘氏捏着那张轻飘飘却似有千钧重的借据,在那椅子旁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坐了下来,只是那姿势僵硬,仿佛坐的不是椅子,而是烧红的烙铁。

“嫂子且放宽心,莫要焦躁。”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温软如春风拂面。

“既然这债是咱们国公府欠下的,白纸黑字写着,自然是要认,也自然是要还的。”

刘氏紧绷的面皮松了一松,眼角眉梢刚要挂上一抹计谋得逞的得意。

我放下茶盏,瓷底叩击桌面,发出“哒”的一声脆响,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嘛,这还债之前,咱们总得先捋捋清楚,这债究竟是如何欠下的,这白花花的银子,又究竟填了哪里的窟窿。”

我不疾不徐地整理着袖口,目光如丝线般缠绕在她身上。

“毕竟,嫂子也知道,我这刚接手管家对牌,打开库房一瞧,那是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空空如也啊,外债倒是一笔接着一笔。若是不把这些陈年旧账厘清了,将来这窟窿怕是越捅越大,到时候,不仅损了国公府的颜面,若是连累了嫂子的名声,那可就不美了。”

刘氏眉头一竖,声音瞬间拔高:“弟妹这是什么话!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去年冬月,老夫人做寿,府里银钱周转不开,临时从我们二房私账上挪了一千两垫急!说好了今年开春便归还的!”

“哦?原来是为了老夫人的寿宴?”

我佯装惊讶,转头看向立在一旁早已冷汗津津的管家。

“王管家,去年老夫人那场寿宴的账目,可还留着底?”

王管家慌忙躬身,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在的在的!账房先生那里都有存档,一笔都没落下!”

“那便好办了。”

我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劳烦王管家跑一趟,现在就去账房,把去年老夫人寿宴的所有开支明细,连同采买的每一张单据,哪怕是买根葱的条子,都给我取来。”

“顺道,再把账房王先生请过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现场核算。”

王管家脸色发苦,想看刘氏的眼色,却被我冷冷的目光逼得不敢抬头,只得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地去了。

刘氏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阮芙!你这是什么意思?借据都在这儿了,你还要查账?你莫不是怀疑我伪造借据,讹诈公中不成?”

“嫂子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

“我并非怀疑您,只是既然要动公账还钱,那便得按规矩办事。公账上的每一文钱出入,都得有凭有据,来龙去脉核对得严丝合缝,方能销账。”

“这也是为您好,免得日后哪个不知死活的嚼舌根,说这银子来路不正,或者……根本就没花在老夫人的寿宴上。”

刘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捏着借据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管家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和单据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面如土色、双腿打颤的账房先生王栋。

“夫人,东西都在这儿了。”

“有劳。”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将那些陈旧的纸张摊开在一旁的石桌上。

“王先生,麻烦你受累,根据这些实打实的单据,重新核算一下去年老夫人寿宴的总花销。再把当时府中账面上能动的现银数额,给我调出来比对一下。”

“我要看看,这一千两的亏空,究竟是不是因为寿宴开销不足,才不得不向二房伸的手。”

王栋腿肚子都在抽筋,但在我如炬目光的逼视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颤抖着手指拨弄起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寂静的院落里骤然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刘氏的心坎上。

时间在清脆的撞击声中一点点流逝。

刘氏如坐针毡,额头上的细汗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

周围侍立的仆役们虽不敢抬头直视,但那一个个竖起的耳朵,昭示着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结果。

终于,那令人心悸的算盘声停了。

王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

“回……回夫人。经核算,去年老夫人寿宴,总计花销……白银两千三百两。”

“而当时府中账面上……可动用的现银,约莫有……三千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不可闻。

“也就是说,”我缓缓接过话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即便不动用庄子上的进项,仅凭府里的现银,也足够支付那场寿宴,甚至还能剩下七百两盈余。”

我转过头,目光清澈如水,却带着透骨的寒意,直直刺向刘氏。

“那么,嫂子手里这一千两的借据,究竟是从何而来?”

“寿宴未曾超支,府中尚有余钱,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向二房举债?”

刘氏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我……我怎么知道!”

刘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母亲……是老夫人亲口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上的!借据也是府里盖了章的!你们账房有没有钱,我一个内宅妇人如何得知!”

她慌乱之中,试图将这口黑锅甩给老夫人。

我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神情。

“嫂子说得也不无道理。您是一片孝心垫资,这问题嘛,自然是出在管家之人的身上。”

我伸出手,从她手中轻轻抽过那张借据,借着日光仔细端详那红色的印泥和墨迹。

“这印章确实是咱们府里的对牌印信不假,但这签字……看着倒像是林嬷嬷的笔迹?”

刘氏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是……是林嬷嬷经手办的。”

“原来如此。”

我将借据拍在桌上,目光转向王管家,声调微沉。

“王管家,依照咱们府里的惯例,凡是大笔举债,尤其是向自家亲眷借款,除了要有对牌印信,是否还需要家主或掌家夫人的亲笔批红,留有专门的字据备查?”

王管家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回夫人,按规矩……确实如此。尤其是一千两这等巨款,非同儿戏。”

“那这笔借款,账房可有入账登记?在老夫人的日常用度记录里,可有这一千两的去向?”

王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单独登记。寿宴的总账里,也没有这一千两的踪影。”

“这就奇了怪了。”

我微微蹙起眉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一千两白银,既没花在寿宴上,账房里也没个响声。那这笔钱,难道是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我的目光重新锁死在刘氏那张惨白的脸上,语气虽轻,却步步紧逼。

“嫂子,并非我有意为难。只是这账目不清不楚,债务不明不白。若我就这么稀里糊涂把银子给了您,他日国公爷问起来,亦或是御史台哪天心血来潮查起府里的账,发现这笔糊涂账……”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个掌家夫人失职受罚是小,若是连累嫂子背上一个‘伙同刁奴,虚构债务,侵吞公产’的罪名,到时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你血口喷人!”

刘氏又惊又怒,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明明是府里欠我的钱!你们想赖账!”

“是不是赖账,咱们查一查不就清楚了?”

我面色如霜,“既然嫂子一口咬定这钱是府里借的,那便请老夫人和经手的林嬷嬷一道过来,咱们当场对质。”

“看看这一千两,究竟是公账所需,还是有人中饱私囊,打着府里的幌子,行那敛财的勾当!”

“若查实确有其事,我即刻开库房,一分不少地还给您。”

“若是后者……”

我盯着刘氏,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那便是构陷当家主母,侵吞夫家产业。按照大律,该当何罪,嫂子出身名门,想必比我更清楚。”

刘氏彻底慌了神。

她哪里敢真的让老夫人和林嬷嬷来对质?

这钱是怎么来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本就是老夫人和她联手做的局,用一张真假难辨的借据,想逼我这个新妇刚接手就吃个哑巴亏,掏空我的嫁妆,或者背上个理亏的名声受她们拿捏。

没想到,我不仅没入套,反而顺藤摸瓜,把火引到了她们自己身上!

“我……我……”

刘氏嘴唇哆嗦着,眼看周围仆役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那是鄙夷、是怀疑。

“这钱……这钱或许是我记差了!时日久远,我也有些糊涂了!我再回去翻翻账本!对,我再回去问清楚!”

她一把抓起石桌上的借据,像抓着什么烫手山芋,胡乱塞进袖笼,转身便想落荒而逃。

“嫂子留步。”

我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刘氏的背影猛地一僵,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今日之事,虽说是个误会,但也在府中众人面前闹了一场。”

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为了日后不再生出这等龃龉,也为了府中账目清白……”

“还请嫂子回去后,受个累,将二房与公账之间历年来所有的银钱往来,无论是借贷还是馈赠,整理出一份详尽的明细,三日之内,交予我核对备案。”

“毕竟,这糊涂账害人害己。早日把话说清楚了,对大家都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氏此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头点得如捣蒜,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院门,背影狼狈至极。

她这一走,院子里紧绷如弦的气氛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但众人再看向我时,眼神已是截然不同。

先是雷霆手段处置了刁奴,再是绵里藏针逼退了二夫人。

这位新进门的国公夫人,不仅手段够狠,心思更是深沉如海。

绝对是个不好惹的主。

我挥了挥手,屏退了王管家和一众闲杂人等。

只留下心腹翠屏。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翠屏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这下好了,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随随便便拿钱的事儿来拿捏您!”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头却并无半点轻松。

“不过是暂时逼退了她而已。老夫人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日我不仅驳了刘氏的面子,更是实打实地打了老夫人的脸。更关键的是,我摆出了一副要彻底清查旧账的架势。

这可是触动了她的命根子。

她一定会反击,而且下一次,手段只会更隐蔽,更阴毒。

“翠屏,你这几日机灵着点,悄悄去打听一下,秋萍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还有,派人盯着点王栋,看他回去后第一时间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是,小姐放心。”

接下来的两日,国公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我整日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旧账册和发黄的单据中,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

越看,这心便越沉。

账面上的亏空简直触目惊心,远超我之前的预想。

许多支出名目含糊不清,重复记账、虚报价格、高价采买劣质物品……种种手段层出不穷,简直是把公账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而这些银钱最终的流向,虽然做得隐晦曲折,但几笔大额资金的去处,兜兜转转,都指向了南方,与老夫人娘家所在的那个州府隐隐吻合。

我还需要更确切的铁证。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慕北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院子。

“夫人,国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我有些意外。

自那日关于他“身体不行”的尴尬言论后,我们便再未单独见过面。

书房内,檀香袅袅。穆鹤鸣正负手立在墙边,凝视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见我进来,他微微侧首,示意我落座。

“账目查得如何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可谓是漏洞百出,千疮百孔。许多银钱去向不明,但我顺藤摸瓜,发现疑似与江南地界有关。”

我如实相告,并双手递上我这两日整理出的几处关键疑点和拓印下来的账页。

穆鹤鸣接过,目光快速扫过,脸上并无半点惊讶之色,仿佛早已知晓。

“江南,苏州府,王家。”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

“那是老夫人的娘家。近五年来,这王家也是奇了,一连开了三家绸缎庄,两家酒楼,还在城外置办了千亩良田。”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夫人觉得,一个早已没落了几十年的乡绅之家,哪来这般泼天的富贵本钱?”

我心头猛地一震。

他果然早就心如明镜!

“夫君既已察觉,为何……”

我不解地问。

“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穆鹤鸣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来,早年我常驻边关,忙于军务,无暇顾及内宅这些腌臜事。二来,她毕竟顶着个嫡母的名分,孝字大过天,动她不易。三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如刀锋般的冷芒。

“她在府中经营了数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我需要一个契机,一把锋利得足以将她连根拔起的刀。”

他看着我,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现在,这把刀,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瞬间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同意这门亲事,或许就是想借我的手,来清理这腐朽的内宅。

我的嫁妆,他给的掌家权,都是饵,也是对我的考验。

“夫君需要我做什么?”

我迎上他的目光,直截了当。

“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账目、证人、物证,缺一不可,我要把这条链子锁死。”

穆鹤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尤其是,她与我生母当年病逝有关的证据。”

我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他连这个也知道?还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

穆鹤鸣的神情不似作伪,那深藏眼底的恨意与冰冷,是装不出来的。

“您怀疑……”

“不是怀疑。”

他冷冷打断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是确定。只是当年我尚年幼,羽翼未丰,证据被毁,证人死的死,散的散。”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但凡走过,必留痕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这个人,或许知道些当年的隐情。你去见见。行事小心些,老夫人应该已经察觉你在查账,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接过纸条,掌心微微汗湿,将其攥紧。

“妾身明白。”

走出书房,我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保全自身的宅斗,现在看来,这潭水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黑得多。

这其中,竟然还涉及到上一代的生死恩怨。

穆鹤鸣与我,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面对共同的敌人。

回到院子,我将纸条内容烂熟于心后,将其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纸条上写的是一个叫“福伯”的老人,曾是穆鹤鸣生母身边的陪嫁老人,后来因伤离府,如今隐居在西城郊外的一处田庄。

“翠屏,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去城外的庄子看看。对外就说……去巡查我陪嫁的田产。”

“是,小姐。”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我带着翠屏和两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护卫,乘坐马车驶出了城门。

一路上,我始终留意着车窗外的动静。

果然,出城不过十里,便感觉身后似乎有尾巴跟着。

老夫人的动作,还真是快得惊人。

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林地时,马车忽然猛地一个急停,差点将我甩出去。

外面传来车夫惊恐的喝问和刀剑出鞘的铮鸣声。

“什么人!竟敢拦国公府的车驾!”

“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粗野狂放的呼喝声在林间回荡。

劫匪?

在这天子脚下,未免也太巧了些?

翠屏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浑身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四五个蒙面持刀的大汉拦在路中央,眼神凶悍,满身煞气,但动作间却隐约有些章法,彼此呼应,绝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山贼。

护卫已拔刀护在车前,声音紧绷。

“夫人小心!这些人来者不善,像是练家子!”

我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这是老夫人的手笔无疑了。她是想在这里直接杀了我永绝后患?还是只想吓唬我,让我知难而退?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之际,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马蹄扬起尘土,气势惊人!

剑光如匹练,瞬间卷入战团!

是穆鹤鸣!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他身形矫若游龙,剑法凌厉狠辣,没有半点花哨,招招直取要害。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那几名看似凶悍的“劫匪”打得兵器脱手,哀嚎倒地。

“留活口!”

他冷声下令,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跟随他而来的几名亲兵如狼似虎,立刻上前将人五花大绑。

穆鹤鸣收剑回鞘,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前,眉头紧锁。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惊魂未定,声音还有些发颤:“没……没事。夫君怎会在此?”

“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匪徒。

“慕北,把人带回去,给我好好审。”

“是!”

他重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对我说道:“庄子今日别去了,不安全。先回府。”

我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中不禁泛起嘀咕,他真的只是“路过”吗?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路过?

回到国公府,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寻常。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惊疑和揣测。

光天化日,国公夫人在城外遇“匪”,国公爷亲自带兵解救。

这消息恐怕此刻已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

我刚回到院子,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压惊,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便来传话了。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带着翠屏,面色平静地前往竹园。

老夫人端坐在正厅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嬷嬷侍立一旁,眼神怨毒,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阮氏!你可知错!”

我一进门,老夫人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厉声质问。

“儿媳不知,请母亲明示。”

“不知?”

老夫人怒极反笑,“你身为国公夫人,擅自出府,招摇过市,引来匪患,差点酿成大祸!还将不干不净的贼人带入府中审讯!惊扰内宅安宁!你还敢说不知?”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母亲此言差矣。”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卑不亢,“儿媳出府,是为巡查名下田庄,乃是掌家夫人的分内之事,何来擅自一说?至于路遇匪徒,乃是意外之祸,非儿媳所愿。”

“至于那些贼人,是国公爷亲自擒获并下令带回审讯的,儿媳一介妇道人家,并无权过问。母亲若觉得此举不妥,大可向国公爷言明。”

老夫人被我这话堵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好个牙尖嘴利的东西!我且问你,你查账便查账,为何暗中派人四处打听那些陈年旧事?甚至还要找到城外去?你想干什么!”

她果然知道了,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我心中更确定了几分,那件事,必然是她的死穴。

“母亲说的什么旧事?儿媳愚钝,听不懂。”

我装傻充愣。

“你少给我装糊涂!”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我告诉你,阮芙!这国公府的水深得很!不是你一个刚进门的黄毛丫头能搅和得了的!”

“安安分分做你的国公夫人,该你的少不了你!”

“若再不知进退,到处伸手……”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毒蛇吐信,“城外能遇匪,这府内……也能有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

“母亲的教诲,儿媳谨记。”

“不过,儿媳也有一句话,想提醒母亲。”

“哦?”

“这世上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也不多做停留,微微欠身。

“儿媳告退。”

转身离开竹园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两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目光,像是要在我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回到院子,慕北已在等候。

“夫人,国公爷让属下传话。那几人招了,是收了城外一个庄头的钱,奉命拦截夫人马车,意在吓唬一番,最好能让夫人受点轻伤,近期不敢再出城走动。”

“庄头?”

我心中一动,“可是姓王?或者,与老夫人娘家有关?”

慕北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夫人明鉴。那庄头,正是老夫人娘家一个远房侄子的手下。买凶的银子,也是从王家那边流出来的。”

果然不出所料。

“国公爷还说,”慕北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您要找的那个福伯,三日前,已经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被谁?”

“不明。但据福伯的邻居说,来接他的人,坐着不错的马车,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福伯被人接走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我心头。

老夫人下手之快,手段之狠,远超我的预期。这不仅证实了她心中有鬼,也意味着最重要的证人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或者被严密控制了起来。

“慕北,福伯的邻居可曾描述过接走他的人具体样貌?马车有什么特征?”

慕北眉头紧锁,仔细回忆道:“邻居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只说那管事模样的人大约四十来岁,下巴有颗黑痣,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马车是青帷的,没什么特殊标记,但拉车的马匹倒是神骏,一匹枣红马,右前蹄有块白斑。”

南方口音,下巴有颗黑痣。

我脑中飞快搜索着在国公府见过的面孔。老夫人身边那几个心腹婆子都是京城本地人,林嬷嬷更是地道的北方口音。但这不代表老夫人娘家没有南方来的帮手。

“翠屏,”我转身吩咐,“你去悄悄打听一下,府里或者老夫人娘家那边,有没有一个下巴带黑痣、说话南方口音的管事或随从。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是,小姐。”

翠屏领命而去,我则陷入沉思。

证据链断了最关键的证人,仅凭账目上的疑点,很难将老夫人彻底扳倒。她毕竟顶着嫡母的名分,在府中经营数十年,朝中也有些人脉。穆鹤鸣虽然战功赫赫,圣眷正浓,但在孝道大过天的礼法之下,若没有铁证,贸然对嫡母发难,只会落人口实。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秋萍那边却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三日后,秋萍趁着夜色,悄悄来到我的院子。

“夫人,奴婢有要事禀报。”

她的神色既紧张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说。”

我屏退左右,只留翠屏在门口守着。

“奴婢按照夫人的吩咐,一直留心老爷院子里的动静。这几日,老爷似乎特别忙碌,常常深夜才归,偶尔还会在书房与人密谈。”

“说重点。”我提醒她。

“是,是。”秋萍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昨夜,老爷回房时,身上带着一股……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寻常的伤药,倒像是……像是女子调理身子用的补药味道。”

我眉心微蹙:“你可看清是什么药?”

“奴婢不敢靠近细看,但老爷换下的外袍衣袖上,沾了些药渍,奴婢偷偷取了点样本。”

秋萍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点褐色的药渍。

我接过纸包,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鼻而来——当归、熟地、阿胶……的确是女子温补之药,但又似乎多了几味别的。

“还有,”秋萍继续说道,“今日午后,奴婢在院子里打扫时,无意中听到桂圆和另一个丫鬟在角落里偷偷说话。”

“她们说什么?”

“桂圆说……说老夫人最近心神不宁,晚上总做噩梦,梦里常喊一个名字,好像是什么‘婉娘’。还说老夫人私下里在烧纸钱,祭拜什么人,但又不是在祠堂正经祭拜,而是在她自己小佛堂的暗格里偷偷进行。”

婉娘?

我心中一震。若我没记错,穆鹤鸣生母的闺名,正是叫“苏婉”。

“你可听清了?确定是‘婉娘’?”

“奴婢听得真真切切,桂圆还说老夫人烧纸时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不是我本意’‘你别来找我’之类的。”

秋萍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

老夫人做贼心虚,噩梦缠身。这说明当年穆鹤鸣生母之死,她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脱不了干系。而穆鹤鸣身上沾染的女子补药气味……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心中逐渐成形。

“秋萍,你做得很好。”我从妆匣中取出一支成色不错的玉簪递给她,“这个赏你。继续留心,尤其是老夫人那边的动静。若再发现什么,即刻来报。”

“谢夫人赏赐!”秋萍接过玉簪,欢喜地退下了。

她走后,我盯着那包药渍,陷入了沉思。

穆鹤鸣身上为何会有女子补药的气味?他若是自己服用,完全可以让府医煎好,何需沾染一身?除非……这药不是为他准备的。

再联想到坊间关于他“不能人道”的传闻,以及那日我故意说“你不行”时他怪异的表情……

莫非,穆鹤鸣并非真的不能人道,而是在暗中照料着什么人?一个需要长期服用温补之药的女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

我决定亲自去查证。

是夜,月黑风高。

我换上一身深色简便衣裙,带着翠屏,悄无声息地摸向穆鹤鸣的梨园书房。

既然秋萍说药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那么秘密很可能就藏在书房附近。

梨园守卫森严,尤其是书房周围,明岗暗哨遍布。但好在我是国公夫人,又是白日里常来常往的,守卫们虽觉奇怪,却也不敢真的阻拦。

“夫人,这么晚了,您……”

“我给国公爷送些参汤,他近日操劳,需要补补身子。”我面不改色地举起手中的食盒。

守卫们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放行了。

书房内空无一人,烛火未燃。我示意翠屏在门口望风,自己则快速在书房内搜寻起来。

书架上多是兵法典籍和地方志,桌案上公文整齐,并无异样。我仔细检查了书架后的暗格,里面除了一些机密文书和银票地契,也未见端倪。

难道我猜错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目光忽然落在墙角那盆半人高的青松盆栽上。这盆松树长得极好,但位置却有些奇怪——不靠窗,不近桌,孤零零立在墙角,与整个书房的格局格格不入。

我走过去,试着挪动花盆,却发现它异常沉重,盆底似乎与地面相连。我蹲下身,仔细查看盆底与地面的接缝处,果然发现了一圈极细微的缝隙。

这不是普通的花盆,而是一个机关!

我尝试着左右旋转花盆,当顺时针转到第三圈时,脚下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声。紧接着,靠墙的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一股潮湿的凉气夹杂着淡淡的药味从里面涌出。

密室!

我心跳骤然加速,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弯腰走了进去。

入口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隔着一段距离便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芒。石阶不长,约莫二十余级,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透出温暖的烛光和更浓的药味。

我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布置简单却干净整洁的石室,靠墙一张床榻,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身着素衣、面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中年女子,正闭目沉睡。她呼吸平稳,但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

而床边,穆鹤鸣正背对着门,用湿布轻轻擦拭着女子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昏黄的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线条,此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温柔。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猛地回头,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在看清是我之后,那杀气瞬间化为惊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冷意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定了定神,走进石室,反手关上门。

“妾身若说,是闻着药味找来的,夫君信吗?”

穆鹤鸣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他的眼神复杂难辨,警惕、审视,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恼怒。

“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我坦然与他对视,“只知道这里藏着一个人,一个对夫君来说非常重要的人。而她,”我看向床上的女子,“需要长期服用温补之药调理身体。”

穆鹤鸣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良久,似乎在判断我的意图。

“她是婉姨,我母亲的陪嫁丫鬟,也是我乳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当年我母亲‘病逝’后,婉姨是唯一坚信我母亲死于非命的人。她暗中调查,险些遭了毒手,是我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人手拼死将她救出,藏匿起来。但她也因此受了重伤,伤了根本,这些年一直靠药物吊着性命。”

“那福伯……”

“福伯是婉姨的丈夫。”穆鹤鸣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三日前,我收到消息,老夫人的人找到了他们隐居的庄子。我派人去接,晚了一步,只救回了婉姨,福伯……下落不明。”

原来如此。

难怪他那日会“恰好”出现在城外,他根本不是路过,而是去接应福伯夫妇的!

“所以夫君这些年不近女色,甚至传出‘不能人道’的传闻,都是为了保护婉姨,避免引人注意?”

穆鹤鸣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老夫人知道婉姨还活着吗?”

“她应该有所怀疑,但不确定。”穆鹤鸣走到床边,替婉姨掖了掖被角,“否则,她就不会只是派人去‘接’福伯,而是直接灭口了。”

我心中豁然开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老夫人当年谋害穆鹤鸣生母,婉姨是知情人之一,侥幸逃脱后隐姓埋名。穆鹤鸣为追查真相、保护证人,故意做出无心家事、不近女色的姿态,降低老夫人戒心。而我阴差阳错的“换嫁”,打乱了他的计划,却也给了他一个彻查内宅、扳倒老夫人的契机。

“夫君需要我做什么?”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一次,心境已截然不同。

穆鹤鸣转身看着我,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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